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我的頭發還沒長到能紮小辮兒的長度。我專門趕到北京,去中國美術館看了場墨西哥當代藝術展,因為少不了弗裏達。她驚世駭俗的繪畫藝術給我的震撼一如既往,但這次展出的還有她的一些生前物品,包括服裝、矯形背心、珠寶和眉筆。與她的畫作放在一起,讓我獲得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也許因為又增加了許多的人生經曆,我從美術館走出來,不像第一次看到真跡那樣,被喚起強烈的創作衝動,而是就想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永遠走下去,走到世外。

這是10月的一天,弗裏達好像來錯了季節。她應該選擇酷熱的夏季,更巴適地將她畫作中熱帶雨林的景象移植過來。但我就像把她拋到了腦後,我隻看著我的腳尖,帶我往前走。

一片樹葉,遠沒有焦枯,它失去了昨天的分量,從我頭頂飄落到我的腳上。我踢開了它。它向一旁翻過身去的時候,展示了豐富的色彩。黃顏色吞噬了大部分的綠顏色,死亡的黑顏色悄悄蔓延。

走在大街上,不是回家,不是去學校,去單位辦公室、出租屋,也不是去少年宮、公園、酒吧、廣場、體育場。

我往前走,不用有目標,像遊離於人世。

此時我感到天氣有些涼了,因為我穿得有點單薄,貼身一件棉布襯衣,而夾克無棉。

又一片樹葉飄落下來,是那種北京常見的懸鈴木樹葉。畢竟是因衰老而凋落,掉在地上已沒有彈性,啪嗒聲發脆。

我踢樹葉的動作熟練。不像繪畫,需要艱苦的練習。動作與生俱來,不知不覺中重複了無數次,壓根兒就不需記憶。很久沒有這樣了。現在,那感覺陌生而熟悉。樹葉從腳尖飛起的聲音也一樣。樹葉也如老朋友,不需你的等待。有的正在飄落,而有的已鋪在腳下,尚未被清潔工掃除。它們有很多,一下子就讓我走進了過去的歲月。而當它們從懸鈴木樹葉,變成槐樹葉、榆樹葉、柳樹葉,或者哪一種落葉占了多數,我就知道我已從一條街道,走進了另一條街道,從五四大街、北河沿大街走入了納福巷、五仁巷、簾子庫胡同。不同的樹葉悄悄向我講述著時光的故事,死亡、離別、磨難、傷害、忠誠,執著和彷徨,愛和溫柔,根本不用我刻意去回憶什麽。光線漸趨昏暗,路燈亮起,才讓我意識到時間的流逝。而且,我知道,父母家已近。

腳步沉甸甸的,已不能將樹葉踢起。

這時候,像是一片舊日的落葉飄下,一個聲音從幾十年前傳來:

“海洋,是你嗎?”

我首先朝朦朧的空氣裏打量,什麽也沒有看到。我轉過身。

周萍走出樹影。他可沒有一點意外相逢的樣子,好像他在這裏走過很多次了,但他顯然是歡喜的,沉穩地上前,有力地摟住了我。

“變了,我快認不出來你了。”他認真地左右看看我的頭發,“長了,這才是藝術家的派頭。”

我讓他搞得不好意思:“還不是因為懶。”

他放開我,掏出手機:“這回不能輕易分手,得馬上留下手機號,有名片就交換名片。別又聯係不上了。”

我一聽這實在的話,心裏一熱。相互把手機號記了。我收了他的名片,上麵中文、英文都有,但我沒名片給他。

“我們找個地方去聊聊。”他提議,“你吃晚飯了嗎?”

“哦,沒有。”

“那我們去找個安靜的飯館。”他往前一指,“附近有一家。”

我們向前走去。

“你每年都回來?”我問。

“每年都回。”他說,“每年都回這裏。”

“伯父伯母都健在?”

“都在。令……”

“去世了。”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會在這裏碰到你。”

我疑竇頓生。

說實話,我可沒想過聯係這個人。十幾年前那次分手,我就認為此生再無交集,而他竟有此執念。

周萍帶我走進一家叫“京都布衣”的飯館。那裏原是一處民居,小巧的四合院,環境清雅。院子四周種滿了修竹,中間一個水池,池底開了燈光照著遊魚。他選了東廂房的一個小單間,裏麵一張原木桌,兩排座,可坐四人。

我們在各自的對麵坐下來,點了菜。他問我喝什麽酒,我說:“白酒吧。”他說:“正合我意。”就叫了瓶52度經典陳釀牛欄山。

然後,我們麵麵相對,細細打量著對方,像是街上的見麵場景不作數,要再來一遍似的。

“成了大畫家了吧?”他說。

“哪裏。”我略覺不安。

“住得遠不遠?”

他肯定是說我的家。我本想撒個謊,看他還是質樸可靠的那種普通人風格,又不忍,就告訴他:“我去外地了。”

“怪不得。”他說著,卻默默垂下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重新看著我說,“信不信我每年都會去你家門口站站?”

“為什麽?”我脫口而出。

這絕對不是簡單的事。我瞪著眼,直視著他,把疑問全部傳達出去。他轉頭看著旁邊,躲過了我的目光。他像思考了一下,舉起酒杯。

“喝酒。喝了酒我告訴你。”說著,一飲而盡。

我的心頭怦怦直跳。我有種強烈的預感,他要告訴我的事絕對與豪姐有關,而且不會是好事情,不然不會讓他如此長久地牽腸掛肚、寢食不安。

“我終於等到你了。”他眼裏又透出欣喜,“我還以為你消失了。真的。你那個圈子我不熟,同學們也沒你的消息。還好,伯父母給你留了房子。”

我的傷感不禁又湧了上來。平心而論,我從沒忘記當年周萍對我的熱情真誠的幫助,他也是我至今為止最要好的同學。上次在國貿意外相逢,是我主動喊了他的名字。這一次,是他多少年來等在我可能會出現的路上。這份情誼,縱然鐵石心腸,也不能不被感動。

一仰脖,我也把酒一口悶了,而且非常渴望還有更親密的表示。

規規矩矩相向而坐,所做的動作不過是兩腿並攏,直著脊背,把兩臂平放在桌上,或者一會兒把胳膊抱緊,一會兒鬆開,幾乎沒有別的選擇,可見人類用動作表達感情的方式有多麽貧乏。我卻記得我們曾瘋狂擁抱,他當時光著大脊背,哭哭啼啼,胡言亂語。即使在感情的衝動中,我也能感覺到他的皮膚細膩如同綢緞。

我有些後悔跟他一起來小飯館坐著了。

或許此刻我們更應該走在街上踢樹葉,看誰踢得高,而不是表情嚴肅地猜心思。

周萍又給我倒滿了酒。

我的顫巍巍的手沒有離開杯子。我覺得突然起身,走到桌子對麵,緊貼他坐在一起,可能都會發生。

“周萍,我們是好哥們兒對不對?”我提高了聲音,“好哥們兒能做到開誠布公對不對?”

“開誠布公?”他反倒一愣。

“有話請講。”

“這個……”

“你是要講金桂美。”我單刀直入。

二話不說,把杯子跟他一碰,我又幹了。我渾身熱騰騰的,話如連珠炮。

“你要講為什麽跟金桂美分手。上次你沒說,後來你又想說了,而且越來越渴望。放心,周萍,你說什麽我都不覺得意外。”

“據說她很發達了。”

我想,我是不會把自己跟豪姐在一起的事告訴他的。

“我是個畫畫的。”我說,表情突然淡漠起來。

“她很能幹。”

“你知道她的一切。”

“跟她沒關係……”

我頓覺惱怒。

“你玩了她好幾年,你說跟她沒關係?”我瞪著他,我的眼肯定紅了,“你會後悔在這裏等到我!”

“對不起,海洋。”

“說吧,她的事。”

“對不起。”

“對不起誰?”

“我很無恥。”周萍表情痛苦,“我不能說。沒什麽可說的。海洋,喝酒。”

“等我很多年,就為給我灌杯馬尿?”我鄙夷地看著他。

是因為他表現得軟弱嗎?但他一直是我心儀的人物。隻有他那樣開明通達的家庭,才能養育出這樣一個一無驕奢之氣的社會精英。

“一切跟我們想象的不一樣。”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