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黃燦燦的龍紋門簾被掀開,胸甲上濺滿鮮血的項歲瞻一聲低吼,一手一個把偽母子倆從馬車裏拽出來,拋上馬背,自己一躍上馬,抽了黑駿一鞭子,黑駿嘶鳴一聲表達出“臥槽好痛”的意思,飛快地撒腿朝樹林深處奔去。
從來沒這麽激烈地騎過馬的母子倆被顛得不知道東南西北,坐在前麵敬軒死死抓著黑駿脖子後麵的鬃毛,小丁丁被馬背硌的生疼,坐在中間的齊丹嫣死死抓著敬軒的衣服,坐在最後的項歲瞻握著韁繩,身子俯得很低,把他們牢牢壓在馬背上,以免撞到伸出的樹杆,雙臂則像安全帶一樣護在兩個祖宗身側,以防他們被顛下去。
黑駿想,還好我是一匹良駒,否則你們三個人一起騎我,我能不能跑得動還得打個問號。
驚慌過後的齊丹嫣漸漸恢複神智,隻感覺他兩側手臂好像玄鐵欄杆,隔著她外麵套著的白底蘇繡海棠花紋禙子摩擦著她的手臂,陣陣發熱發癢。那男.性.堅.硬的胸腹死死貼在她的背上,隨著他沉穩有力的呼吸一起一伏,她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從來沒有跟成年男性近距離接觸的齊丹嫣猛然意識到,自己臉紅了。
黑駿的爆發力和耐力是普通馬匹遙遙不及的,三人向西策馬狂奔了很久很久,天空露出了魚肚白時,終於徹底甩掉了追兵。敬軒吐了好幾次,虛弱地倒在一塊大石頭邊,連黑駿偷偷拉了泡屎在他身邊都渾然不覺。
腳下是粗糲的紅色沙土,周遭是巨大的岩塊,在昏暗的晨光中更顯嶙峋奇兀。天空已不見星鬥,不知名的鳥撲騰著飛起,散落幾根粗.硬的黑色羽毛,幾聲刺耳怪叫回**。
項歲瞻收集了半水壺樹葉上的露水,輕輕地放在敬軒身邊。
齊丹嫣頭發全散了,在石頭上趴了一會兒,狼狽地起身,眯著眼看著四周窮山惡水心生悲涼,立刻嬌氣地覺得這日子還沒有以前當貴嬪的時候過得好。剛轉身,就看見項歲瞻過分高大的身軀檔在眼前,鬼魅一樣散發著一股讓她反胃的血腥味。她捂住嘴,別過頭去。
項歲瞻忽然拎起她的胳膊把她重重推到了岩塊上,手肘頂著她喉間,隻要一用力,就能弄斷她的脖子。齊丹嫣害怕了,瞪著眼睛很無辜地望著他,身子微微發抖。
“齊太後,臣勸你最好安分一點,不要隔三岔五整那麽些幺蛾子。”項歲瞻半眯著眼睛,原形畢露,殺氣凜然,“你存在的價值是令幼帝不被人以為無依無靠,垂簾聽政代帝朱批是教你集思廣益以免錯下政令,而不是讓你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將大乾從盛世推向亡國!”
齊丹嫣還覺得非常委屈,她一沒有狐媚惑主,二沒有禍國殃民,就是有時好吃懶做了些,怎麽就跟亡國扯上了關係。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堂堂太後被一個臣子抵在石頭上動彈不得,真是丟人。
她想了很久,也想巧舌如簧地諷刺他以下犯上、圖謀不軌,但話到了嘴邊竟然化成了一句——
“哦。”
“犬戎已經被臣逼退了三百裏,現在我大乾一萬將士糧草不足,遲遲不班師回朝不是為了謀逆,而是要逼得犬戎簽下休戰條約,可保西北邊境子民至少三十年不受外族侵擾。犬戎提出要吾皇親臨簽約,臣認為不可,請求增兵和運送糧草的折子被人偷梁換柱,沒想到你們竟然中計出宮……”項歲瞻鬆了鬆手,齊丹嫣捂著脖子咳嗽不停,臉都給憋紅了。
在這種時候,齊丹嫣還是沒有抓到項歲瞻話中的重點,一平複下來就興師問罪一般,“誰叫你不讀書、不會寫字,寫個折子還要別人代筆,我們又沒見過你的字跡,怎麽知道是不是你寫的?”
不讀書、不會寫字——她到底是通過什麽樣的思維過程得到的這個結論?
“你讀過書嗎?知道臣剛才說的‘偷梁換柱’是什麽意思?”他的折子直接被人掉了包,一紙誓戰書變成了舌尖上的塞外,冤不冤?
“我讀過書。”齊丹嫣非常認真地回答,“四書五經和唐詩三百首我都會背,認識兩千多個字,五百個成語。”
誰不知道你讀過書啊,張生夜會崔鶯鶯、西門慶勾搭潘金蓮……
與人說話永遠搞不清重點,膽小又較真,反應還很遲鈍。這麽不討喜的性子難怪不得寵,偏偏傻人有傻福,獨善其身。
敬軒的呼嚕聲打斷了他們非常不愉快的談話。
齊丹嫣和項歲瞻不約而同轉頭瞥了一眼這位心理素質超級好的小皇帝,齊丹嫣忽然解開禙子的繩結,把不算很厚但至少也算塊布的禙子蓋在了敬軒身上,嘴裏還念念叨叨,“其實他挺可憐的,這麽小爹媽就都沒了,還要被那麽多的大臣罵成傻.逼……”
項歲瞻解下身後披風,走上前去,齊丹嫣對敬軒的疼惜讓他對她稍微動了一點惻隱之心,這種惻隱之心還沒動幾秒,本來準備給敬軒蓋上的披風被齊丹嫣自然而然接了過去,裹在身上。不但如此,她還捧起水壺,把本該讓敬軒喝的露水一口氣全部喝光。
“你冷不冷?”抹抹嘴巴,裹著人家厚厚披風的齊丹嫣明知故問道。
“冷。”項歲瞻故意回答。
齊丹嫣一聽,把蓋在敬軒身上的褙子掀起來,很熱情地遞給項歲瞻,“要不這個你湊乎著穿一下吧。”
可憐的小皇帝不但沒有東西蓋,連水都被喝光。
更要命的是,他們還是沒有意識到大乾正處在十萬火急的危難中。
項歲瞻把褙子拋回去,粗略估計了一下他們仨所處的方位,應該離睢縣最近。追兵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機會,他就算有能力以一敵百,護送他們倆回宮仍不大現實,不如將計就計,就當大乾同意了由皇帝親臨邊境簽約以表誠意。
於是,天亮之後項歲瞻帶著偽母子繼續往西走的同時,高調宣布禦駕親臨,讓沿縣百官郊外跪迎,順便帶足人馬護駕。一時間,為了吃羊肉串秘密出宮“微服私訪”的皇上和太後變成為了邊境安寧親自駕臨簽約的愛民領袖,人氣在西北邊境噌噌噌暴漲。
齊丹嫣趴在窗邊偷看跪迎的文武百官,問出了幾個讓人難以解答的問題——“這裏的羊肉串真的一個銅板一根嗎?確定是羊肉而不是老鼠肉嗎?”
敬軒不甘示弱,隨即大秀智商:“為什麽一定要撒孜然呢?我們盛京都是沾芝麻醬。”
項歲瞻命人買來一百根羊肉串送進鸞駕,並吩咐侍候皇上太後左右的人,不吃完不允許他倆出來。
當晚,齊丹嫣的夢中都飄散著一股濃濃的孜然味。
在陰差陽錯、狗血漫天中,大乾仁武元年,小皇帝裘敬軒親臨睢縣與犬戎簽訂了《睢縣條約》,規範了邊境貿易,促進了畜牧業和手工業的發展,為中原及塞外子民帶來了長達三十年的和平曙光,成為他最初的政績。
條約一成,大乾軍隊拔營班師隨龍駕回朝,以魏憲繼為首的文官小團體寫了歌功頌德的文章三十篇,像發傳單一樣到處分發,待龍駕回到盛京之時,人手一篇,各種拍馬屁的華麗辭藻讓人聽了耳根子軟軟。
除了歌功頌德外,還有急於拍太後馬屁的大臣提出要為齊丹嫣上尊號。
尊號一般在皇帝在世之時便開始有群臣上請,並不斷加長。唐朝武媚娘為了提升逼格,開創了皇後也上尊號的先河,並不斷給自己加上很多高大上的字眼,稱帝之後變成了“越古今輪聖神皇帝”,但流傳度比較高的是“則天大聖皇帝”這一稱號,也就是後人說的武則天。
給齊丹嫣上尊號一事很快被提上了日程,並在某一天早朝時由魏憲繼起了個頭,大家紛紛附和。
坐在珠簾後的齊丹嫣被捧得雲裏霧裏,為自己想出一大堆類似“美”、“花”、“靈”之類的美好詞匯,卻又不敢說。她透過珠簾往下看,左邊的文官們已經開始摸著下巴想尊號,右邊的武將對這種事明顯不愛熱衷,反應平平。齊丹嫣在武將中很容易就找到了項歲瞻,隻見他事不關己地垂手而立,目光微沉。她這幾天上朝不自覺地會去看他,可大臣們議事甚至做潑婦狀罵街時他從來不插嘴。
齊丹嫣見他那副低調的樣子,不由得懷疑那次凶狠地用手肘抵著她脖子的人究竟是不是他的替身。
“微臣以為,‘聖’字極好。”魏憲繼率先拍馬。
“微臣以為,‘天’字方能體現太後之尊德。”戶部尚書李鳴至不甘落後。
齊丹嫣驚詫了,以正紅色宮裝水袖捂著半邊臉。啊,他們想的那些字好像十分厲害的樣子。
“母後意下如何?”敬軒多日來就在朝堂上學會這麽一句話。
“大好,大好。”齊丹嫣正色點頭。
“太後聖明!”魏憲繼明顯會錯意,點頭稱讚道:“‘大’字亦好!”
聖、天、大?項歲瞻在腦中將這幾個字過了一遍,逾矩抬眼看了一下居高座之上的齊丹嫣。珠簾下,隻看見那雙小巧的紫紅緞麵翠玉鞋呈內八字小小氣氣地縮在緋紅蹙金合歡花百褶裙下。項歲瞻輕輕往上抬了一抬唇角,移開目光。
齊丹嫣清了清嗓子,“項愛卿覺得怎麽樣?”
“微臣粗鄙,不懂這些。”項歲瞻撇得很幹淨,習慣性裝起文盲。在大家都以為武將們都沒意見時,他忽然再次開口——“微臣隻是覺得,太後還不到大鬧天宮之時。”
朝堂集體沉默了十秒,文官集體下跪,齊聲道:“臣有罪。”
差點就成為“齊天大聖太後”的齊丹嫣明白過來後,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上尊號一事,日後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