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們紛紛想著怎麽拍馬屁,項歲瞻卻在追查調換折子的主謀。因為小皇帝還未親政,各地遞上來的折子按所言之事將各自被分派到六部審議,由六部尚書擬出策略若幹再交乾清宮請皇上、太後定奪。項歲瞻的折子乃八百裏加急,應該直接呈給皇上。但從折子送入宮門那一刻起,奸人就可從中作梗,指使太監偷梁換柱。
據傳,恭親王收買人心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紫禁城內約三分之一的太監都以被他納入麾下,這些太監分布在各個宮殿角落,私下串通偷換折子並不是不可能。況且,恭親王不止一次暗示過項歲瞻,敬軒年幼無能,難當國家大事。雖然項歲瞻十分同意恭親王的觀點,但皇權天授,還得看各自的造化。
恭親王擁有皇室血統,地位崇高,要將其扳倒並非一日兩日就可辦到,為了避免打草驚蛇,還需從長計議。他現在之所以搞那些陰招,還是忌憚著項歲瞻手中的兵權。
“將那日碰過折子的太監名單查出來,本將軍有機會命人一一嚴刑拷打。”雖然外臣管不了內事,但他項歲瞻在盛京也算隻手遮天,事關謀逆之事,也顧不了那麽多。
這邊項歲瞻為了太平盛世操碎了心,那邊花樣作死團團長敬軒仍對政事不怎麽上心,而本該勸誡皇上勤勉的太後整日沉浸在治療近視眼裏不能自拔,子魚回報,齊丹嫣一日兩次請太醫為她針灸,早晚腦袋上插了長長短短的針,活像一隻刺蝟,十分怕人。
可能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一次日全食之後,全民處在一種“不祥之兆”的恐慌中,這種恐慌本該被秋日的豐收所衝淡,但一場忽如其來的蝗災使得很多成熟的作物都變作枯草。隨即而來的,是一場可怕的瘟疫。
非常不幸的,齊丹嫣的娘家也受到了瘟疫的波及,家人來信說,整天舞文弄墨、不愛鍛煉身體的齊老爺難敵瘟疫,病逝了。這下可不得了,齊丹嫣自從接到娘家的信之後,就不上朝聽政了。子魚回報,她連眼睛也不治了,哭得厲害。
朝堂上難得主動發言的項歲瞻在某天早朝上自請巡查麽佬族地,“臣鬥膽啟奏,早年臣聽聞麽佬族醫術古怪,多有奇招,如今瘟疫自江南波及蜀地,唯麽佬一族安然無恙。”
敬軒一聽,點頭不止,“愛卿要去西南,不如順道去一趟蜀地,聽聞母後之父病逝,我……朕賜其一等伯之禮厚葬,你去看看,回來也好回稟母後。還有啊,朕聽說蜀地的土居然是紫色的,你帶一桶回來。”
對於小皇帝極品言論,大臣們早已見怪不怪。
項歲瞻要去蜀地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齊丹嫣耳裏,她不再要死要活地哭,而是叫人宣他到慈寧宮來問話。為此,她還叫子魚和錦繡為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
錦繡再遲鈍的腦瓜子,也有所覺察了。她去打水給齊丹嫣洗臉的時候,偷偷對小東子說:“我覺得太後是很倚重項將軍的,以往皇上來勸她都不聽,今兒個主動宣項將軍來,不再哭了。”
小東子感覺到巨大的危機,“我看太後八成覺得項將軍見著舒坦,想讓他進宮服侍。”
錦繡大吃一驚,“聽聞項將軍還未有子嗣,你說他會同意嗎?”
“我也沒有子嗣……”八歲的淨身的小東子一回憶起往事,那個地方還有種微微憂傷地疼,“我淨身時聽老太監說,那東西要越早除去越好,項將軍這般年紀,切起來難,他也疼。”
“為什麽呢?”錦繡懵懂地問。
“我也不知道,趕明兒我問問。”小東子認真地回答,並真將這件事當做件大事,幫錦繡提了水,隻身趕去了敬事房。敬事房的人精最多,嘴上東爺爺長東爺爺短,幾句話就從這個東爺爺口中得到了幾個不得了的消息——
一,一個約三十歲的男人要淨身。二,這個男人沒有兒子。三,淨身前,這個男人官職很大,淨身後可能直接任內四品或者更大。四,小東子十分擔心自己慈寧宮總管的位置要被那個聽說長得還不錯的男人奪走。
人精們一合計,朝中這樣的男人不錯,跟太後打過交道的更少,隻剩下……我靠,不得了哇!
慈寧宮這裏仍還是風平浪靜。
項歲瞻走進大殿,行常禮後平身,目光往上抬三寸,隻見當中座位上,齊丹嫣梳著百合髻,插一支三翅瑩羽珠釵,髻邊還戴一朵半開的紅月季,一身暗紅金線繡雲紋蜀紗鳳袍,袍底露出一截寶藍盤錦螺紋裙。那雙看起來本來就不是很機靈的眼睛微微腫著,再華貴的服飾也襯不出以往的喜氣。
“項將軍陪哀家去花園走走吧,有事要跟你商量商量。”齊丹嫣無精打采地起身,還不讓子魚和錦繡跟。錦繡十分擔心,趴在走廊的欄杆後麵,咬著手帕,心想,娘娘怕是要跟將軍提讓他進宮服侍的事,哎呀怎麽辦,將軍這樣man的男人就算跟小東子一樣成了太監,我怕我還是把持不住啊啊啊……
“項將軍是個男人,真讓人羨慕啊。”齊丹嫣在前邊走啊走,開始叨逼叨,“爹以前常說,男兒誌在四方,女子終日隻能在閨中寫字繡花。我問他,我什麽時候才能出門走走,他告訴我,長大了就可以了。可是我長大了,卻進了宮,一輩子都出不去了,沒想到,連爹爹最後一麵也都見不著了……嗚嗚嗚……”說著,她開始哭。
項歲瞻為了避嫌,離她三尺,始終走在她的身後。
“父親大喪,我不能前去,隻能拜托項將軍替我盡孝道了,會不會太為難呢?”齊丹嫣轉身,掏出一張紙,殷切地說,“我有一些話想托你帶給我娘,本來已經寫下來的,後來小東子提醒我,現在不能亂寫東西,否則家裏不僅要跪接,還要裱起來供上。可這信我不希望他們供起來,這可怎麽辦呢?”
項歲瞻麵無表情,“太後有什麽話需要帶回去,跟我說了就是。”
齊丹嫣把紙遞給他,擔憂的說:“你不識字,看不懂的。”
到底誰跟你說我不識字?項歲瞻眼角抽了抽,一方麵因為她以為他真是個文盲,另一方麵也因為信上的內容——
蘿卜泡菜、豇豆泡菜各兩壇
辣醬三壇 注:少麻椒
涪陵榨菜三壇
桂花酒十壇 合川桃片十斤
還以為是遊子思鄉,原來不過是索要土特產。怪不得不敢讓家裏人裱起來,真裱起來的話有多丟人。好家夥,這奇葩偽母子倆,一個叫他帶蜀地紫色的泥土一桶,一個列了土特產清單一份。
“項將軍,我聽說民間瘟疫十分嚴重,你去了蜀地,可得小心防範。”齊丹嫣總算說了一句人話,聽著還算順耳,但她隨後又說:“我身子弱,眼睛也不好,你染了瘟疫回來,我也會被你傳染的。”
“太後放心。”病死你!
“你什麽時候啟程呢?”
“三日後。”
“哦。”
“太後沒有其他吩咐,微臣先告退了。”
“項將軍!”
“又怎麽了?”
齊丹嫣很羞澀地說:“你可得早點回來呀!”
“微臣一定從速回京伺候您老人家。”項歲瞻抱拳而去,快步離開,實在懶得再跟那個女人多說哪怕一句。
偷偷跟在後麵的錦繡掐頭去尾聽見了“將軍是個男人”、“會不會太為難呢”和“伺候您老人家”這幾句話,立刻斷章取義地認為項歲瞻答應了太後,公差回來之後就淨身進宮。她回頭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小東子,小東子臉都白了,趕緊又去敬事房打聽現在京城哪個師傅的刀功最好。後來,敬事房的小六子遇到了小青子,添油加醋嘀嘀咕咕一陣後,小青子又跑去小皇帝那裏,告訴敬軒這一驚天大事——
太後要項歲瞻進宮伺候,項歲瞻已經同意淨身!
敬軒聽完,感動地熱淚盈眶,直呼:“項將軍真是大乾第一忠臣呀!毫不利己,專門利人,把個人問題擺在最後,把國家利益放在第一,這已然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
小青子建議道:“不瞞皇上說,要說現在京城裏的‘一把刀’,絕對非南長街會計司胡同的高家的高大上師傅莫屬,他手藝嫻熟,遊刃有餘,聽說完事後一點都不疼,不吃不喝安睡上三日,就可下地了。”
“是麽!”敬軒饒有興趣地問,“待項歲瞻從西南回來,就安排高大上為他淨身。”
“是!”
當晚,小青子將皇上要安排高大上為項歲瞻淨身的事提前透露給了高大上,讓他做好準備,到時候手一定要快準狠,不能讓項將軍感覺到一丁點兒不舒服。對於這個要求,白發蒼蒼的高大上誠惶誠恐,戰戰兢兢地回答:
“青爺爺,那些事別人抬高小的呢,一刀下去哪能舒服呢?您說,是不是呀?”
小青子也忽然回憶起了自己淨身往事,覺得一陣蛋蛋的憂傷,忍不住谘詢道:“像項將軍這般年歲,淨身起來究竟容易不容易呢?”
“怕是不易啊……”高大上遺憾地搖頭,拿出了一個竹筒,手腕般粗細,裏麵都是石灰,“一般來我這裏淨身的都是些五六七八的娃兒,那東西丁點大,這個就足夠了。”說罷,又翻翻找找,找出一個大腿粗細的竹筒,“項將軍乃而立之年,割下那東西,可能就得用這個裝了。青爺爺,您想想,是小的割了疼,還是大了割得疼呢?”
答案十分明顯——都疼。
“無論如何,就請高師傅你費心了。”小青子留下銀子,覺得自己圓滿地辦完了差事,翩然離去。
就這樣,在齊丹嫣和項歲瞻兩個當事人誰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宮廷內外在一種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額氣氛下,靜待項歲瞻歸京後的淨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