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藤比葛不凡先到。段偉猝死在二環東路上的陶氏亨利大酒店,之前他跟公司副總出差青島,今天傍晚回省城後雙雙入住,現場已被隔離。孫小藤陪環子坐在酒店大廳的沙發上,一見葛不凡進門,忙起身迎上去,小聲將所知簡要告訴了他。他要上去看看,環子就紋絲不動地坐著說:“隨他呢。”孫小藤說:“他們讓我們在大廳等候。”環子冷靜到極點,臉上有一種殘忍的幾乎是惡狠狠的表情。葛不凡在茶幾旁坐下。環子隨即向吧台招招手,還在值班的侍應生走過來。
“要最好的酒。”環子說。
葛不凡似欲製止,但沒說出口。
香檳。
三杯巴黎之花端到麵前。侍應生躡手躡腳,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終於死了。”環子說著,自顧舉起高腳酒杯。
“噓。”葛不凡做一個製止的眼神。
幹杯。咕咚。
“冷靜,環子。”葛不凡說。
“我夠冷靜。”環子說。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朝虛空裏瞪大著黑洞洞的眼睛。“早被我發現了。他不光搞了這一個。有一大堆,信嗎?隻能說這個最久。男人是不是都這樣?我是不是不該在乎?多搞一個就賺一個。”她看著葛不凡,“我早就想問問你是不是這樣。可我說不出口。這下好了,終於把自己玩死了。不合算吧。這是女人的勝利。”她短促地笑了一聲。又向侍應生招手。侍應生又像遊魂一樣走過來,又倒一杯。
“環子,”孫小藤說,“你別太難過。”
“鬼才難過呢。”環子斜他一眼。她垂下頭去,“我就是不知道該怎樣告訴齊齊。”她小聲嘀咕,“說他爸爸死在女人**……小藤,劉梅有沒有罪?哼,一對一幹不過我們。祝賀女人的勝利。就該讓男人接受點教訓……我有點想笑。她肯定嚇怕了。”
“哪位是家屬?”一個警察走過來。
環子忘了把酒杯放下,站起身看著警察。
“你們可以回去了。”他說。
一幫警察帶著那個叫劉梅的副總和一些救護人員正朝大廳外麵走。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停在夜色裏的警車。每個人都像深夜遊魂,所有聲音都被夜晚吸盡。
孫小藤開車,跟葛不凡一起送環子回蓋子山。三個人都不說話。車停在了她家樓下,孫小藤熄了火。
“我是不是受害者?”環子冷不丁抬頭問了一句。
孫小藤朝前麵看著,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我怎麽覺得不是?”她自言自語似的。她抻了一下腰。“我輕鬆極了。我自由了。”她轉頭看著旁邊的葛不凡,輕輕一笑。“我才不會像你呢。以後我不會像你了。天天做好人。”說著,推開車門,下了車。不管葛不凡和孫小藤有沒有跟上,就朝前走過去。燈光飄忽,那身影像要散落在地。
等他們一起來到她家的樓層,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葛不凡和孫小藤都暗吃一驚,因為門外站了很多人。環子像誰也沒看見似的,目不斜視,徑直走向家門。她家是智能門鎖,她挺直站在門前,讓門鎖取像。周圍的人都看著她。每個人都發現了,她像在笑。他們不知道那是她通常開門的表情。門鎖嘩啦一聲,自動打開。
她進了門,徑直上樓。
人們魚貫而入。
開始時沒誰說話。這些人葛不凡和孫小藤幾乎都認識,都是公司大大小小的管理人員,也大多是段偉的親戚、朋友。他們得知了段偉死去,竟然不去亨利大酒店而是來環子家裏。大家停在客廳。葛不凡和孫小藤忽然想起來,這可能是礙於死者的名譽。那個死法不怎麽光彩。大家的目光果然都有些躲躲閃閃,你不看我,我不看你。過去半天,他們才感到個個都在觀察這套房子。客廳的裝修風格是中式的,一色的紅木家具。餐廳那裏起了台。樓梯旁邊的牆上,掛著一柄粗長的桃木劍。
“告訴齊齊了吧?”一個公司副總打破沉默。這柄桃木劍就是幾年前他跟段偉一起出差杭州時去普陀山買的。他是段偉的姨表弟,叫保民。
孫小藤掃他一眼,沒吭聲。他和葛不凡對公司的幫助,這些人心裏門兒清,對他倆心存敬畏。
“該通知的我都通知到了。”保民不甘心似的,又說,“老家的人上午能趕到。葛處長,您說,齊齊不看他爸一眼不合適吧?”
齊齊是環子和段偉的兒子,初中一畢業就被夫妻倆送去了美國,現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人工智能專業。
沒等葛不凡張口,樓梯上就傳來環子的動靜。大家扭頭看過去,環子正從樓上慢慢走下來,比之前進門的時候明顯精神好多了,仿佛剛剛在樓上酣暢無比地睡了一覺。依舊看不到她臉上的哀傷。
她直直地停在樓梯尾,背後襯著那把桃木劍。
“我家的事我做主。”她語氣堅定地說。
也許是在夜間的緣故,那不低不高的聲音簡直過於清晰,就像一道微暗的薄刃,從耳中劃過。
“謝謝各位關心,都回吧,公司照常上班。”她又說,“大哥、孫律師,我有話要說。”
葛不凡和孫小藤留了下來。
他們坐在沙發上。
“我不哭段偉你們會覺得我狠心。”她說,“可他早死了。我要哭也是哭以前的他。等埋了他,我一個人去他靈前痛痛快快哭一場。按說,我裝也得裝著難受。我不想裝。這對我來說是好事情。從此以後,我可以明明白白地活著,不再受那些委屈。放心,我會處理妥當。今天老家來人,要去殯儀館看呢我就陪他們看。再想提別的,我不答應。孫律師,以後也少不了麻煩你。我先謝你。等齊齊回來,我專去府上拜望。”
“你不用客氣的。”孫小藤說。
環子乜他一眼:“你以為我連句客氣話都不會說?成什麽人了呢?但我不光說客氣話。認識你這麽個大律師,我學到多少?我心裏倒是亂過一陣子呢。”她搖搖頭,“我現在心裏不亂。”
她開始看著葛不凡,臉頰上飛過一片緋紅。
“不凡哥。”她叫一聲,眼睛緊盯著他,閃著熠熠動人的光,“你會為我自豪。孫律師說過,我是一個受害人。你覺得我可憐嗎?”
葛不凡不由得抬起手,想要把她拉到懷裏似的。
“你還要上班呢。”環子微微歪了一下腦袋,“放心吧,我能做好。”
葛不凡有些遲疑。
“你要不走,我就去給你煮餃子。”環子說,“天快亮了吧。”她朝窗外看了看。
晨光熹微,葛不凡和孫小藤開車出了小區,卻都不覺得困。
街上還很寂靜,車燈偶爾能照到一個早起跑步的人。車子開過去,人就被朦朧的霧氣似的東西吞沒了。這條路順著山勢下沉,孫小藤任由車子滑行。到了通往奧體中心的龍奧北路上,東邊的天空露出霞光,好像才一會兒的工夫,就比剛才明亮多了。他見葛不凡不說話,也就不問他。原本想著把他送回家,讓他能在上班前合會眼,就自主朝洄龍山的方向開去,不料他身上一激靈。
“回家嗎?”孫小藤問。
“不……”葛不凡說。他顯然走神了。他似乎從街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向後扭了一下頭。
“去單位還早吧。”孫小藤說,“要不我們去亨利大酒店,把你的車開回來。”
葛不凡莫名其妙地籲口氣。
“敢不敢今天不去上班?”孫小藤神秘地一笑,“不請假,讓他們來找你。我陪你一天。怎麽樣?反正我今天什麽也不想幹。答應了?那麽,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