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強淩弱會給人帶來無法抑製的快感,在京都,布衣就是這樣。
一恍惚,我還把周萍當成了西湖山莊的唐先生。他那無力辯解的樣子很招虐,我一點也不想饒過他。
“當然嘍,”我故意以一種輕飄飄的口氣說,“我都不知為什麽要跟你坐一起。你是大院裏的,而我們這些人隻是在謀生。我可以告訴你,這沒什麽好玩兒。就像你放棄了繪畫,你已經知道繪畫也沒什麽好玩兒的了。”
這樣說的時候,我重新想起了那些年在同學們之間有關金桂美的傳言。傳言的真實性,已無須探究。
周萍看著我的表情,說不出是驚異還是慌亂,在昏黃泛紅的燈光照射下,顯得有幾分猙獰。我認為自己說到了他的痛處。
“你……你怎麽會這樣想?”他遲疑地說。
在一個一心要為一個女人鳴不平的人看來,罔顧事實、侮辱友情都已不在考慮中。“實際上你就是這麽做的。”我咄咄逼人,“你的成功前世注定,沒想到一回頭,發現別人也不差。你這才找到我,以為說上幾句對不起的話,就可以減輕對別人的愧疚了?”
“別人”是誰,我可沒說出來。我倒不怕他會想到我。
他抬手抓了一下頭皮。
“海洋,抱歉。”他說,“我為自己對你的傷害……”
我用笑聲打斷了他。“你以為你能傷害到我?”我說,“就像你生來注定成功,我生來百毒不侵。我們這種人,皮實。”
“喝酒,海洋。”他舉起酒杯。
在我滔滔不絕的時候,我已經喝過了好幾回。算來下肚得有兩杯半了。憑我這酒量,撐不過三杯。但他舉杯,我不怕,喝得過他。
“傷害我,做夢……”我知道自己正開始胡言,但我竭力讓自己表現得好像頭腦倍兒清醒。“桃葉兒那尖上尖,柳葉兒遮滿了天……”不知為什麽,我認為玩世不恭地哼幾句小曲,可以顯示我高高在上的位置。
“對不起,海洋。”
我不吭聲了,看著他。
“你吃點東西。”他給我夾菜。
我抬起筷子,壓住了他。
“你沒有對不起我。”我說,“告訴你,我活得很滿足。”
“我替你高興。”
“你說你……”我抬手比畫了一下,“這些年常來這塊兒溜達?”
“不就是為碰見你嘛。”他坦承,眼裏掠過一絲靦腆的微笑。
我沉默了。
以後,直到我們從飯館離開,也沒大說話。酒喝了不少,菜也吃了不少。有一會兒,我們都好像在傾聽什麽,好半天才聽清外麵哪個院子裏,響著男聲《探清水河》,正唱道:
“河水清又清,一去不回程,失魂落魄,迷迷又瞪瞪哎,情人啊投河因為我呀,不由得兩眼淚盈盈。點著了千張紙,騰騰地冒火星,三拜九叩把禮行……”
在街口我們分手,周萍問我去哪兒住,我說回父母家。
可是到了父母家門口,我卻沒有開門進去。看看時間,發現竟還來得及坐高鐵返回,就轉身匆匆下了樓,到街上打車去了北京南站。大約兩個小時後,我已經身在星月灣了。簡單洗漱一下,上床睡覺。
昏昏沉沉中聽到短信響。拿手機一看,是周萍發來的:
“房門底下有封信。”
在困倦遲鈍中,也想都沒想他是什麽意思,就隨手給他發了句:
“看到了。”
我一氣兒睡到第二天九點半。躺在**不動,回憶一下昨晚與周萍相遇的情景。我從來就不是道德衛士,我也沒資格責怪周萍與金桂美的分手。哪個男人沒有過這種經曆?每逢寂寞,我不也會想起自己交往過的女友?最常想起的是第一個。最常想起她的,是她讓我很過癮。不是沒有因為這個要去求她複合。要說與周萍之間不存在芥蒂,那也不是實話,可是金桂美除了對我的回眸一笑,還有特別的表示嗎?早知道這隻是我少年時的自作多情。如今連這點芥蒂都消除了,生活啊,忽然像陽光一樣純淨。我已經準備去畫室悠閑地畫一幅此生最為明亮的畫了。就畫一幅珠寶,昨天剛在中國美術館看到的弗裏達使用過的那幅。
生活,你珍貴如珠寶!
這幅畫將具有珠寶一樣密實而透亮的品質,如同我從聖樹上砍下金枝,而讓我無限接近生活的夢幻。
可是,我隨後從手機上看到了周萍昨晚發來的未讀短信:
“別了,兄弟。忘記我吧,天才兄弟。你讓我發現了羞愧,再也無法挽回的羞愧!”
我大吃一驚,這才開始認真思索他第一條短信的意思。
難道我父母破舊的家門底下有他塞進去的一封信?信上寫滿了他多年來一直想要告訴我的重大的秘密?
馬上給他打電話,服務語音提示對方已停機。我緊張地跳到地上。再打,同樣是停機的提示。
打了無數遍,隻得放棄。
那一定是一封很不尋常的信。我恨不得馬上拿在手中,馬上出門,馬上去坐高鐵。現在不到十點,馬不停蹄,中午十二點就能趕到。
坐上我的賓利。剛啟動,我又冷靜下來。
周萍肯定是後悔給我留下那樣一封信。既然他後悔,我為什麽還要去看呢?一封信有什麽大不了的?我還需要什麽?父母那套二環內的房子,雖小一些,出手也得七八百萬吧。我怎麽也得算個千萬富豪。
我決定放棄去拿那封信。雖然明知他收不到我的信息,我也仍然給他寫了一條:
“嘿,哥們兒,你說什麽呀?”
昨天沒問他有沒有微信,我試著用他的號碼搜一搜,不是他的微信號。
兩天後豪姐看出我魂不守舍,問我有什麽事沒有。她知道我去北京看展。我說沒有。她又問我看展的情況。我簡單介紹了一下。她說,撤展前她也要去看看。本來我從她辦公室走出去了,但鬼使神差,我一扭身,又走了回來。
“哦,對了,”我不動聲色地說,“我在北京見到了周萍。”
豪姐像沒聽見,卻問:“他也看展了?”
“是在街上碰到的。”我說,“他常從美國回來。”
“他還好?”
“壯實著呢。”不知何故,我這樣回答。
“你說他壯實?”
“他沒什麽不好。”
我覺得我的眼睛雪亮,豪姐的一舉一動都能被我看在眼裏,像明鏡一樣清清楚楚,臉上那些被化妝品隱藏的細細的皺紋,一根也逃不掉。什麽人能不老?我的目光還能穿過一個半老徐娘的肉體,看到一個美麗少女坐在一個同樣風華正茂的少男身旁,出神地看他光著膀子描摹《金枝》。
“這麽說,真是巧呢。”
“可不。”我說,“大出我意料,他一個喝慣洋酒的人,喝起牛欄山也是海量。”
豪姐哦一聲。
“喝酒壞事。”我說。我知道自己變得無比可惡。“我們忘了留下聯係方式。”一種邪惡的感覺,如冰涼的潮水從我身體溢出,“一別又是天涯。”
“還有機會。”豪姐隻是淡淡地說。
我得出去了。
坐在畫板前的時候,我居然感到筋疲力盡,好像走了幾十萬裏路一樣。我說了不妥的話嗎?難道不該把遇見周萍的事告訴給她?我不是說多了,而是少了。我們在小飯館吃飯的情景,應該原原本本敘述出來。當然包括周萍說過的每句話,特別不能漏下那一句:
“我很無恥。”
那女人一定很願意聽吧!
莫名其妙的,我隱隱高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