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部,本來就分得很勉強。《七略》、《漢誌》以思想家自成家之言的歸子部,分九流十家,比較還算分得好。但那些子書和史部可很有關係。如《管子》和《晏子春秋》、《韓非子》講的史事極多,幾乎成為史部著作。漢後思想家很少,綜核名實,配不上稱子而入史部的最少有一半;那些子書所以存在,全因他記載了史事。即如《史記》記載史事,司馬遷當初稱他《太史公書》,自以為成一家之言,若依規例,自然應歸子部。可見子部、史部本來難分,前人強分隻是隨意所欲,並沒有嚴格的分野。

集部,《漢誌·詩賦略》所載諸書,純是文學的。後來的集,章實齋以為即是子因其同是表示一人的思想。如《朱子全集》、《王陽明全集》雖沒有子的名稱,但已包舉本人全部思想,又並不含文學的性質,為什麽又入集部,不入子部呢?如《杜甫集》、《李白集》純是文學的,猶可說。若《朱子集》、《陽明集》以及《陸象山集》、《戴東原集》,絕對不含文學的性質的,拿來比附《漢誌》的《詩賦略》,簡直一點理由也沒有,我們是絕對不認可的。集部之所以寶貴,隻是因為他包含史料,如記載某事、某人、某地、某學派、集部裏實在有三分之二帶史部性質。就是純文學的作品包含史料也不必少,如《杜甫集》,向來稱做詩史。凡研究唐玄宗、代宗、肅宗諸朝的情形的,無不以《杜甫集》做參考。這還可說特別一點,其餘無論那一部集,或看字句,或看題目,可以寶貴的史料仍舊到處都是。

不必遠征,前年我講《中國文化史社會組織篇》,在各家文集詩句裏得了多少史料,諸君當能知道。

以此言之,純文學的作品也和史部有關。

所以中國傳下來的書籍,若問哪部分多,還是史部。中國和外國不同。外國史書固不少,但與全部書籍比較,不如中國。中國至少占十之七八。外國不過三分之一。自然科學書,外國多,中國少。純文學書,外國也多,中國也少。哲學宗教的書,外國更多,中國更少。

此何以故?中國全個國民性,對於過去的事情,看得重。這是好是壞,另一問題。但中國人“回頭看”的性質很強。當以過去經驗做個人行為的標準,這是無疑的。所以史部的書特別多。

中國史書既然這麽多,幾千年的成績,應該有專史去敘述。它可是到現在還沒有,也沒有人打算做,真是很奇怪的一種現象(名達案:民國十四年九月,名達初到清華研究院受業於先生,即有著《中國史學史》之誌,曾向先生陳述;至今二年,積稿頗富,惟一時尚不欲草率成書耳)。

中國史學史,最少應對於下列各部分特別注意:一、史官;二、史家;三、史學的成立及發展;四、最近史學的趨勢。

最先要敘史官。史官在外國並不是沒有,但不很看重;中國則設置得很早,看待得很尊。依神話說,黃帝時,造文字的倉頡,就是史官,這且不管;至遲到周初,便已看重史官的地位。據金文(鍾鼎文)

的記載,天子賜鍾鼎給公卿諸侯,往往派史官做代表,去行給獎禮。周公時代的史佚見於鍾鼎文就不下數十次,可見他的地位很高。他一人如此,可見他那時和他以前,史官已不是輕微的官了。殷墟甲骨文,時代在史佚之前,已有許多史官名字,可知殷代初有文字,已有史官,《尚書》的《王命》、《顧命》兩篇,有史官的事實,這是見於書籍的紀元。《左傳》記載晉董狐、齊北史氏的直筆,稱道史官的遺烈,可見在孔子以前,列國都有史官,不獨天子。孟子說:“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其實一也。”墨子說曾見百國《春秋》。《左傳》記晉韓宣子聘魯,觀書於太史氏,得《魯易象》與《春秋》,可見春秋戰國時代,列國都有《春秋》一體的史書,而且都是史官記的,所以後來司馬遷叫他“諸侯史記”。晉太康三年,汲郡發掘晉襄王塚,得到的許多書中,有一部似《春秋》,記載黃帝以來的事實,自晉未列為諸侯以前,以周紀年,自魏未為諸侯以前,以晉紀年,自魏為諸侯以迄襄王,以魏紀年,而且稱襄王為今王。這部書,當時人叫他《竹書紀年》,後來佚了,現在通行的是假書,王靜安先生所輯的略為可靠。據《晉書》所載《竹書紀年》的體裁,《竹書紀年》當然是魏史官所記,和魯史記的《春秋》一例。其餘各國史官所記,給秦火焚毀了,想來大概都是《竹書紀年》一體,而且各國都有史官職掌這事的。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竹書紀年》的記載從黃帝堯舜一直到戰國,雖未必全真,由後人追述的也有,但亦必有所本,不能憑空杜撰。其中所載和儒家傳說矛盾的,如啟殺伯益、伊尹殺太甲,夏年多於殷,亦必別有所本。他又並不瞎造謠言,有許多記載已給甲骨文鍾鼎文證明是事實。這可見魏史官以前有晉史官,晉史官以前有周史官,周史官以前有殷史官,……一代根據一代,所以才能把遠古史事留傳下來。雖然所記不必全真全精,即此粗忽的記載,在未能證明其為全偽以前,可以斷定中國史官的設置是很早很早的。最低限度,周初是確無可疑的已有史官了。稍為放鬆一點,夏商就有,亦可以說。中國史學之所以發達,史官設置之早是一個主要原因。

其次,史官地位的尊嚴,也是一個主要原因。現在人喜歡講司法獨立,從前人喜歡講史官獨立。《左傳》裏有好幾處,記載史官獨立的實跡。如晉董狐在晉靈公被殺以後,書“趙盾弑君”,趙盾不服,跟他辯,他說,你逃不出境,入不討賊,君不是你弑的是誰?趙盾心虛,隻好讓他記在史冊。又如崔杼殺齊莊公,北史氏要書“崔杼弑君”,崔杼把他殺了,他的二弟又要書,崔杼把他的二弟殺了,他的三弟不怕死,又跑去要書,崔杼氣短,不敢再殺,隻好讓他。同時,南史氏聽見崔杼殺了幾個史官,趕緊跑去要書,看見北史氏的三弟已經成功了,才回去。這種史官是何等精神!不怕你奸臣炙手可熱,他單要捋虎須。這自然是國家法律尊重史官獨立,或社會意識維持史官尊嚴,所以好的政治家不願侵犯,壞的政治家不敢侵犯,侵犯也侵犯不了。這種好製度不知從何時起,但從《春秋》以後,一般人暗中都很尊重這無形的紀律,曆代史官都主張直筆,史書作成也不讓皇帝看。固然,什麽製度,行與不行,都存乎其人,況且史官獨立半是無形的法典?譬如從前的禦史,本來也是獨立,但是每到末世就變皇帝大臣的走狗。又如民國國會的豬仔,隻曉得要錢,哪懂得維持立法獨立!就是司法獨立也不過名義上的,實際上還不是給軍閥闊人支配?但是隻要-有這種史官獨立的精神,遇有好史官便可以行其誌,別人把他沒有法子,差不多的史官也不局限性恣意曲筆。

除了這點獨立精神以外,史官地位的高貴也很有關係。一直到清代,國史館的纂修官一定由翰林院的編修兼任。翰林院是極清貴的地方,人才也極精華之選。平常人稱翰林為太史,一麵尊敬,一麵也就表示這種關係。一個國家,以如此地位,妙選人才以充其選,其尊貴為外國所無。科學為人才唯一出身之途,科學中最清貴的是太史,可以說以全國第一等人才做史官了。

史官在法律上有獨立的資格,地位又極尊嚴,而且有很好的人才充任,這是中國史學所以發達的第二原因。但是到民國以後就糟了!自史佚以來未曾中斷的機關,到現在卻沒有了!袁世凱做總統的時候以國史館總裁位置王壬秋,其實並不曾開館。後來就讓北京大學吞並了一次,最近又附屬於國務院,改名國史編纂處。獨立精神到現在消滅,是不應當的。幾千年的機關,總算保存了幾千年的史跡,雖人才有好壞,而記載無間缺。民國以來怎麽樣?單是十六年的史跡,就沒有法子詳明的知道。其故,隻因為沒有專司其責的國史館。

私人作野史,固可以補史官的不及。但如明末野史很發達,而萬季野主張仍以實錄為主。史官所記固或有曲筆,私人所記又何嚐沒有曲筆?報紙在今日是史料的淵叢了,但昨天的新聞和今日矛盾,在甲軍閥勢力下的報紙和在乙軍閥勢力下的參差,你究竟相信誰來?所以作史學史到敘述史官最末一段,可以講講國史館的設立,和史官獨立的精神與史官地位的尊嚴之必要。

史學史的第二部分要敘述史家:最初,史官就是史家,不能分開;到後來,仍舊多以史官兼史家。但作史學史,在史官以外,應從史家兼史官的或史家不是史官的看他史學的發展。這部分資料,曆代都很少。以一種專門學問自成一家,比較的要在文化程度很高以後。所以《春秋》以前不會有史家,曆史學者假如要開會館找祖師,或者可用孔子,因《春秋》和孔子有密切的關係。孔子雖根據魯史記作《春秋》,但參雜了很多個人意見。《春秋》若即以史為目的,固然可叫作史。即使在史以外,另有目的,亦可以叫作史。本來,記載什麽東西,總有目的。凡作史總有目的;沒有無目的的曆史。孔子無論為哲學上、政治上,有其他目的,我們亦不能不承認他是史家。即使他以記載體裁發表政見,《春秋》仍不失為史學著作的一種。其後最昭明較著的史家,當然是《國語》、《左傳》的作者,無論他姓甚名誰,大概推定其年代不出孔子死後百年之內。這個史家是否晉史官,我們也不敢斷定。據我看,作《左氏春秋》的人不見得是史官,因史官是國家所設,比較的保守性多,創作性少;但也不敢確定。

若是一個史官,則實是一個最革命的史官了。魯《春秋》和《竹書紀年》大概是同一體裁,都是史官所記,和《左氏春秋》不同。《左氏春秋》的範圍很廣,文章自出心裁,描寫史跡,帶有很濃厚的文學性質。真的史家開山祖,當然要推崇這個作者了。這作者的姓名事跡雖待考訂,而這部書的價值應該抬高。因為自這部書出現以後,史學的門徑才漸漸打開了。《史記》稱《孔子春秋》以後,有《左氏春秋》、《虞氏春秋》、《呂氏春秋》、《鐸氏微》,都是承風後起的。現在隻有《呂氏》、《左氏》二種,餘皆不存。那些若和《呂氏》一樣,不能說;若和《左氏》一樣,應屬史家之類。漢初有一位史家,名叫陸賈,著了一部《楚漢春秋》。可惜那書不傳,不知內容怎樣?以上諸家,都脫不了《春秋》的窠臼。

以下就是司馬遷作《史記》,史學因之轉變方向。《史記》這書的記載並不十分真確,南宋以後,有許多人加以攻擊;但是無論如何,不能不承認是一種創作。他的價值全在體裁的更新,舍編年而作紀傳書表;至於事跡的擇別,年代的安排,他是沒有工夫顧到的。自司馬遷以後,一直到現在快出版的《清史》,都用《史記》這種體裁,通稱正史。自《隋誌》一直到最近的各種《藝文誌》和藏書目,史部頭一種就是正史,正史頭一部就是《史記》。雖說編年體發達在先,但紀傳體包括較廣,所以唐人稱為正史。普通人以為紀傳體專以人為主,其實不然。《史記》除紀傳以外,還有書表。表是旁行斜上,仿自《周譜》;但《周譜》隻有譜,《史記》則合本紀列傳書表在一起,而以表為全書綱領,年代遠則用世表,年代近則用年表,月表。或年經國緯,或國經年緯,體例很複雜。本紀是編年體,保存史官記載那部分。書八篇是否司馬遷原文,作得好不好,另一問題;但書的內容,乃是文化史,不是單講個人。《史記》八書所範圍的東西已很複雜,後來各史的書誌,發展得很厲害。如《漢書》的《藝文誌》,《隋書》的《經籍誌》,《魏書》的《釋道誌》,多麽寶貴。所以紀傳體的體裁,合各部在一起,記載平均,包羅萬象,表以收複雜事項誌以述製度風俗,本紀以記大事,列傳以傳人事,伸縮自如,實在可供我們的研究。我們不能因近人不看誌表,也罵紀傳體專替古人作墓誌銘,專替帝王作家譜。我們盡可依各人性之所近去研究正史。如《晉書》好敘瑣碎事,滑稽語;元史多白話公文;這都保存了當時原形,這都因體裁的可伸可縮,沒有拘束。所以司馬遷創作這種體裁,實在是史學的功臣。就是現在作《清史》,若依他的體裁,也未嚐不可作好,不過須有史學專家,不能單靠文人。

自從他這個大師打開一條大路以後,風起雲湧,續《史記》者有十八人;其書雖不傳,但可見這派學風在西漢已很發達了。

司馬遷以後,帶了創作性的史家是班固,他作的《漢書》,內容比較《史記》還好;體裁半是創作,就在斷代成書這點。後來鄭樵罵他毀滅司馬遷的成法,到底曆史應否斷代還有辯論的餘地,但斷代體創自班固則不可誣。從此以後,斷代的紀傳體,曆代不絕,竟留下了二十餘部。稱中國曆史,必曰《二十四史》。《二十四史》除《史記》外,都是斷代的紀傳體。談起這體的開山祖,必日班固。所以班固須占史家史的一段。

再次是苟悅,即《漢紀》的作者。史的發達,編年在先,紀傳在後。司馬遷以前,全是編年;以後,紀傳較盛,但仍感有編年的必要。《漢紀》即編年體,荀悅的地位同於班固。班固變通代的紀傳體為斷代的,荀悅也變通代的編年為斷代的。所以荀悅也須一敘,以表示這種趨勢。

第一期的史家有這麽多,也有一等二等之分。經過這一期以後,“千岩競秀,萬壑爭流”的,史家多極了。據劉知幾的計算,自東漢到唐初不下百餘家,這是史學極盛時期,單是《晉書》就有十八家做過,自唐代官修《晉書》出而十八家全廢。此外宋、齊、梁、陳、北魏、北周、北齊以及稍前的五胡十六國,或編年,或紀傳,無不有史,即無不有史家。但那時著作,多半因襲,沒有創作。自唐初以前,作者或兼史官,或以私人作史而後來得國家的幫助,國家把他當史官看待,或竟用私人力量著成一書,這都受司馬遷、班固的影響。這些人和唐以後不同,都是一個人獨立作史,或父子相傳,或兄弟姊妹同作。他們的成功與否,成功的大小,另是一問題;但都想自成一家之言,不願參雜別人的見解,和唐後官修史書完全異致。

唐以後,史學衰歇,私人發宏願做史家的很少。國家始設立館局,招致人才,共同修史。這種製度,前代也許有,但都是暫時的;到唐代才立為法製,但有很多毛病,當時劉知幾已太息痛恨,而終不能改劉知幾是史官中出類拔群的,孤掌難鳴,想恢複班固的地位而不可能,隻好悶煩鬱結,著成一部講求史法的《史通》。他雖沒有作史的成績,而史學之有人研究,從他始。這好像在陰霾的天氣中打了一個大雷,驚醒了多少迷夢,開了後來許多法門。這可以讓第三部分講。

宋朝有好幾部創作:(1)歐陽修的《新五代史記》,好不好,另一問題;但在史家的發達變遷上,不能不推為一個複古的創作者。他在隋唐、五代空氣沉悶以後,能夠有自覺心,能夠自成一家之言,不惟想作司馬遷,而且要作孔子,這種精神是很可嘉尚的。他在《新五代史記》以外,還和宋祁同修了《唐書》。《唐書》的《誌》這部分是他作的,很好,隻有《明史》的《誌》可和他相比。表這部分,如《宰相世係表》也算創作。所以,歐陽修所著的書,不管他好不好,而他本人總不失為“發憤為雄”的史家。(2)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價值不在《史記》之下。他的貢獻,全在體裁的創作。

自荀悅作《漢紀》以後,袁宏作《後漢紀》,幹寶作《晉紀》,都是斷代的編年體。到《資治通鑒》才通各代成一史,由許多史家分擔一部,由司馬光綜合起來。簡繁得宜,很有分寸;文章技術,不在司馬遷之下。先頭作了《長編》,比定本多好幾倍;後來又另作《考異》,說明去取的來由;作《目錄》,提挈全書的綱領:體例極完備,《考異》的體例尤其可貴。我們學古人著書,應學他的方法,不應學他的結果。固然考異的方法,司馬光也運用得不曾圓滿,我們還可糾正;但不相幹,隻要他能夠創作這種方法,就已有莫大的功勞。自有此法以後,一部史書著成,讀者能知道他去取的原因,根據的所在。所以司馬光在史學的地位,和司馬遷差不多相等。(3)司馬光附屬的第二流史家是朱子,朱子就《資治通鑒》,編成《通鑒綱目》,雖沒有做好,自不失為小小的創作。他改直敘的編年體為和《春秋》、《左氏傳》一樣的綱目體,高一格為綱,低一格為目。其注重點在綱,借綱的書法來發揮他的政治理想,寓褒貶之意。他最得意的地方,如三國的正統改魏為蜀等,其實沒有多大關係;其好處在創造綱目體,使讀者一看綱就明白一個史事的大概。這種體裁還可運用到編年以外的體裁,紀傳可用,書誌也可用。如後來錢子文《補漢兵誌》,錢德洪作《王陽明年譜》,就用這體。這體的好處,文章幹淨,敘述自由,看讀方便。但創造這體的人是誰。還有問題。《元經》若是王通或阮逸所作,則這體是他們所創,但不可靠。無論如何,用綱目體來作史,自朱子起,則可無疑,所以朱子可稱史家。(4)朱子前一點,最偉大的是鄭樵。他以為曆史如一個河流,我們若想抽刀斷水,是不可能的,所以以一姓興亡為史的起迄,是最不好的。因此,創作一部《通誌》,上自極古,下至唐初。

這種工作梁武帝和他的臣子也曾做過,《隋誌》載他們作的《通史》有四百八十卷,可惜不傳,不知其內容怎樣。鄭樵在史學界,理論上很有成績,實際上的工作如作《通誌》可謂大失敗。《通誌》的運氣好,至今仍保存。後來史學家批評他,紀傳一大堆盡可焚毀,因為全抄各史,毫無新例,隻有《二十略》可看。他所以不致失傳,也許因為有《二十略》的成功。《二十略》貫通各史書誌,擴充文物範圍,發明新穎方法,在史學界很占著地位,足令鄭樵不朽。(5)此外為袁樞的《通鑒紀事本末》。

這書就《資治通鑒》的史事,摘要歸類,各標一題,自為起迄。論他紀事,大小輕重,頗覺不倫;論他體例,在紀傳編年之外,以事的集團為本位,開了新史的路徑,總不愧為新史的開山。(6)還有蘇轍、呂祖謙一派的史論家,對於史事下批評。此種史論,《隋誌》已載有《三國誌評論》等書,惜已失傳,不知其是評史事是評史書。從前紀傳體每篇末尾必有幾句短評,但沒有專門評論的。宋朝有許多專門作史評家的,在史學界有相當的地位。(7)還有羅泌做《路史》;敘先秦以前,選擇資料最不精嚴,但用的方法很多,有許多前人所不注意的史跡他也注意到,在史學界也有點價值。(8)吳縝作《新唐書糾繆》、《新五代史記糾繆》,雖專用以攻擊歐陽修,但間接促起史家對於史事要審查真偽的注意,開後來考證史事一派,關係比前二種重要得多。人們隻說宋朝理學發達,不知史學也很發達。

一到元明,簡直沒有史家,史官修的《宋史》、《元史》都很糟。中間隻有金遺民元好問專門收羅文獻,以史為業,可謂有誌之士。明朝有許多野史,卻沒有一個真的著作家。清朝的史學,各種都勃興,但大體的趨向和從前不同,留在第四部分講近代史學界趨勢時講。史家的敘述就此停止。

第三部分講史學之成立及其發展。凡一種學問,要成為科學的,總要先有相當的發展,然後歸納所研究的成績才成專門。先頭是很自由的發展,茫無條理;後來把過去的成績整理,建設科學:沒有一種科學不是如此成立的。所以一個民族研究某種學問的人多,那種學問成立也更早;若研究的人少,發達也更遲。自成為科學以後,又發現許多原則,則該科學更格外發展。先有經驗,才可發現原則;

有了原則,學問越加進步。無論哪門學問,其發達程序皆如此。史學在中國發達得最厲害,所以成立得也最早,這也是和各科學發達程序相同。

又從旁一方麵看。凡一種學問,當其未成立為科學以前,範圍一定很廣,和旁的學問分不清:初成科學時,一定想兼並旁的學問。因為學問總是有相互的關係,無論何學皆不能單獨成立,所以四方八麵都收納起來。後來旁的學問也漸漸成為科學,各有領土,分野愈分愈細。結果,要想做好一種學問,與其采帝國主義,不如用門羅主義:把旁的部分委給旁的學問,縮小領土,在小範圍內,盡力量,越窄越深。全世界學問進化分化的原則如此。中國人喜歡籠統的整個的研究,科學的分類很少。這也不能說不好,不見得要分才是好。現在德國人做學問,分得很細;英國人則帶海洋性,什麽都含混點:

兩方麵各有好壞。但為研究學問的便利起見,分得精細也有好處。因為要想科學格外發展,還是範圍縮小,格外經濟。中國史學成立以後的最大趨勢就如此。最初很寬,以後愈趨愈細。從前廣大的分野,隻能認為有關係的部分;把範圍縮小,到自己所研究那一點。

中國史學的成立與發展,最有關係的有三個人:一、劉知幾;二、鄭樵;三、章學誠。此外很多史家,如上文所講在史學方麵,零零碎碎,都講了些原理原則,把史學的範圍意義及方法,都各各論定了。

但在許多人裏邊,要找出幾個代表時代特色而且催促史學變化與發展的人,就隻有這三個。他們都各有專著討論史學。劉知幾有《史通》;鄭樵有《通誌總序》及《二十略序》;章學誠有《文史通義》及《湖北通誌》、《永清誌》、《毫州誌》、《和州誌》各序例。此三人要把史學成為科學,那些著作有很多重要見解。我們要研究中國史學的發展和成立,不能不研究此三人。此三人的見解,無論誰都值得我們專門研究。現在隻能簡單的講些他們的特點何在。

先講劉知幾。劉知幾的特點,把曆史各種體裁分析得很精細;哪種最好,某種如何作法,都講得很詳明。他的見解雖不見得全對,但他所批評的有很大的價值。(1)史學體裁,那時雖未備,而他考釋得很完全;每種如何作法,都引出個端緒,這是他的功勞。(2)他當代和以前,史的著作,偏於官修!由許多人合作,他感覺這很不行,應該由一個專家拿自己的眼光成一家之言。他自己做了幾十年的史官,身受官修合作不能成功的痛苦,所以對於這點發揮得很透徹。(3)史料的審查,他最注重。

他覺得作史的人,不單靠搜集史料而已,史料靠得住靠不住,要經過很精嚴的審查才可用。他膽子很大,前人所不敢懷疑的他敢懷疑。自《論語》、《孟子》及諸子,他都指出不可信的證據來。但他不過舉例而已,未及作專書辨偽;而且他的懷疑,也許有錯誤處,不過他明白告訴我們,史事不可輕信,史料不可輕用。這是劉知幾所開最正當的路。其他工作還很多,舉其著者,有此三條。

鄭樵成績最大的:(1)告訴我們,曆史是整個的,分不開。因此,反對斷代的史,主張作通史,打破曆史跟著皇帝的觀念。曆史跟著皇帝,是不妥當的。曆史如長江大河,截不斷,要看全部。鄭樵主要工作在作《通誌》,雖未成功,或者也可以說是已失敗,但為後學開一門徑,也是好的。(2)他把曆史的範圍放大了許多。我們打開《二十略》一看,如六書、七音、氏族、校讎、圖譜,從來未收入史部的,他都包攬在史學範圍以內。(3)他很注重圖譜,說治史非多創圖表不可。他自己做的書表很多,表式也很有新創,圖雖沒有做多少,但提倡得很用力。這三點是鄭樵的貢獻。

章學誠,可以說,截至現在,隻有他配說是集史學之大成的人。以後,也許有比他更大的發展。但有係統的著作,仍以《文史通義》為最後的一部。他的特色:(1)他主張史學要分科。以為要作一國史尤其如中國之大,決不能單講中央政治,要以地方史作基礎。所以他對於古代曆史的發展,不單看重中央的左史右史,還看重地方的小史。史的基本資料,要從各種方誌打底子。從前做史專注意中央政治的變遷,中央政府的人物,中央製度的沿革。章學誠把曆史中心分散,注重一個一個地方的曆史;

須合起各地方誌,才可成為真有價值的曆史。史官作史,須往各地搜羅文獻;即自己非史官,也應各把地方文獻搜羅:方誌與曆史,價值是相當的。(2)他不注意史料的審查和別擇,因為前人已講得很清楚;他專提倡保存史料的方法。他以為史部的範圍很廣,如《六經》皆史,什麽地方都是史料,可惜極易散失。所以主張中央和地方都應有保存史料的機關,中央攬總,府、州、縣,各設專員。關於這種製度和方法,他講得很精密。關於史料的總類,也有條理的駕馭。他所作的方誌,常分誌、掌故、文征三部:誌是正式的史書;掌故及文征,保存原始史料。倘使各家方誌都依他的方法,曆代史料必不致缺乏。他以為保存史料的機關,須用有史學常識的人,隨時搜集史料,隨時加以審查而保存之,以供史家的探討。至於如何別擇,如何敘述,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和保存史料的機關不相幹。關於這一點可以說是章學誠的重要主張。在中國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這種機關,從前有所謂皇史成、實錄館,雖也可說是保存史料用的,章學誠以為不行,因為那隻能保存中央這一部分的史料。至於正史以外,各行政官都有機關,範圍又很大,不單保存政治史料,各種都保存,實在是章學誠的重要發明。

這種辦法,在中國不過一種理想,未能實行;在外國也做不到,隻由博物院及圖書館負了一部分責任而已。章學誠把他看做地方行政的一種,一層一層的上去,最高有總機關管理,各地方分科,中央分部,繁重的很。要把這種畫一的章程通行起來,過去的事跡一定可以保存很多。但他的辦法也未完備,所保存的隻是紙片,沒有一點實物,方法也不精密,我們盡可補充改正。(3)他主張,史家的著作,應令自成一家之言;什麽學問都要納到曆史方麵去;做史家的人要在曆史上有特別見解,有他自己的道術,拿來表現到曆史上:必如此,才可稱為史家,所作的吏才有永久的價值。所以關於史學意義及範圍的見解都和前人沒有相同的地方;他做史也不單敘事,而須表現他的道術。我們看《文史通義》有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是講哲學的,此則所謂曆史哲學,為劉知幾、鄭樵所無,章學誠所獨有,即以世界眼光去看,也有價值。最近德國才有幾個人講曆史哲學;若問世界上誰最先講曆史哲學,恐怕要算章學誠了。

以上把三個人重要之點略講了講,還有中國普通相傳下來的曆史觀念,三個人都有相當的貢獻。第一點,史與道的關係。第二點,史與文的關係。

中國史家向來都以史為一種表現道的工具。孔子以前,不知如何?《春秋》即已講微言大義,董仲舒說:“《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司馬遷《史記自序》和《報任安書》都說:“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此種明道的觀念,幾千年來,無論或大或小,或清楚,或模糊,沒有一家沒有。所以很值得我們注意。明道的觀念,可分兩種:一、明治道;二、明人道。明治道是借曆史事實說明政治應該如何,講出曆代的興衰成敗治亂的原因,令後人去學樣。明人道,若從窄的解釋,是對於一個人的批評,褒貶,表彰好的令人學,指摘壞的令人戒。若從廣的解釋,是把史實羅列起來,看古人如何應付事物,如何成功,如何失敗,指出如何才合理,如何便不合理。這種若給他一個新名詞,可以叫做“事理學”。西洋人注重人同物的關係,所以物理學很發達;中國人注重人同人的關係,所以事理學很發達。《資治通鑒》便是事理學的代表,善言人情事理,所以向來稱讚他“讀之可以益人神智”。《續資治通鑒》就夠不上。關於這一點,現在比從前一天一天的少有適用,但仍有效力。從前自秦始皇到清宣統,政治環境及行為,沒有多大變遷,所以把曆史事實作為標準,相差不遠。司馬光作《資治通鑒》,所求得的事理標準,所以可供後人資鑒,就因這個緣故。現在雖不能說此種標準已無效,也不能說與從前一樣有效,隻可以說效力滅了許多,各門的條文許多還可應用。

如何才可富國,如何才可利民,水利如何興,田賦如何定,至今仍不失其為標準。至於應用政治的方法,對付外交的手段,從前雖很有標準,現在因環境變遷,政體改易,就無效力;縱使有,也很少了;

治道方麵如此。人道方麵,到現在,到將來從前的事理標準仍很有效。這點注重明道的精神是中國人的素秉,我們不能放鬆的。至於窄義的人道方麵,褒貶善惡,從前的史家看得很重,而劉知幾、鄭樵、章學誠看得很輕。前述的記載史事以為後人處事接物的方法,則各派史家皆如此。

簡單說,這種態度,就是把曆史當作“學做人”的教科書。劉、鄭、章三人對此點很注重。其餘各人對此也很注重,即非史家亦很注重。譬如曾國藩、胡林翼的功業偉大。若依外國史家的眼光,隻注重洪楊之亂如何起,曾胡如何去平定他。其實我們讀曆史,要看他們人格如何,每事如何對付,遇困難如何打破,未做之前如何準備,這一點比知道當時呆板的事實還要重要。洪楊之起滅及曾胡之成功,已成過去,知道又有何用處?我們讀史,看曾胡如何以天下為己任,如何磨練人才,改革風氣,經萬難而不退轉,領一群書呆子,自己組織了無形的團體,抗起大事來做,各省不幫他而反加以掣肘,他們以一群師友感激義憤,竟然成功:此種局麵,在中國史上是創見。我們要問為什麽能如此,此即人道學事理學的研究。看曆史的目的各有不同:若為了解洪楊之亂,當然注重戰爭的真相和結果:若為應付世事,修養人格,結交朋友的關係,則不可不注重人與人相異的方麵。

中國史注重人的關係,尤其是紀傳體。近來的人以為這種專為死人作傳記,毫無益處。其實中國史確不如此,作傳乃是教人以應世接物之法。誠然,有許多事實含了時代性,可以省略;但大部分不含時代性。所以中國史家對於列傳的好不好,與將來有沒有利益,很有斟酌,不肯輕懈。一個人所做的事,若含時代性,則可以省略;若不含時代性,在社會上常有,則不能不注重。這要看史家眼光和手腕如何,史書的價值也隨之而定。總說一句:這種以史明道的學術之發達及變遷,為研究中國史學史所不可不注重之點,在外國是沒有的。

其次,史與文的關係。中國文看得很重,孔子已說:“文勝質則史。”史體與文有重要的關係。全書如何組織,才算適當,劉、鄭、章三家講得很多,旁人亦講得不少。一篇文章如何組織,劉、鄭、章三家講得很多,韓愈、柳宗元一般文人也講得不少。章學誠作《文史通義》,文和史在一塊兒講。關於史的文如何作法,章氏有許多特別見地。雖其所講方法所作體例,我們看去似係他自創,他卻說都有所本,實則一部分自前人,一部分還是他自創。如講敘事方法,從前作傳專敘個人,他可常常以一事做傳名。如《湖北通誌檢存稿》,非人的傳有許多,把人的事含在一起。又或傳中有表,也是前人文裏所不敢參雜的。諸如此類,對於文的史,史的文,發揮得很透徹。這種講史與文的關係,往後很發展,但可以以章學誠為一結束。以上講第三部分,中國史學之成立及其發展——完。

第四部分應該講最近中國史學的趨勢,有許多好的地方,有許多不好的地方。最近幾年來時髦的史學,一般所注重的是別擇資料。這是自劉知幾以來的普通現象,入清而甚盛,至今仍不衰。發現前人的錯誤而去校正他,自然是很好的工作。但其流弊乃專在瑣碎的地方努力,專向可疑的史料注意,忘了還有許多許多的真史料不去整理。如清代乾嘉學者,對於有錯字的書有許多人研究,對於無錯字的書無人研究。《荀子》有錯字,研究的有好幾家,成績也很好。《孟子》無錯字,研究的便很少。此可以說是走捷徑,並非大道。其實讀《孟子》、《荀子》的目的在了解孟子、荀子的學術,以備後來拿來應用。若專事校勘考證,放著現成的書不讀,那就不是本來的目的了。

還有一種史料鉤沉的風氣。自清中葉到現代,治蒙古史很時髦。因《元史》太簡陋,大家都想方法,搜出一條史料也很寶貴。近來造隴海鐵路,發現了北魏元氏百餘種墓誌銘,好寫字的人很高興,治史的人也高興。因為《魏書·宗室傳》缺了一卷,治史的人便根據那些墓誌銘來補起來。其實《魏書》縱不缺略,大家也沒有這麽好的精神去看《宗室傳》。近來史學家反都喜歡往這條補殘鉤沉的路走,倒忘了還有更大工作。

還有一種,研究上古史,打筆墨官司。自從唐人劉知幾疑古惑經以後,很少人敢附和,現在可附和他了不得。這種並不是不好,其實和校勘、輯佚無異。譬如鄭玄箋注的《毛詩》、《三禮》已夠研究了,反從《太平禦覽》、《冊府元龜》去輯鄭注《尚書》和《易經》,以為了不得。乾嘉以來的經學家便是這樣風氣。其實經學不止輯佚,史學不止考古。

推求以上諸風氣,或者因受科學的影響。科學家對於某種科學特別喜歡,弄得窄,有似顯微鏡看原始動物。歐洲方麵應該如此,因為大題目讓前人做完了,後學隻好找小題目以求新發明,原不問其重要與否。這種風氣輸入中國很利害。一般學者為成小小的名譽的方便起見,大家都往這方麵發展。這固然比沒有人研究好,但老是往這條捷徑走,史學永無發展。我們不能不從千真萬確的方麵發展,去整理史事,自成一家之言,給我們自己和社會為人處事作資治的通鑒;反從小方麵發展,去做第二步的事,真是可惜。不過這種大規模作史的工作很難,因為盡管史料現存而且正確,要拉攏組織,並不容易。一般作小的考證和鉤沉、輯佚、考古,就是避難趨易,想僥幸成名,我認為病的形態。真想治中國史,應該大刀闊斧,跟著從前大史家的作法,用心作出大部的整個的曆史來,才可使中國史學有光明,發展的希望。我從前著《中國曆史研究法》,不免看重了史料的搜輯和別擇,以致有許多人跟著往捷徑去,我很懺悔。現在講《廣中國曆史研究法》,特別注重大規模的作史,就是想挽救已弊的風氣之意。這點我希望大家明白。

寅 社會科學史的作法(略)

卯 自然科學史的作法(略)

己 文學史(略)

庚 美術史(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