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葛不凡在路上依稀看到的那個人,果然就是嶽父。葛不凡回到家裏,不說自己看到過他。從洄龍山步行到蓋子山,他用了近一個小時,走得不急,更像是在散步。葛不凡既不知道嶽父是第一次撥通環子的電話,也不知道他在環子家附近徘徊了大半天。按照環子說的樓牌號,嶽父走進門來,進門就看到黑壓壓擠了一屋子人。他們都是連夜從老家趕來的,多數是段偉家的人,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其他至親好友。環子的父母也來了。

嶽父對葛不凡誇口,自己把段偉家的人鎮住了。憑他做工會工作幾十年的經驗,他看得出有幾個不是善茬兒。他說:“我來了就得老老實實聽我的。鄉下人懂什麽?這是有麵子的事兒嗎?公安不興誣賴人的。依我看啊,讓他在殯儀館晾著去,那兒可夠涼快。哼,這些人。想多事兒,自個兒掂量。”說著,順便白了葛不凡一眼,就再不看他。

“活生生一個人,說沒就沒了。”嶽母表示了同情。

“要不說世上買不到後悔藥呢。”嶽父滔滔不絕,“做錯了事,天都在罰他。這才幾月啊?見過像今兒這麽熱的天嗎?說出了妖孽都有人信。還有呢,往常殯儀館死人多得排不上號兒,得預訂,現在輪著他了,空著六七個爐子,說燒就燒了。燒得那個細,一天不給多留。別說老天了,就是他親生父母,一個淚疙瘩沒見掉下來。”

“他倒不像是個壞的。”嶽母說。

“壞的才不讓你看出來。越是一肚子壞水,就越要裝出個好樣子來。我做了一輩子工會工作,識人。”

“唉,以後環子就得靠自個兒了。寡婦人家的。”

“寡婦人家怎麽了?”嶽父不禁有些生氣,臉紅通通的,“寡婦人家有罪了?你腦筋有問題。封建殘餘思想不丟,社會沒法進步。寡婦人家也有做人的權利。寡婦人家更需要廣大社會的愛護和尊重。”

葛不凡感到插不上話。孫小藤發來一條微信,問他看沒看今天的晚報。葛不凡不解何意,便沒馬上回他。趙菂玲伸頭往他手機上隨意掃了一眼。真就是冥冥之中有了感應,接下來對葛不凡說到的竟是孫小藤的事。

“我覺得以後得正兒八經用著小藤了,”她說,“那麽大家產,等著瞧吧。”

“沒什麽難,照章辦事。有官司,我幫她打。”嶽父說,又轉向嶽母,“泡茶。開那個那個,老邊送給我的那個。”

嶽母嘴裏嘀咕著:“晚上喝茶準又睡不著。”她去後陽台從櫃子裏取了茶來。

葛不凡眼睛都直了。他看得清楚,是二春茶!

還真讓趙菂玲說準了,沒過五一,段偉的大姐就來了省城,而且住進了環子家裏,說是要陪陪環子,明明環子的父母還沒走。她倒是對環子的父母很尊敬,像在自己家中一樣勤快,每天樓上樓下地打掃,不知疲倦。她兒子也在公司上班,有時候過來看看,她從不留他吃飯。葛不凡去了環子家,對她印象還不錯,但回來後有些悶悶不樂。

這是近些年來,葛不凡第一次沒在五一前後見到母親。他沒問環子是不是沒有邀請她母親,或者母親有沒有主動來電問候。

憑著職業的敏感,孫小藤對葛不凡表示了憂慮。“那個大姑子姐姐,就是個定時炸彈。”他斷言,“平靜之下隱藏著風暴,而平靜,不過是還沒緩過氣兒來。”

誰不需要緩口氣兒呢?葛不凡緩了十幾年還沒緩過來呢,那就是他對母親的深深的埋怨。不是當事人真不會知道。當他坐在環子家裏,跟老保姆一起回憶遙遠的往事時,他的眼睛一次次看到的,卻是冰箱裏凍得硬邦邦的餃子。一想到會不會被段偉姐姐煮了吃掉,他簡直要衝動起來。到廚房裏的冰箱跟前,頂多十幾步路,走過去就可以一探究竟,但他沒有去。

環子什麽心思,沒對別人說,葛不凡和孫小藤也不好猜測。見過幾次麵,她也從來不談段偉的死,就像他還活著。公司照常運轉,隻不過是把段偉做的事攬了過來而已。這公司一直是環子占有大部分股份。除了他們一家三口之外,公司有幾個人,比如保民、劉梅,隻占有少量,都是公司為刺激員工積極性而贈予的。股份的占比跟孫小藤的建議有關,其實孫小藤當初也沒有考慮到將來的變故。

5月裏那個大姑子姐姐沒走。

嶽父母免不了談論環子家裏的事。有一次嶽父說:“包在我身上,三言兩語把那娘兒們弄走!我做了幾十年工會幹部,就沒怕過泥腿光棍。”

趙菂玲說:“你知道環子什麽打算?”

環子父母走了,走之前在環子的陪同下還專門來了葛不凡家一趟,給了嶽父母大顯身手的機會。嶽父幾次要談起那個大姑子姐姐,都被趙菂玲用眼神製止了。

6月裏的一天,環子給葛不凡來電,讓他下班後叫上孫小藤去唐冶接她。葛不凡馬上感到不尋常。幸好下班不算太晚,隻讓孫小藤在單位樓下等了半個小時。他們沿著靖士路一直往東,車流浩**,但還算順利。接上環子,問她要去哪兒,她就說越遠越好。怎麽才算是越遠越好?孫小藤在腦子裏盤算著。她又說,越是見不到人的地方越好。孫小藤略想了一下,決定往山裏去。

根本不用多問,環子出事了。葛不凡和孫小藤都不由得緊張起來。

環子沒反對,孫小藤就繼續往前開,不一會兒就身處群山之中了。這個季節晝長夜短,太陽低懸在西山頂上,還很明亮。孫小藤熟悉山裏的道路,開了二十多分鍾,車就到了一座大山的後麵。陽光被擋住了,他選擇了山腳下的一條沙石路,順著緩緩抬升的山勢行進。等走出大山的遮擋,太陽已發紅,沉落在一個簸箕樣的山坳裏,大得像個磨盤。在沙石路盡頭,他們棄車而行,來到了一個空曠的山脊上。

此時,紅日為雲霞半掩,倏忽間,群山之上就隻剩下霞光萬道,無邊的黑暗自大地向天空湧起。

環子轉過身來,麵對孫小藤。“我問過你我是不是受害者,你點了頭。”她輕聲開口,“當時我不承認。現在我是了。”說著,又轉身朝前走去。“別過來,都離我遠一點兒。”她坐在了一塊石頭上,注視著遠處。從後麵看,她黑黢黢的了。

“怎麽了,環子?”葛不凡和孫小藤差不多同時問道。

環子不吭聲。一股山風吹來,又息了。山野寂靜。

“請別生氣,我沒想胡鬧。我也討厭自己。”她低一下頭,“請相信我。”

“說出來吧,環子。”葛不凡說。

“也請你相信我和不凡。”孫小藤說。

“我隻是臨時改變了主意,就在剛才。”環子說,“請原諒。”

“說出來一起想辦法。”葛不凡說。

“請尊重我。”

“請尊重法律。”孫小藤試圖說服她,他向前走了一步。

“但我以受害者的名義說,這不算什麽。”環子轉過臉來,“真的不算什麽。”

她開始像說一件很平常很平常的事情。

“就當陪我來散一下心好吧。”她說,“必須按我預想的進行。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再多說我就會後悔告訴你們我是受害者,你們就會更不放心。我心裏有數。讓我再說一遍對不起,今天的事情很對不起。也別怪我為什麽沒有笑,因為我丈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