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打滿算,我入住星月灣1980兩年零三個月,留下三十幅畫也還說得過去。
這三十幅畫中,就有唯一不是在星月灣創作的、被我珍藏了整整二十年的那幅《金桂美》。它雖是少作,但我認為它仍不失為我的最佳作品。把它留給豪姐,我覺得應該更有意義。
不能說我將與過去的生活做一次徹底的切割,但至少,我是不想再畫新作了。將來我也不會再去宋莊,雖然我已經不用把自己關在狹窄的小屋裏困守愁城,或像野狗一樣,半夜去空寂的街頭東遊西**。我是要回到讓父母生前傷透了心的家裏,那寒磣的兩室一廳,與繪畫再無關聯。為滿足父母的遺願,或許,還會給自己找個像我頭一個女友那樣的老婆。過去畫壇無我名,將來也不會有人聽到我的名字。
這是我從北京回來的第二天。豪姐不在星月灣。我想象怎麽跟她道別才合適,根本無心做什麽。
多年來我過的是單身漢日子,習慣了省煩從簡。我那兩隻大皮箱,就能把我所有的畫作裝下,除此之外,似乎沒有什麽要從星月灣帶走。
無聊之中,我咬起煙絲來。可是,我竟有了一些作嘔的感覺。嗅一嗅,黴味縷縷。不奇怪,上次買煙是在十畝園,已過去了半年之久。
我走出屋子,看了一會兒院子裏的幾株芭蕉,又從院子裏走出去。
平時我很少出門,你知道的,我從來就不是很愛湊熱鬧,而且也不怎麽受歡迎,畢竟與人家的差距明擺在那裏。怎麽來這裏的,自己也明白。人家常常賓客盈門,而中心村天天冷冷清清。如果他們得知我剛剛賣出五百萬的畫作,不用猜他們會做出什麽聯想。
我準備到水庫邊上打發一下時間,不料迎麵碰上了跑步回來的闞大心。我以為他隻會禮節性地點個頭,他卻張口就說:“海洋,去杭州了?”
跟他一起跑步的是個年輕人,一看就知他們是父子。我回答“是的”,他就跟他兒子說:“叫孟叔叔。”那年輕人也便叫了一聲。
“你有空去向孟叔叔求教。”他說。
他兒子又答應了。
“哦,對了,你孟叔叔中央美院畢業的。”他說,“你們校友。”
他們向前跑去了,我感到那個做兒子的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離開了星月灣1980,我像忘了自己要去哪裏,漫無目的地躑躅了半天,才走上水庫堤壩。這水庫是本城人口的主要水源,水麵浩**,宛若大海。周圍景色旖旎,建有不少休閑娛樂場地。從東南部匯入的幾個河口處,草木葳蕤。對岸的老虎山連綿數裏,趴伏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之上,像在目不可及的天際,超然世外地沉睡。
我沒有停下來。行走的樣子讓我看上去是在欣賞風景,其實我眼前迷亂,每一步都充滿著如失足落水一樣的危險。
很多年前,受蔣高凡兄提醒“別再說自己是中央美院的了”,我的確很小心也很少使用這個名頭,就像它已經逝去。可是,顯然我一輩子也沒能擺脫掉它。今天闞大心在兒子麵前對我的介紹,再次驗證了它已經成為我整個人生的基因組合。
一旦截取這段組合,我還是我自己嗎?
是不是有些經曆永遠不可能擺脫?
為什麽要去擺脫它?難道它就是我人生痛苦、倒黴、失敗的起源?
我想象著去掉了濃密黑發和歲月外殼的闞大心。
老一代還沒全身而退,新一代已經接上了。
闞大心的兒子,那年輕的人,在以怎樣審慎的目光偷偷打量我。
不知不覺,我沿著一條小道,來到了水庫邊的一個樹林裏。
往日,我曾漫步於此。
光影斑駁。腳下是鬆軟而不至於陷落的腐殖質豐富的土壤,草叢裏野花點點。我的到來將小飛蟲驚起。水庫裏的細浪輕輕吻著樹林邊緣的水岸,好像無數深情的舌頭。如果不會想起被衝到林中溝壑裏的蒼白或腐爛的溺死者,這裏倒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好地方,而我純粹是心不在焉。
陡然一聲鵝叫,讓我收住了繼續深入的腳步。定睛一看,恰好兩隻白鵝從樹叢後麵探出長長的脖子。它們像是認識我,而且叫出了我的名字:
“孟海洋!”
沒錯,它們又在叫我了。
“你好!”
我毛發奓起。
那兩隻橫死京郊宋莊街頭又慘遭無情燉煮的鵝的靈魂,追索過來了!它們額頭鮮紅,通身潔白,一塵不染,而且一點也不驚慌,等候在我前麵的樹木之間,就像在一扇命運之門下等了很久。隻要我跨過門去,我們就可以一笑泯恩仇,把酒言歡。
在迷人的老虎山水庫岸邊,在清幽的小樹林裏,在一個我肉眼看不見的地方,美酒佳肴已經備齊。
我倒退了兩步,一轉身,就往回走。
鵝叫聲又起,好像在安慰我不要害怕,又好像在大聲嘲笑我的無禮:
“別跑,那膽小鬼!”
我踉踉蹌蹌地跑出了小樹林,來到堤壩上。低頭看見腳底沾了厚厚的泥巴,但我顧不得了,一刻沒停就快步走回了星月灣。
我衝進了畫室,支起畫板,拿起畫筆,喘息著。雙手控製不住地顫抖,耳中似乎還能聽到水庫邊鵝在聲聲唳叫。
豪姐沒有驚動我。她在兩天後返回星月灣,晚上來看我畫畫。那時候,我聚精會神,安安靜靜,幾乎沒有覺察到旁邊有人。
以後,每天也都是安靜的。我會陪著豪姐出門,兩三年內跑遍中國。
世界著名的巴塞爾藝術博覽會、弗雷茲藝術博覽會、法國當代藝術博覽會、歐洲藝術博覽會、日本青薈藝術博覽會,我們都雙雙趕去觀摩過。
蔣兄畫館經過媒體宣傳,也獲得了一定名氣,雖然不至於紅火起來,但也開始每天接待好奇的遊客。豪姐讓我出任畫館負責人,其實負責畫館日常事務的,是一位來自省藝術學院的青年老師。
更多的時候,我待在中心村1980安心作畫。
去年,我考了駕照,為自己買了輛價格適中的賓利。
蔣兄的那輛車因為常年不使用,損壞嚴重。有一天,我發現它在原地不見了。去問物業,物業回答,舊車無主,已被人拉出去報廢了。
被什麽人拉了出去,我懶得問。
開著車,從後視鏡裏,我看到自己頭發長了。給我理發的是時代廣場的源氏美容院,因為豪姐也在那裏消費。本想掉轉車頭去源氏,卻打消了主意。
一個月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