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葛不凡在辦公室接到環子的電話。環子輕描淡寫地說:“能不能來一趟?”葛不凡昨晚就有了警惕,馬上答應過去。
不是到唐冶,是到環子的家,在蓋子山下的一個小區,洄龍山之東。
中午葛不凡顧不得吃飯,就過去了。環子在等他,看上去是很輕鬆的樣子,告訴他昨天收到了他母親用順豐快遞寄過來的餃子,剛才已下到鍋裏。餃子是冷凍過的。
他說:“正想著吃餃子呢。”
“不知道什麽餡。你在客廳稍等,就快好了。”環子說著,去了廚房。他在客廳坐下來。房子是複式的,客廳特別寬敞。廚房灶上正煮著餃子,但耳邊靜悄悄的。
餃子煮好了,環子端到餐桌上,叫他過去。
“我看是蘿卜餡。”環子說,“你下午還得上班,抓緊吃吧。別擔心吃了韭菜嘴裏會有味兒。”葛不凡點點頭。她不提醒他倒沒想到過這個。
母親包的餃子總是好的,冷凍過,也不影響口感。環子笑著說:“我陪你吃。”猛一屁股坐下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咯吱響了一下。她說東道西,跟往常一樣自然。“沒煮完,還夠吃一頓的。”她說,“過兩天我再給你煮。”
吃飽了,又喝了清清的餃子湯。常言道,原湯化原食。
葛不凡要回去,環子送他到了門口,忽然讓他停下來,踮起腳尖,親切地給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衣服。
坐在車上,葛不凡不由得想,環子叫自己來,就為給他煮兩碗餃子?一轉念,有什麽不對呢?這是母親包的餃子,而且是蘿卜餡的。可是,葛不凡卻有一個幻覺:環子正在她的窗子後麵偷偷看他。
深棕色的窗帷垂地,擋住了半個窗子。
目光長長的,如晶瑩的蛛絲一樣粘在他的車子上。
這台馬自達也開了好幾年,看不出一點舊,他開起來無比踏實,因為再沒有了小車子的困擾。公車取消,工資卡上多了一筆公車補助,差異猶存,但不像小車子那麽直觀,對人的心理刺激沒那麽大。他早已習慣了自己開車,開車的技能仿佛是天生的,車子就是他的一個器官。
從小區出來,感覺那目光還在跟著,越拉越長。葛不凡時不時去看後視鏡,好像有所發現似的。
當然,他不會看到環子追過來,隻能看到道路上車輛往來的景象。
不知不覺中,他伸手調整後視鏡的角度,自己的麵孔在鏡子裏一閃,後視鏡馬上就被他複歸原位。
就連趙菂玲也不了解,葛不凡從小就回避鏡子中的自己。在他眼中,那個跟他一模一樣的人是個讓他感到難堪的怪物。不是因為他膚色白皙,是人們意識中高大英俊的男人,就因為鏡中人跟他是同一個相貌。每次不得已看到鏡子裏的那個家夥,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鼻子、眉毛、嘴巴、額頭,整個麵孔,長成這個樣子是多麽無聊啊!多麽滑稽啊!哦,簡直讓人厭惡!所以,從小到大,他幾乎沒有認真照過一次鏡子。
通常情況下,葛不凡本在單位有個午休,但從沒敢睡著五分鍾以上過,也就是打個盹兒而已。這個午休名不副實。
近些年接替了老畢,不得不把很多事都攬到自己身上,不光是因為他的任勞任怨,還因為不大放心比他年輕的人。某些方麵年輕人是比他強,但說起認真細致老到,總有欠缺。每次出問題,大多緣於這個。他既然理解年輕人,也就不予求全責備,隻對自己嚴格要求,也因而顯得更加內斂、謙恭,不管對誰。中午溜到環子家,午休時間全占了,回來後馬上就坐在辦公桌前打開了電腦。
一個下午忙忙亂亂,轉眼就過去了。以前他對自己有個要求,能不加班就不加班。事實上,加不加班不由他說了算。不加班除了可以應付一些必要的社會應酬,主要的還是為了能夠按時回家,跟家人在一起。他在家庭生活上口碑不錯,連謹小慎微的老畢都有過緋聞傳言,他卻沒有,跟他在學校裏一樣。
下班前他接到通知,五點半有個重要會議,連吃晚飯的時間都沒給留。會上有個副省長參加。你講完他講,講到了八九點才講完。回辦公室再按照部署為明天的工作做準備,就熬到了十點鍾。
開車從單位出來,他感到還沒回過神,有心想靜一靜,但見哪裏都不好停車,隻有小心著慢慢開。
走進家門,嶽父母自然沒睡。趙菂玲迎上來,問他有沒有吃飯。他謊說吃了,向嶽父母點點頭,嶽父母竟沒理他,顯然不高興。
睡覺前趙菂玲告訴他,因為他沒能更早跟家裏說晚上要開會,兩個老人又做了一桌子菜,都沒怎麽吃。
葛不凡不吭聲。
趙菂玲說自己也不是沒提醒過父母,讓他們少做些。可是一些老年人在孩子家裏住,要讓人感到自己有用,下廚或許是個很好的表現方式。
她的意思是“請多多理解”吧。
葛不凡何嚐不理解?他從來就沒多說過什麽嘛。讓他吃,他就吃。他甚至不說今天的會議有副省長參加。不論開了什麽會,他都不會提到什麽省長啊、省委書記啊。對趙菂玲這樣,對他的那些同學也這樣。
趙菂玲關了燈。
葛不凡肚子餓了。
中午吃下的蘿卜餡餃子,已消耗殆盡。
他默默想念著母親,在黑暗中流下眼淚。
無須跟趙菂玲商量,他也知道是到了徹底解決自己和母親的關係的時候了。已經耽擱太久。這個問題要是解決不好,就是他人生中巨大的喜馬拉雅山風口,他的人生不過是一個四下透風的破房子,空虛黯淡,頹敗荒涼,其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勞。
看得出來,母親生活得很不錯,皮膚還是那麽緊致細膩,眼睛裏沒有一絲渾濁,神情舒展柔和,說她才五十多歲,一定有人相信。
如果不是明知還存在著這樣獨特的母子關係,在她的精神上可能找不到任何煩擾和沉重的痕跡。缺少愛的滋潤,哪來目光的溫煦清揚?
實際上葛不凡難以接受的並非母親的再嫁,而是她嫁的那個人。
這一個相貌多麽高雅優美。這一個,像一株黴爛的禾穗……一想到繼父,他耳邊就會響起哈姆雷特的台詞:天神和醜怪。是什麽魔鬼蒙住了你的眼睛?汗臭垢膩的眠床,**邪熏沒了心竅,汙穢的豬圈……
葛不凡渾身燥熱起來。
當無法阻遏的情欲大舉進攻的時候,霜雪都會自動燃燒,理智都會成為情欲的奴隸。
繼父是母親單位的司機,結實粗壯,其貌不揚,身上散發著貪婪的野獸氣息。當然,你可以把舉止粗魯看作活力四射。
葛不凡一想到這個半人半獸就有些管不住自己。
他下了床,想去客廳待一會兒。走到門口,又恐驚了嶽父母,就轉頭踅進了衛生間。
忽聽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非常刺耳。
趙菂玲醒過來,幫他拿了手機,遞到他手中。
“他死了。”手機中傳來環子六神無主的聲音。
“誰死了?”
“他死了……”
嶽父一頭闖進來。
“環子怎麽樣了?”他問。
葛不凡飛快地穿著衣服。他用目光安撫著趙菂玲和嶽父。
“我去一趟。我跟孫小藤去一趟。”
他向門外走,撥通了孫小藤的電話。
“小藤,”他說,“段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