帳中火爐燒得劈劈啪啪響,矮幾上歪歪地放著幾把寶劍。副將項青峰淚汪汪地拉著這群言官頭子禮部侍郎魏憲繼的手,動情地說:“魏大人聽聞大乾有難毅然丟掉毛筆、拿起弓箭奔赴沙場,和這麽多大人們一起為國捐軀,視死如歸,真是開十場先進事跡報告會都訴說不完你們的烈士情懷!”

魏憲繼非常震驚,他們本來是來跟項歲瞻幹架的,怎麽到了塞外就變成了敢死隊?“聖旨裏不是這麽說的呀……”魏憲繼驚慌道。

“聖旨我們都看了,就是這麽說的——‘卿等高見,著從速整裝赴西北,戰項氏以退犬戎,勝者之見乃立。’”項青峰背了一遍,自顧自解釋道:“意思就是,你們這些大人說得非常好,快穿上戰袍到西北去吧,和項將軍的軍隊一起擊敗犬戎,贏了之後給你們豎一個烈士紀念碑。”

武將們實在太沒文化!“勝者之見乃立”的意思明明是誰幹架贏了之後就聽誰的呀!言官們紛紛痛心疾首,可三百人的小隊敢在萬人軍隊裏提出單挑?無奈,被逼著穿上了厚重的鎧甲,這就要上戰場了!

縱使你在史書上看史官們描寫戰爭,什麽“各五萬騎,步兵轉者踵軍數十萬,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驃騎”之類,覺得兩軍交戰就是大家拿著武器我打你一下你戳我一下,可真的來到戰場上,看到對麵黑壓壓一片,個個奔著殺你而來,感覺就沒看書那麽爽了。

言官們被故意安排在陣前敢死隊的位置。這些一輩子耍嘴皮子的人哪裏見過這種場麵,尿褲子的同時深深感覺到這群沒文化武將的不易——在多少次廝殺流血中他們活到了今天,每次出征回朝,都已受過生死的洗禮。

“齊太後深不可測啊深不可測……”“身臨其境和隔岸觀火確實不一樣,項將軍不容易啊不容易!”

一場友誼賽結束,除了幾個文官嚇得從馬上掉下來摔斷了腿外,雙方基本沒有死傷。

魏憲繼不知其中貓膩,拖著斷掉的腿,爬到項歲瞻身邊,顫抖地握著他布了一層粗繭的手,熱淚盈眶地說:“項將軍出生入死,保我大乾子民平安,猶如楚霸王再世啊!皇上、太後英明,令我等親臨戰場感受戰事慘烈,用意頗深啊!我等慚愧,以前對項將軍多有得罪,還望將軍大人大量,不要見怪!”

事已至此,魏憲繼也不得不示弱,你想,在別人的大營,還被別人知道你上書彈劾人家,殺你就是一眨眼的事,此時還不嘴巴甜?

望著一屋子灰頭土臉還淚嘩嘩的文官,項歲瞻忽然覺得那道聖旨並不是那麽奇葩,好像誤打誤撞起了點正麵作用,讓這些整天唧唧歪歪說他要犯上作亂的酸腐文人深刻領悟了什麽叫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遙祝皇上和太後身體健康吧。

過了幾天,犬戎提出,條約可以簽,但你項歲瞻級別不夠,要你們大乾天子到邊境來跟我們族長簽約,這才顯得正式嘛。

這種給臉不要臉的行為引起了大乾軍隊的不滿,自覺開始磨刀霍霍。項歲瞻一聽犬戎的要求,哼一聲,“皇上乃九五之尊,應該穩居盛京執掌國事,沒有到邊境簽約的道理。不簽也罷,我立刻傳書盛京,奏請吾皇增兵十萬,踏平犬戎。”

項歲瞻說到做到,一邊命人送那群沒用的文官回盛京,一邊寫了道折子呈給敬軒,請求增兵四萬人,附帶糧草。

項氏家風,作戰基本不跟人家講和,打,往死裏打,打到你服為止。所以通常沒有人願意和他們交朋友。

但別忘了朝廷內外心懷鬼胎的人很多,這封折子到了敬軒手裏竟然變成了——“犬戎優質的牧草養育了世上最肥美的牛羊,犬戎人的一天是從一塊錢一根且肥瘦均勻的烤羊肉串開始的。羊肉鮮嫩,肥瘦均勻,在火上烤得油光發亮,撒一點孜然,可下酒,也可當做主食。犬戎人民熱情而好客,邀請大乾天子前來品嚐這些天賜的食材。”

這份散發著濃濃孜然味的折子勾起了敬軒的食欲,唯恐天下不亂的他毅然決定要親自出塞嚐一嚐一塊錢一根的烤羊肉串,並且興奮地把這個決定告訴了齊丹嫣。

齊丹嫣十四歲進宮以來就再沒踏出過永寧門,這下子聽說小皇帝要微服去旅遊,羨慕嫉妒恨得要命,咬著被角輾轉反側了一夜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她也要出宮吃羊肉串!

於是乎,大乾一對最最重量級的母子手拉手出宮了,大臣們誰都攔不住。子魚輾轉得到了據說是由項將軍口述,他人代筆還蓋了項歲瞻私章的那封《舌尖上的犬戎》,愈發覺得那不是項歲瞻風格——他明明最不喜歡吃羊肉好嗎!

在科學技術遠沒有現代發達的時代,消息閉塞,你三天前寫信告訴你老公你要生了,等你老公回來時,孩子都滿月了。

子魚就是這樣,她飛鴿傳書項歲瞻,等他收到時,那傻瓜母子倆都走了一半路程了。

傻子都看得出來這是個陰謀,說不定還是犬戎和朝中某個真心存有謀逆之心的賊子內外勾結想出來的陰招,這對智商處在平均水平之下的母子還真就歡歡喜喜跳進坑了。媽的,這下子坑的就不僅僅是爹了。天子和太後一旦被俘虜,大乾就完了!

項歲瞻辛辛苦苦在邊境以四十天的糧草死磕犬戎近兩個月,即將換來一紙休戰條約,可保大乾西北邊境安寧至少三十年時,被人偷梁換柱一封掛號信,就讓整個大乾陷入亡國大難中。一個國家不怕沒有良將,就怕有個豬一樣的皇帝……和太後!

不管背後誰是主使,當務之急是找到皇上太後,先保住他們不被人抓走殺掉最重要。

項歲瞻暫時將大軍交給青峰率領,此時讓遍布京城的探子監視國舅和各王爺的一舉一動已經來不及了,他自己跨上黑駿,連夜起程護駕。黑駿原來是一匹塞外野馬,長得膘肥體壯,看上去非常威猛,黑色的皮毛好像最昂貴的絲綢,陽光下反射著金光。那時它溜到項歲瞻的軍隊裏隻不過想強X幾匹母馬,結果被項歲瞻抓了個現行,硬是給馴服了,乖乖當了他的戰馬。有人說,黑駿是西楚烏騅的轉世,再助項氏沙場征戰。

這邊呢,還不知道大乾危在旦夕的敬軒和齊丹嫣在奔馳的馬車中為“烤羊肉串是放孜然好吃還是放芝麻醬好吃”爭論不休。就在這種無聊透頂的爭論中,隊伍進入了埋伏圈。

一個是不滿八歲的小皇帝,一個是根本不會武功的呆太後,在紫禁城裏還好說,有大內高手護衛著,隻要不自己作死,一般沒那麽容易出事。出了紫禁城就不好說了,因為盯上他們的人在“兩個都殺掉”和“留個活口”之間爭論不休,才讓他們平安走到現在。但隨著離西北邊境越來越近,人家終於按捺不住,先動手再說。

於是馬車裏的偽母子忽然聽見一聲巨響,馬車被截停,隨後就是冷兵器的碰撞聲,還有哼哼哈兮的打鬥聲。小皇帝這才恍然大悟,問:“咱們該不會遇上壞人了吧?”

遇上壞人……還真是天真可愛。

“我們要不要躲起來?”齊丹嫣焦急地問。

他二人環顧馬車,屁大點地方往哪裏躲?敬軒沉著臉想了一會兒,“我們不能被壞人抓走,宋朝時有一對皇帝父子被俘虜,被人笑到現在。”

“你說外麵那些人是誰派來的?”齊丹嫣狗急跳牆地問,“你馬上傳旨,把主謀滿門抄斬!”

“好主意!”敬軒點頭如搗蒜,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現在他們連可以傳旨的人都沒有。唉,當皇帝治國如果真那麽簡單就好了。就在這時,一把被人打飛了的劍直射馬車而來,穿過門簾咚一下插在敬軒和齊丹嫣中間,劍上血槽裏還有鮮紅的**,一滴一滴往下.流。這兩人互相對視了一下,徹底安靜了。

齊丹嫣哭了,抹了一把眼淚,“都是你……早知道我就不出來了。”

“我好像中計了啊……”敬軒後知後覺道,摸摸下巴,“父皇以前出宮避暑時,宮裏足足準備了兩個月,沿路還有官員接待安排。這回咱們出宮並沒有跟別人說,朝廷上下可能隻有寫折子給我的項歲瞻知道這件事。他是不是想把我騙出來,欲行不軌?”

“可是你上次還說他很可靠。”齊丹嫣眨巴著眼睛。

“我……”敬軒語塞。

馬車外有人叫起來——“那是誰?!”“啊!項將軍!!”“項將軍來了!!”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敬軒高興地拍了一下手,他的思維非常作死而且腦洞大得驚人,這種臨危不亂居然還能談笑風生的勇氣到底該抬高為帝王氣度還是該歸結為低能,“項歲瞻殺過來了!”

齊丹嫣花容失色,馬上腦補出一個項歲瞻謀逆的理由——他跟言官小隊幹架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