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老人製作美食的興致不減。他們知道史上最嚴禁酒令頒布了。全國範圍內禁止公職人員出入私人會所和高消費餐飲場所。出去開個會,過了十二點,常常連個盒飯也吃不上。嶽父問過他,受得了嗎?看來,他對這個女婿的真實情況所知甚少。

嶽父做了好菜,總是不忘說一句:“叫環子來。我可喜歡她了。”叫個十次八次環子也不見得能來一次。

環子忙,比趙菂玲還忙。

趙菂玲說:“人家小富婆,啥好東西沒吃過?”

嶽父說:“我可喜歡她了。”

葛不凡知道嶽父有環子的手機號。動不動讓他叫環子,他也不好不叫。

兩個老人愛美食,其實飯量有限。趙菂玲吃得也不多。平時住校的女兒不在家,就葛不凡一個還算正當年的男人。老人又不喜歡浪費,做了他葛不凡就得吃,最好是吃光。

這樣下去,葛不凡不敢多想。開始對回家有些發怵。在班上略有空閑,就會出神,眼前是廚房裏熱火朝天的景象。嶽父忙出了汗,就會光起膀子。退休前嶽父在工廠當過工會幹部,是曆屆工會幹部中間當得最好的。別人坐辦公室,他下車間。他認為這是工會工作的訣竅。明顯他是把這個家當成工廠車間了。

有大半年,葛不凡有意回避老鄉會的聚會,但同學聚會還是能去就去的。

細數起來,在省城工作的同學也有二三十人,混得相對不錯的十之五六,微信群裏經常冒泡的也是這些人。

同是在飯桌上。五個初中同學在億尾水席奧體店聚會,其中一個做公車租賃,綽號“黑腚”。為什麽叫黑腚?課間廣播體操整理運動第五個八拍,當著全校師生的麵,他一個體前屈,褲襠刺啦一聲朝天崩開,裏麵褲頭也沒穿。不知道他以後的初中歲月怎麽熬過來。先是做餐飲,從來沒主動說過讓同學去他那裏坐坐,聚會也罕有參加,轉行租賃業之後,適逢政府公車改革,生意火爆,占據了省城大半個公車租賃市場。他再不是那個表情沉鬱、坐在角落一聲不吭的人,同學們好像才發現,他也挺能說會道的。

有了底氣,再拐彎抹角,自己也嫌煩。

席間春風駘**。“去我那裏做怎樣?立馬給你個CEO。”黑腚對葛不凡說,加上獨具個人風格的手勢,“老板桌老板椅,男女小秘、尖端電子產品全配齊。當官都沒公車坐了不是?你隨便挑。看不上咱再買。除了挖掘機。”

大家沒多想,都當是玩笑話。

“別把話說過了,再露出屁股。年薪出多少?”

黑腚脖子擰起,猛一伸巴掌,五指張開。

“五十萬?”

“五百萬!”

“不凡在省級機關,那些人脈,都是資源。小氣。”

“我把話丟這兒,想來的時候找我。”黑腚說。

“不凡稀罕你的五百萬?錢不代表一切。錢是身外之物。錢不是高尚者的墓誌銘,但錢是卑鄙者的通行證。不凡,說句話,讓他死了心。”

葛不凡含笑看他們鬧。

“不凡能亂說話嗎?我代表不凡給你個眼神,鄙視!”

他們把葛不凡送回洄龍山下。這是穀雨時節,鬥柄指向辰位。三候,萍始生,鳴鳩拂其羽,戴任降於桑。嗅一下空氣,有一絲暖融融的雨意。看地下,果然潮濕。想來歡宴時,外麵下過小雨。葛不凡忽然覺得此刻不想回到家裏去,就循了一條小道,拎著黑腚送他的一盒二春茶,迤邐上了洄龍山。

山上沒有燈火,但借著腳下石階的影子,還不至於踏空。大約因為山林寂靜,他才登了幾十米,就聽到自己的喘息聲了。騙不了鬼,那不是從一個青年的胸膛裏跑出來的。

一股山風吹來,竟覺得身子有些飄。不走了,坐在一塊發白的石頭上。

在他的身後,就是他住的小區。那裏有個當過工會幹部、被他叫作嶽父的老男人,常把“想環子”掛在嘴上。

葛不凡也想環子了。

環子每年都有兩三次邀請他的母親來省城住幾天。在她家,他會見到母親。特意來看望也罷,無意間撞上也罷,反正誰也不說破。十幾年就這樣了。

三月裏母親來過,不巧他臨時被安排代替別人去省外開了個全國性的會議。母親沒等他。

環子那麽機靈,隻要他把電話打過去,就能揣摩到他的意思。他用不著明確說出來。夜再深都可以打,段偉悉知他們的關係。空響一聲,也可以。如果他朝環子家住的方向轉過臉去……他喉嚨有些發癢。

“雞腿塞住大嘴巴!”

葛不凡嚇了一跳。抬頭看見一個黑影,跟電影裏短小精悍的日本人一樣,彈跳著從上邊的山道走下來,竟如履平地。

“肘子塞住大嘴巴!

“獅子頭塞住大嘴巴!

“紅燒肉塞住大嘴巴!

“把子肉塞住大嘴巴!”

人影快速到了跟前,沒看見他,繼續彈跳著走下去,直到消失在不遠處的樹叢後麵,喊聲還沒停。他弄不明白這古怪的呼喊究竟什麽意思,為什麽要塞住大嘴巴,倒覺得自己腦子已被這些油膩的食物塞得滿滿登登。

活到這個年紀,也算吃過幾頓飯了,在嶽父母入住他家之前,似乎還說不出幾個完整的菜名。現在不同了,嶽父母做的每道菜,都必要告訴他叫什麽,不說清楚就白做了一樣。兩個人好像活菜譜。蔥香牛肉、蒜香牛肉、燜豬肉、紅燒豬肉、啤酒魚、豆瓣魚、魚豆腐、香酥雞、一品鍋,還有各種小吃、各種湯、各種點心……好記性也記不住。

吃了就忘。哪像幼年貧困的孫小藤,吃口好東西能記一生。那些貪吃鬼,想來都是口腹之欲在小時候沒有得到過滿足的。

可他最愛吃的,卻是母親包的餃子。

每次來環子家,母親都要包頓餃子給他吃。

母親說她師傅是環子的媽媽。她親自和麵,準備餃子餡。

韭菜餡、蘿卜餡最接近葛不凡兒時的記憶。相比其他 ,最普通,最家常,最接地氣。他並不像同學想象的那樣離譜,可以靠一滴露水活著。他不拒絕燒牛肉,也愛蘿卜、韭菜的味道。

母親總是謙虛地說自己沒有環子媽媽包得好,但看她手上的餃子,玲瓏剔透,邊上的褶子又細又均勻,就像綴上花邊兒的月牙兒。

葛不凡也會包,趙菂玲手把手教的,跟他母親的包法不同。餃子皮裏填上餡,兩手一捏就出來了,像元寶。

環子和他都不幫忙。環子要幫著拿拿東西啥的,母親就說:“別動。”

一般情況下,母親隻在環子家住三天。住三天就走。她獨自前來,從沒說過要去兒子家看看。

葛不凡來見母親,趙菂玲知道的。趙菂玲曾試探著提出把她接來,葛不凡就說:“別管。”

手機在褲兜裏短促地響了一下。拿出來一看,顯示了環子的號碼。等了一會兒,環子沒有再打來。

他猜了猜,終於決定不給環子打過去。

天晚了,北鬥橫亙在蒼穹。葛不凡疲憊地走下山。

他把那盒茶葉留在了山石上,心想,誰撿到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