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項歲瞻如期出發。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入蜀地之後,項歲瞻發現那裏民風淳樸,家家戶戶門外堆著幾個大壇子,發出一股奇特的酸爽味。派人打聽之後,才知道那些都是泡菜,熱情的蜀民還送了一些給他們這些來自盛京的客人。
項歲瞻嚐了一點泡蘿卜和泡豇豆,幾杯桂花酒下肚,忽然想起齊丹嫣羞澀地叫他快點回去的模樣,頰邊染著淡淡的粉紅。朝堂上,她總是穿著和她雙十年齡不相配的正紅色厚重禮服,那內八字縮在裙子底下的小腳暴露了她小小的膽怯,退朝後她偶爾撩開珠簾偷偷瞥他一兩眼他也能發覺,卻從未曾抬眼和她目光相交,即便如此,仍能清晰地記得她的臉龐,甚至是她下巴上一顆不太顯眼的小紅痣。
齊家是書香門第,家中擺設十分儒雅。齊老爺的離去讓大家都很悲傷,齊夫人告訴項歲瞻,齊丹嫣從小膽子就小,讀了些書仍然不太懂事,沒想到陰差陽錯選進了宮,能活下來已是萬幸。齊夫人聽項歲瞻說丹嫣現在過得很好,很是欣慰。見了齊丹嫣寫的土特產清單,齊夫人好氣又好笑地吩咐人去準備。
齊老爺順利安葬後,項歲瞻離開齊家,往凶險的麽佬族地行去。
盛京皇宮裏,花樣作死小皇帝敬軒最近聽多了蝗災的事,十分好奇蝗蟲究竟長什麽樣。他命人出宮捉了一袋子蝗蟲回來,發現這玩意蹦蹦跳跳非常好玩,想了各種慘絕人寰的奇招來阻止它們起跳。其中包括拔掉它們的後腿、撕掉它們的翅膀、用滾水燙它們的屁股,等等。
齊丹嫣也想玩蝗蟲,但不像敬軒那麽殘忍。她要來幾隻蝗蟲養起來,每天用不同的東西喂它們,幾天不到,蝗蟲就一隻隻死去了。她很不甘,又要來一批,結果是來一批死一批,不知道怎麽回事。昏庸的太後氣急敗壞地叫來太醫,太醫一番追查,發現附近有一個蜂巢,生活著一種全身黃色的蜂,它們把卵產在了被齊丹嫣關在小籠子裏的蝗蟲體內,幼蟲靠吃蝗蟲的身體成長。
敬軒聽說了,到慈寧宮圍觀侍衛們去捅蜂窩,看著看著他忽然問:“這種蜜蜂是因為長在皇宮裏才變成黃顏色的嗎?”
就這樣,腦殘母子的對話開始了……
“我聽說蜥蜴躲在樹上就會變成綠色,趴在沙地裏就會變成土色。這種蜜蜂八成也是這樣,天天看見你的龍袍,就變成了黃色。”齊丹嫣咬著手指頭,躲在柱子後麵,明顯是怕被蜂蟄。
“真是膽大包天,黃色隻有我一個人能穿,它們怎麽可以以下犯上?”
“對,它們還弄死了我的蝗蟲,真是大逆不道。”
這些對話傳到了朝堂之上,戶部尚書靈機一動,“啟奏皇上,臣聽聞遍體黃色的蜂民間亦有,若能廣而告之,在蝗災易發之地培養,相信若幹年後能起到抑製蝗蟲的功效啊。”
敬軒和齊丹嫣瞪著兩雙圓溜溜的眼睛,嘴裏喃喃:“聽起來好像十分不錯的樣子……”
這八成就是現在咱們說的生物防治技術。
敬軒還在孜孜不倦地玩蝗蟲,手段越來越險惡,最後發展成廣場中間一口大鍋,下麵燒著火,鍋裏滾著油。他和齊丹嫣一人站一輛小車,拿著一袋蝗蟲,比賽。比什麽呢,太監拉著小車從油鍋邊經過,誰把蹦蹦跳跳的蝗蟲準確地扔進油鍋裏,發出“劈啪”的油炸聲,就算得一分。
偽母子倆玩得不亦樂乎,油鍋裏的蝗蟲越來越多,最後匯聚成一陣奇香。齊丹嫣一開始以為禦膳房在偷偷煮什麽好料,進而聯想起以前在老家時經常能吃到的蜀味燒烤,最後發現這種味道來自於被丟進大鍋裏油炸成金黃色的蝗蟲。
在小青子擔心自己會被皇上叫去嚐油炸蝗蟲的時候,作死的敬軒已經先一步拿炸油條的長筷子撈了一隻蝗蟲吹了吹放進嘴裏,並大呼好吃。齊丹嫣本來就嘴饞,見狀也吃。
敬軒命人拿來粗鹽、胡椒、麻醬、孜然等等,將油炸蝗蟲分成不同的口味,最後得出一個結論——椒鹽的好吃。
於是這些非常傻缺的行為到了專門記錄皇帝言行的史官筆下變成了——“上與太後論及蝗災一事,言推及河澤、湖廣,以蜂製之,以油烹之,乃建奇功。”
因為蝗災和瘟疫主要在盛京以南,齊丹嫣想到自己的老家也倍受苦難,就總想為老家做點什麽。看了很多折子,翻了一些古籍,她表示,一要減免賦稅,二要延緩征兵,三要發糧賑災。不得不說,齊太後呆歸呆,歸納總結的能力還算不錯。
朝廷恩惠層層往下傳,到底落實了多少這個有待考量,傳到項歲瞻耳朵裏時,他剛從麽佬族地回到中原,帶回治療瘟疫的特效草藥,還帶回了齊丹嫣的土特產和敬軒要的一桶紫色泥土。
對於敬軒和齊丹嫣在這場蝗災加瘟疫中的“出色”表現,項歲瞻些許欣慰,但他不知道自己回到盛京之後,等待他的將是盛京第一閹人大師高大上的那把斷子絕孫刀。
項歲瞻這一趟公差出了半年有餘,再回到盛京,未名湖已荷花亭亭。
話說高大上聽說項歲瞻已經回府,就早早沐浴了,帶上吃飯的全套家當來到威遠將軍府。他的名頭在盛京也是響當當的,有多少太監小紅人的子孫根就了結在他手裏。和閹割技術人員八竿子打不著的項歲瞻對高大上的來訪雖然些許不解,但還是更衣到前廳見了他一麵。
高大上十分懂行,頭一句話問:“不知項將軍到兵部備案了沒有?”
項歲瞻不答反問:“高師傅有何指教?”
“這曆來淨身進宮,都需要兵部備案。項將軍身份尊貴,此項可能已免?”
“我府內誰要淨身?”項歲瞻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啊……”高大上一頭霧水,“不是您嗎?”
項歲瞻移開目光,看著高大上帶來的一整套淨身行頭,什麽白布、竹板、還有三把明晃晃的閹割刀,幽幽地問:“我說過嗎?”
“您沒說過,是皇上說的。”高大上向東方抱拳以表示尊重。
皇上說的,就是聖旨,你閹也得閹,不閹也得閹!
項歲瞻這三十年來就入過後宮兩次,一次是皇上召見,一次是太後召見。外臣確實不宜入後宮,但入了後宮就叫人過來給他淨身,未免太過簡單粗暴。好在,項歲瞻也是一個十分粗暴的人,他命人把高大上和淨身工具統統扔出府外,連夜進宮興師問罪。
一路上,不斷有太監對他阿諛奉承,好像已然把他當做了“自己人”。——“項將軍啊,這麽晚還求見皇上呢?項將軍真是國家棟梁,為報君恩絲毫不顧自己的身體呀。”“項將軍啊,以後還得請您多多關照些小的們,我們可就仰仗您啦。”“項將軍啊,不知您是哪宮總管呀?真的是去慈寧宮嗎?”
看來整個皇宮都已經知道他要被淨身的喜訊了。
可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敬軒是個夜貓子,連夜進宮你還是可以見著他的。一問,這個頭腦簡單的小皇帝馬上把齊丹嫣供了出來,說:“是母後賞識你,叫你進宮服侍。”
服侍你們個頭啊服侍,老子在外麵幫你們擺平一堆破事還不夠,還要斷子絕孫進宮給你們擦屁股?
多年的沙場曆練使得項歲瞻不動聲色,麵色如常,非常淡定地結束了淨身這一話題——“回皇上,太後命微臣自蜀地帶來特產若幹,明日微臣將親自護送自慈寧宮,望皇上準予。”
“什麽特產?朕也要。”敬軒叉腰。
“泡菜。”
“你且送去,明日朕去向母後要。”
這可就是準了。
項歲瞻回到將軍府,想起高大上帶來的淨身三把刀,徹夜輾轉反側,夢中貌似出現了秦始皇的母親趙姬,該婦人生性狡猾**~**,命一個假太監嫪毐進宮服侍,最後還跟他生了兩個孩子,被嬴政發現後,生生給摔死了。夢中似還有一位桃子仙人降世,告訴項歲瞻,曆史總是循環往複的。
夢歸夢,第二天,項歲瞻帶著齊家人準備好的土特產三大車,親自押送進慈寧宮的地下冰窖。封存好後,進殿回太後。
從地下冰窖抬上來的大塊寒冰裝在青花鳳穿**大缸裏,微微升騰著白煙,讓殿內比外頭清涼許多。
由於天氣熱,齊丹嫣穿著非常輕.薄的常服,白色拖地煙籠梅花白水裙,外罩一件湖藍色鑲領玫瑰印花對襟褙子。頭上僅一支赤金珠簪,團了個單螺髻。她昨晚聽聞項歲瞻已經回京,一晚上沒睡著,現在青天白日的反而犯困,呆呆傻傻地坐著,直到項歲瞻進來叩首,才清醒起來。
他一襲鴉青色素麵刻絲勁裝,和印象中一樣利落大氣,微微黝黑了些的麵龐增添幾分男子硬氣。
齊丹嫣不知道,麽佬族雖然有神器的藥方和草藥,要得到它們卻沒有那麽容易。麽佬族十分排外,族風粗野,有人入穀,先放毒蟲毒蛇,任其自生自滅,一段時間後如果沒死,族長才出來見客。項歲瞻經曆了這種非人考驗,不僅活了下來,還得到藥方出穀,有多不容易也隻有他自己清楚。
問了家中近況,得知齊老爺已經風風光光地入葬風水寶地,齊丹嫣兀自又傷心了一會兒。子魚見項歲瞻平安而來,一顆心也放下了,端了兩盅冬蟲夏草燉乳鴿過去,送到他跟前時,十分謹慎地對他點了點頭。
齊丹嫣注意到,他未被衣袍遮住的手背和脖頸處似有一些傷痕,不像舊傷。“你的手是怎麽了?”齊丹嫣一臉戒備地問,“是不是真的得了瘟疫?”
這種問法非常沒有良心,簡直可以說喪盡天良。項歲瞻早已能夠想見她這幅德行,淡淡地回答:“回太後,西南一帶蚊蟲甚多,微臣應對不及。”
“這樣啊。”齊丹嫣放心下來,忽然站起來朝項歲瞻走過去,擼起他的袖子一看,他手臂上大大小小數十個紅腫處。齊丹嫣把手指塞進嘴裏,再拿出來的時候指尖濡濕,不由分說塗在其中一個紅腫處。
這麽惡心的舉動令項歲瞻當場石化,戰場殺敵時,被他斬於馬下的敵軍無數,噴濺的鮮血、皮肉甚至腸子啊肺啊,是勝利榮耀的象征,隻是這口水……還沒有人敢往項歲瞻身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