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去的城市，離京八百裏。路上，我知道了那是豪姐的故鄉，是一座有銅雀台、媧皇宮等名勝古跡的地級市。
趕到那兒，已是傍晚。開車的時候我很緊張，我不是老司機，路又太長，又是連續開車。豪姐也看得出來。我從後視鏡裏發現她在後邊的座位上睡著了，這讓我感到安心。停了車，她像是鬆了口氣。
我們住的地方是當地最豪華的錦泰國際大酒店。豪姐早讓人辦好了手續。跟過去出差一樣，隻要是我們兩個人，就像她在前後照顧我。我們各自在房間休息了兩三個小時，才出來吃晚飯。
沒想到我們在這裏吃到了像在西湖山莊吃過的那樣可口的西餐。阿拉斯加雪蟹、海膽醬讓人胃口大開，低溫安格斯牛排口感絕佳。吃得舒服，讓我神經鬆懈，而豪姐也不緊不慢的。
吃完飯，時間不早了，豪姐不急於走開，我就暗想她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這裏有沒有公司的項目？”我問道。
“會有。”她隻是回答兩個字，然後就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她靜靜地坐在那裏，長久凝視著一個角落，完全不忌諱還有我在一旁。
哦，從我第一次見她，就認為她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不然她也不會頻頻入我的夢。少女時期的她，身姿輕盈。如今的她，也並未失去當年的美，而且還增加了沉厚的質感。此刻，更是猶如大理石雕像一樣，給了我近乎莊嚴的感覺。
這樣的一個女人的命運，不會接受那種廉價的同情和輕慢的打趣。
在老同學周萍跟前，我還能唱出“桃葉兒那尖上尖”，在豪姐跟前，我唱不出了。我不但感到了自己的猥瑣，還感到了自己處境的可悲。
“我們走，海洋。”她終於開口，“去看看我的家。”
盡管我好奇，但我還是有些遲疑。“太晚了吧。”我說。
她站起來，不屑地瞥我一眼。
我竟從這一眼看出她少女時的影子。
出了大廳，豪姐不讓我開車。這個城市的夜生活，肯定沒有北京豐富。大街上空無一人，我們等了好一陣，才有輛出租車開過來。她向司機報了一個地名，司機就向前開去了。
大約十分鍾，司機說到了，並問具體的小區。豪姐說：“把我們放下就是。”下了出租車，一股冷風吹過來，豪姐裹緊了衣服。她讓司機在原地等著。我四下裏打量一下，沒什麽特別的。
“我從地圖上查過很多次，是這裏。”豪姐說。
她向一個小區走去。我跟上她。
“您很多年沒有來過了吧？”我問。
“是的。”
她停下了，向一個小區望著。
“不錯，這是我家的位置。”她說。
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大變樣了。”她發出感慨，“我在這裏度過了美好的童年。”她突然問我，“有人的童年不是美好的嗎？”
我不知怎麽回答。
從這裏走開後，我們又去了第二個地方。那裏我記得比較清楚，叫作鋼鐵大街。住宅小區的牌號也比較醒目，正巧我們趕去的方向，與它們的排列順序相契合，一鋼鐵，二鋼鐵，三鋼鐵，四鋼鐵……實際上，豪姐的故鄉是華北大地上的一座鋼城。我們今天進城的時候看見了鋼鐵廠高高的煉鋼爐。
豪姐對鋼鐵大街的評價是：
幾乎沒什麽變化。
這天晚上我們去的最後一個地方，是個廢墟。四周黑咕隆咚，可以用“伸手不見五指”來形容。豪姐不怕摔倒，還要繼續向前，我也隻得跟上。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踩翻了一塊斷磚，有時我被橫七豎八的木棍絆了一下，有時候會踢到一個土堆，讓我想到是座墳墓。我害怕起來。一個黑黑的影子從我眼前飛躥出去，我明知是隻野貓，但也感到毛骨悚然。
我不小心撞到了豪姐身上。
豪姐沒有動。我們靠在一起。
“記住這裏，我1980年從這裏離開。”豪姐說。
我輕輕啊一聲。沒聽錯，1980！
“回吧。”豪姐說。
我一把摟住她。她掙紮了一下，不動了。可我像忘了摟住她要幹什麽。
陣陣寒風吹過廢墟，發出尖厲的哨音。
不知道豪姐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我的腦子僵死了一樣，什麽念頭也沒有了，就像是整個世界都凝固了。我隻是那樣摟著她，身體變成了毫無知覺的鋼鐵。
遠處，司機在試探地呼喚我們，我好不容易才聽見。
回到酒店，在我房間門口，豪姐向我道晚安。
太奇怪了，就像我們之間什麽時候突破了那道男女界限，我不客氣地伸手拉住她。這是我們今晚的第二次肢體接觸，近乎粗暴。
隻要她稍一表現出順從，我就會把她拉進我的房門。
“把話說完再走！”
但她堅決地搖頭：
“留待明天。”
等我獨自站在房間裏，才發覺自己驚魂未定。
這個正在逝去的夜晚發生了什麽！
我的腦子突然高速運轉起來。
家，鋼鐵小區，廢墟。
1980……1980……那個數字，果真是一個年份！
那一年的秘密，終於在這個冬天的夜晚露出了尾巴。可是這一切，跟周萍有什麽關係？為什麽我提到周萍，她就把我帶到她的故鄉來？過去，從沒聽她提起過故鄉的。她的身份證號碼我見過，確實是北京的區位號。她還擁有純正的北京口音，你無法懷疑她的出生地。而她果真出生在京外。
在這個夜晚，我平生第一次摟抱了她。
我正在感受自己的欲望。它已經熊熊升起，尚未降落。
此時此刻，為什麽還像是欲望占了上風？我是不是很可恥？
在那黑暗的廢墟上，我像是中了可怕的魔咒。不然，那會發生什麽樣的事呀？如果我堅持一下，把她拉到房間裏來，那會發生什麽？
我還沒有斷絕生命的狂野呀！
那個對我回眸一笑的少女，對我的折磨夠久了！
我從**醒來，還穿著衣服。暖氣很熱，我出了一身汗。
當想到昨晚分手時豪姐對我說的話，我立馬脫掉衣服，衝進衛生間。
我要徹底地潔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