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幸福的是什麽?就是某一天你能夠選擇一個最適宜的地方來講述你的人生故事,比如一間密室、一座花園、一個卡座。我選擇了天台,而且還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忠實可愛的聽眾。”

這是早上九點半以後,在錦泰國際大酒店二十七層樓的天台上,豪姐麵對故鄉的城市,以心靈雞湯式的開場白,娓娓道來。

天台麵積不小,當中有個月牙形的遊泳池,也很大,水已被抽幹,底部鋪著綠色的塑料草毯。幾盆綠植不畏寒冷,竟尚未凋落。

從天台環顧,大地遼闊,西邊隱見群山,向南、向東、向北,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當太陽懸掛在冬季白蒙蒙的天空,才開始有了些暖意。

四周隻有我和豪姐,多數椅子都空著。豪姐略施粉黛,但雍容華貴,陽光下更顯精神頭兒不錯。這樣的女人,誰能相信她會淒慘地度過一生?

“那年我十一歲。我從家裏出走,去北京投奔我大姨。小丫頭就這麽虎。我告訴大姨是我媽讓我來的,大姨就從沒想到家裏會對我不好。直到現在,我從未對人說過有誰對我不好。哦,對,我在七歲上,沒了爸爸。我媽又嫁給了另一個人。昨晚你看到了我的生活軌跡,從我爸的家,到了鋼鐵大街。”豪姐說,“這奇怪嗎?”

“什麽?”我一愣。

“我不能騙我自己,我媽那樣害怕後爸。每天,她都像是做了不可饒恕的錯事,對後爸百依百順。” 豪姐說,“我不能不想我媽究竟做錯了什麽。”

我的心竟然隨著她的講述提了起來。

“長大後我明白,那是自卑。深深的自卑。”豪姐說,“她是一個死過丈夫的女人,是一個帶著孩子再嫁的寡婦。這個身份讓她抬不起頭來。她甚至不考慮討好新丈夫會給自己帶來什麽。她隻是一味地……這跟你看到的墳場有關係嗎?”

我馬上想到了昨晚的廢墟。

“我的故事很長,但說起來很短。”豪姐說,“請你耐心一些,馬上就要結束。對,有一個男人出現了。他常到鋼鐵大街來。他是後爸的好朋友。我就要說到你們了。你,周萍。他是一個天才畫家。”

我差點叫出聲來,也像窒息了很久。

豪姐卻仍然是平靜的,甚至更加輕聲細語。

“他要把我從家中帶走。”豪姐說,“你猜得出來吧?最高興的是我媽。自從她嫁給後爸,我從來沒見過她那麽高興。她對那個男人誇了又誇。那時候她笑逐顏開,光彩照人,都讓後爸看入迷了。她盼我和那個男人趕快出門,再不回來才好。她不光一遍遍囑咐我‘聽話’,還在我們後麵高聲喊:‘你們好好玩!’”

我的心怦怦直跳,像是要壓住她的聲音了。

“那可不是在數九寒天,”豪姐說,“相反,是暑假裏。那個夏天多熱啊。我得到了自己最喜歡的裙子。我吃到了自己最喜歡吃的奶油雪糕,不是冰棍。我很快樂。”

她沉默了。她動了動,我以為她要起來,正要扶她,她又開口了。

“謝謝你們。”她說,“那可不是墳場,是一個棚戶區。我在那裏看他畫畫。有時他也畫我。在那裏,我叫錯了。我把叔叔叫成了‘爸爸’。”

“爸爸……”我陡然聽到了在星月灣,從她口中跳出的這兩個字。當時我忽略過去了。可是,我一下子感受到了虐戀甚或有罪的意味。

“從那裏跑出來,我沒回鋼鐵大街,直接坐火車去了北京。”她繼續從容不迫地說道,“我大姨在北京老爺子家做了好多年,老爺子一家把她當自家人,他們收留了我。”

我不作聲。

“以後的事你知道的。我也把自己當成了他家的人。這些年,他幫了我很多。大事他會出麵。沒有他,我不敢說自己會成功。從深圳回來,我擁有了無限財富,本來可以停止。不是我不知足。”豪姐看著我,“我問你,人生能夠停止嗎?不能。”

其實我在發呆。

“我沒對任何人說出實情,不光是對周萍。”豪姐說,“如今已經沒有秘密了。我一點不怪他。謝謝你們。我講完了。”

我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必要提起周萍的名字。

才過去不到一個小時,陽光就溫暖多了。我身上有了暖洋洋的感覺。豪姐曬著太陽,神態寧靜,讓我疑心她其實什麽也沒說。

這裏應該是城市的製高點,眺望大地,像是俯瞰人間。豪姐是把所有的故事都說給上天聽了。傳說本土的那些神仙,比如《金枝》裏的那些天神。

“下午就回星月灣吧。”她說著,要起身。

已經伸出的扶她的手,又被我下意識地收了回來,就像她的身體不可碰觸一般。

可是,沒等到下午,我們就離開了酒店,因為不知當地政府怎麽得到了豪姐的消息,一些人早就等在了樓下大廳裏。我們不聲不響地繞開他們,直接打道回府。當然,是回星月灣1980。

周萍的那封信,被我燒成了灰。

幾天後,豪姐主動向我索要我在北京說要送她的畫。

我以為她會激動,不料她端詳了一陣後,卻隻是說:

“海洋,你一定以為我瘋了,但隻有我能做到。”

失去《金桂美》,我並不感到惋惜。我此生最好的畫,應該還沒有被創作出來。那一定是我的《金枝》。

孟某人耗盡一生,也許隻是為了等待一幅真正的傑作橫空出世。

有時候想起豪姐的話,我會覺得那幅傑作其實就像一個寶貴的胚胎,正在悄悄孕育。我也很想對豪姐說,難道我沒有為著對生命的渴望與希冀,為著昔日那些美好的記憶,為著生活的溫暖和幸福,甘願付出自己的一切嗎?她做到了,我也會做到!如果她說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但做不了她那樣的事情,我倒無話可說。

又是很久沒回京了。一旦故鄉不為家,人間處處是天涯。在本城,在北京,在杭州,在星月灣1980,在蔣高凡展館、黑虎泉邊、啟明街,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沒有區別。我不再走近故鄉,其實也早已遠離了豪姐,似乎就是從那天坐在酒店天台上的某個時刻起。

我雖燒掉了周萍的信,但偶爾也會心生周萍那樣的冷酷或無恥。那就是我可能會突然告訴豪姐,導致周萍最終選擇分手的原因,並非如她所想。發現她已有過那個,才讓他耿耿於懷。好歹也維持了很長時間。他用一封信對我道出真情,一為那顆小小的良心開脫;二為化解他誤以為我這個假想情敵對他應當有的不滿和記恨,唯獨當她是空氣。

恩愛已了,剩下的也隻有狠心。紅塵男女,少有不是。

不可否認,從豪姐故鄉回來後,我們的關係明顯自然多了。

一天,“粒子”豪姐對我大發感歎,一個人為什麽不能簡單地過上一生?如果當初她媽不改嫁,又會怎樣?會死嗎?

像這樣的話,在過去七八年裏,她可從沒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