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麽說,我在星月灣1980的“工作”,做得還不錯。那個時候一般情況下都能夠老老實實,甚至能夠讓畫筆在畫布上停留半個小時,也就是說,常常老半天才抹一筆。但隨著靈魂出竅,冥冥之中我像被一種力量控製,也能作出好畫。兩個月前我那幅描繪草地和天空的畫,賣出了二十萬。當然,畫好不好不能用金錢來衡量,關鍵是像我這種行事比較內斂克製的人,也認為沒賣出好價格的畫並非乏善可陳。
來星月灣這麽久,我從沒組織過一次聚會,中心村1980成了星月灣最安靜的角落。它招待的幾乎唯一的客人,就是豪姐。那年我以為闞大心的兒子會來拜訪,還頗有些期待,實際上他沒有來。後來在路上碰見過一次,也沒給我打招呼。
不畫畫的時候,我把房子整理得井井有條,不像多數畫家那樣,畫室裏一團糟。跟十畝園的蔣兄畫館比一下,就能看出我這裏像即將要舉行展覽,等待一幅幅畫作掛上空空如也的牆壁。
夜幕徐徐降臨,水庫裏的波浪也乖了,好像息去了搖**之聲。某個時辰,肯定不會太早,但也不會很晚,有一個身影就會翩然走進我的房間裏。星月灣無人不知,社會上,比如某圈子裏,也有很多人知道,豪姐去我那裏是很近便的。
這一回,當我看到豪姐一身白衣飄然而入時,我強烈地意識到我們之間存在著一種古怪的關係。
“她看我作畫來了。”我聽到自己在心裏說。
短短一句話,把世界上所有可能有的驚詫、疑問、嘲諷、喜悅、讚美的語氣收羅了進來。那時候,我想到自己隻能畫出令人恐懼的妖怪。
她照舊對我不做更多的打擾,靜靜地在原處坐下來。
我擺好了姿勢。是的。我頭一次感到有些生硬。
這讓我惱怒。
驀地,我看到了畫布上出現了一個人,就像是我被照進了鏡子裏。
那是一個光膀子的男人。他在幽暗的、閃爍著粼粼波光的背景裏,像一個墮入地獄的鬼魂。畏於地獄的森嚴,他偷偷地向我投來求救的眼神。
我不由得揪了一下衣服,手中的畫筆差點掉落。
那個人就是我。我必得光起膀子來,等待命運女神的眷顧,等待金枝被斫下,甚至我要赤身**。我要在這個白衣勝雪的女人麵前,成為一個妖怪。
看她會是什麽反應。
“海洋,你不舒服嗎?”豪姐突然輕聲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不。”我馬上否認。
我畫起來。
我老老實實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豪姐似乎從來不在意我在畫什麽,也不怎麽評判我的繪畫。我從來就不為自己要畫什麽而感到為難。如果這樣下去,也該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吧。
但是,幾天後,我接到北京的一個電話,是派出所打來的:
父母家失竊。
我納悶了。父母那個窮家,除了牆壁、房頂、地麵值錢,還有什麽可偷啊!如果不是陡然聯想到周萍把信塞到房門底下的事,我一時半會不準備回去。不過,我不怎麽相信周萍會做得出來。如果真是他做的的話,可想而知,他把那封信看得有多麽重要。
沒有選擇乘坐高鐵,我駕駛賓利,用了將近六個小時,才趕到分鍾寺橋。
父母家裏一片狼藉。盜賊可能因為惱怒,把能掀翻的東西幾乎全掀翻。
在門口的地上,我找到了已混進一團雜物裏的那封信。
這是鄰居報的警。
民警臨走時建議我更換一扇防盜門。
誰都無法想象,我看到周萍那封信的感覺。
我全身發冷,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失望,我的手已拿不住那張薄薄的信紙。像站在懸崖上一樣,我的身子一個勁兒要往下掉。
過了好久,我才能夠氣虛腿軟地從被故意劃破的舊沙發上站起來。
走出這個傷痕累累、滿是灰塵的老房子,我坐到車上。
望著一片孤零零地從樹上掉落下來的樹葉,我撥通了豪姐的電話。那時候,我極盡溫柔。回頭想,頭皮發麻。
“桂美,你在哪兒?我去找你。”我說。她的名字我叫過無數遍了似的。
顯然豪姐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吃了一驚。她沒有馬上回答。
“海洋?”
“我送你一幅畫。”我說。
“哦?那一定會是……”豪姐說,“等我回去,海洋。我來看老爺子。”
“我也在北京。”
“那麽,我們碰麵。”她沒有遲疑,然後對我說了一個位置。
我趕過去的時候,她一個人站在路邊。她穿得很多,不像那些隻顧好看的女人。我在車裏認出了她,心頭一陣感動。等我泊了車之後,我們往樓裏走。她個頭挺高,又穿得多,看上去塊頭兒挺大。她又是當慣了老總的人,在前麵引領著我,讓我有種當小弟的感覺。不由得想到她當年跟周萍好上了,如果跟我還真不合適。時間長了,我的角色隻能當她兒子。這樣一想,就減輕了被奪了“馬子”那樣的純個人的情感色彩,而多了堂皇的道義感,更能使我挺起腰杆來。
在一個房間裏落了座,我沒有掩飾自己真誠的痛苦。心裏有千言萬語,都隻為表達我對她的理解和同情。“桂美。”我卻隻叫了她的名字。她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好像以為我叫的是身後的另一個人。
“又因為周萍?”她問我。
我啞了,不知該怎麽說。我雙手緊握,不由自主地活動著關節。確實,我並沒有想好急切地找到豪姐,要表達什麽。是來為豪姐伸張正義,以示同情、憐憫,還是為自己長期以來對豪姐的怨氣而致歉,或者向豪姐傾吐曾有的情愫,說不清楚。不管當年是否自作多情,我對她確實抱有幻想,不然也不會如此糾結。
從頭來說,我決定。
“一封信。”我說。
話一出口,我醒悟過來。我是來撫慰一個女人受傷的心的。
“周萍的信?”
“是的。”我說。我告訴自己,要像一個真正的男人,在任何一個女人麵前。更何況眼前的是個曾經惹起自己青春躁動的女人。
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知道自己的眼神都變了,變得勇敢起來。
“你不是說要送我畫嗎?”她好像對周萍的信不感興趣,“是你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我明白了。”我說,眼裏射出了熱烈的光。
“你明白什麽了?畫家都是這麽說話的嗎?”豪姐說著,站了起來。她背過身去。她靜悄悄的,讓我忽然有點生畏。過兒一會兒,她回頭說:
“海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