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這天葛不凡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趙菂玲打來的,當時他們正行駛在將軍路上。孫小藤把車開得慢如蝸牛,每到路口,後麵的車喇叭聲就響成一片,探出頭予以斥罵的路怒族也有,他卻按捺不住興奮的表情,像個存心搗蛋的孩子。“我從來沒這麽任性過。”他說。趙菂玲把電話打來了,她關心環子的情況。晚上葛不凡已給她發了短信,簡略告知情況。此刻她已在醫院。她好幾次提到要去環子家看看,葛不凡回說不用。她還不放心,他隻好說等他聯係環子,一塊去蓋子山,她這才掛斷通話。

“還好,你沒說我綁架你。”孫小藤說。

路上已開始堵車。出城的、進城的,不知哪來的這麽多車,不知如此奔走不休是為何。

“不凡,你把我當壞人吧。我現在很壞。”孫小藤說,“你發話,你照常去上班,還能準時趕到。掉頭上高架,保證二十分鍾就到你單位。隻要高架橋上不堵就都好說。現在還不晚。你要覺得金口難開,就丟個眼神兒,我瞧著呢。”

葛不凡吞了口唾沫,躲開他的目光。

車流在朝前緩慢移動。

“我在後悔,真的。”孫小藤說,“不是什麽事情都可以拿來開玩笑的。下個路口我掉頭。別急。”

葛不凡拿起手機。

“有個急事兒。”他在電話裏說,臉漲得通紅。

打完電話,他明顯地輕鬆了起來。

孫小藤幾乎俯身在了方向盤上:“我得表揚你,不凡,你總算堅持了兩小時。”他說,“過了八點半,車才會少。我們不往前開了吧,再往前開就得過荒河大橋。中午我們去十樣錦,開個房間,好好補一覺。山裏安靜。我們不該來城北,隨便找個小縣城也比這兒強。瞧,每條路都是歪歪扭扭的,簡直沒有規劃。”

他們左轉到了一條路上,也一樣擁擠。太陽已高高升起,普照大地。不出車子,也感覺得到地麵溫度在迅速升高。車緊跟著車,緊挨著人。開了一百來米,是一個在城郊才有的臨時集市。簡易的攤位一個接一個,那麽多人冒出來,躲著城管的檢查,匆匆忙忙在烈日下挑選、采購食物和日常用品。

孫小藤臉色不由得凝重起來。

“猜我在想什麽?”孫小藤突然問葛不凡。

“你在想環子。”葛不凡說。

孫小藤一點也不驚訝,他感到了一種心有靈犀的愉悅,他的臉色大大緩和了。“不愧是老同學。”他說,“怪不得我倆要好。”

“我也在想。”葛不凡說。他看著車窗外麵。

“不讓你上班就是要跟你談談環子。”孫小藤承認,“無故曠工,麻煩可大了。我不是想害你丟前程。”

“怎麽會?”葛不凡想否認,“誰家裏沒……”

“我以為,”孫小藤說,“每個女人都是柔弱的。”

葛不凡腦子裏跳出來一句流傳甚廣的經典台詞: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可環子很堅強。”他說。

“出乎意料地堅強。”孫小藤說,“她在我眼中一直是個球,最後也會是個球,一隻粉紅色的球。可今天我看到她是一個雕塑,凜然不可侵犯。她一點也不可憐。”

車子終於離開這條擁擠不堪的路。孫小藤的神情像是逃離了食人生番,這輩子再也不會踏足此地。前麵的道路寬敞許多,車道畫線新鮮,像是還沒被車輪碾軋過一樣。孫小藤身子輕鬆多了,雙手雖然沒有離開方向盤,但車子就像啟動了自動駕駛功能。

景物在微微戰栗,那是陽光照射的緣故。四處明晃晃的。天氣反常,好像提前進入了盛夏。車內涼風徐徐,跟無從逃避地承受烈日炙烤的城市隔絕了。

他們繼續駕車兜圈子,從一條路到另一條路,行駛軌跡如同一條穿過城市內部的幽暗隧道。深入城市之中,而與城市無關。

孫小藤的手機一聲也沒響,因為已被他設成靜音。

九點多鍾,葛不凡的手機響了。聽得出是葛不凡單位的電話,一個女聲,她對葛不凡表示了關切。通話結束,手機又響了。

“關掉它。”孫小藤竟發出命令。

車內恢複了寂靜。

“你困了嗎?”他問,“你睡一會兒吧。我不困。”

他們行駛在經一路上了。這條路上有個火車站,站前那個路段擁堵異常,孫小藤好像想都沒想到。他隻是在城裏轉圈子而已。他甚至不朝兩邊看,就能斷定行駛到了哪裏。突然想起來,不是要談談環子嗎?環子如何掌握這個家族企業的命運,他跟葛不凡還沒說到過這個問題。對這個企業的發展,兩人出力不少。最初的設計也對環子有利。環子占有大半的股份,但這些年段偉才是主要的管理者,畢竟他是家裏的男人,環子甘居其後。從昨天開始就不同了。這是一扇沉重的命運的大門,在將啟未啟之際。

“環子……”他說,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隔著貼膜的車窗玻璃,仍能感覺出來大太陽快把路麵曬化了。路旁的人們紛紛脫了外衣。有的女人打起了太陽傘。沒有傘的人用手或什麽東西放在眼前遮擋著陽光,急匆匆地行走。有人扯開了胸口的衣服,也有人邊走邊擦汗。

“段偉倒是涼快了。”孫小藤說,馬上又感到不安,“段偉是真的涼快了,這會兒躺在了殯儀館的冷藏櫃裏。但他是死者。人不能調笑死者,不管他怎樣死去。我們去十樣錦。”孫小藤像是喊了出來。他把車開到了一條林蔭路上。

可是,在他們剛剛駛上八一立交橋時,孫小藤突然喟歎了一聲。

“我們堅持不到一天。”他說,“我承認失敗。我送你去單位。”隨即把車開下立交橋。

到了下個路口,看見街心有個女交警在指揮交通。她穿得整整齊齊,筆直地站在一柄大遮陽傘下。遮陽傘被陽光照得透亮。“多熱啊。”孫小藤無比憐惜而又誠懇地說。車選擇了左轉,停在距離路口約二十米處。“你等在車上。”他吩咐。解開身上的安全帶,推開車門,熱浪趁機湧入。刺目的日光朝他兜頭砸來,他瑟瑟搖晃了兩下。“烤死人了。”他好像在說,然後快步走向車尾,掀起後備廂,從裏麵拎出一提礦泉水。沒等葛不凡明白過來,他就拎著礦泉水向剛才的路口走去。

綠燈一分鍾。他徑直走向女交警,到了女交警跟前,二話不說,鞠一躬,放下礦泉水就跑。他滿麵笑容地跑回來,架勢像頭剛剛卸下重物的驢。

“哈哈哈……”

他哧溜上了車,興奮得笑出了聲。怕人追似的,他立即發動車子,很快向北開到了葛不凡單位的門口。他一直咧著大嘴笑。“我不下去了,登記那個麻煩。”他說,“你上班去吧,我們隨時電話聯係。”

葛不凡走下車來,頭皮猛一炸。還能看見他臉上的笑。陽光火辣辣的,鋪天蓋地,像是閃動著無數條鋼鞭。葛不凡急忙向那扇高大莊重的單位大門走去,並提前亮出出入證。

下午三點多鍾,環子來電話:

“段偉已成灰,暫寄放在殯儀館,將來等齊齊歸國時再移靈安葬。”

她的聲音依舊很平靜,平靜到讓人背後冒冷氣,不像是在炎熱的天氣了。

最後,她說:“請代我謝謝趙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