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沒出6月,孀婦環子晚上從公司回到家裏,那個城府極深的大姑子姐姐終於向她提起了公婆繼承兒子遺產的話頭。

不知大姑子姐姐已在沙發上坐了多長時間,電視也沒開。環子一點也不吃驚。她如實告訴大姑子姐姐,自己原計劃等到齊齊放假回來把段偉安葬之後再辦這件事,齊齊回國因故推遲到了7月初。但她不想讓大姑子姐姐難堪,就說,也好。大姑子姐姐顯然沒把這點難堪放在眼裏。她堅持曆數了父母培養弟弟的辛勞和晚景的淒涼,希望環子予以體諒,在遺產的分配上有所照顧。她倒是礙於臉麵,沒有直接說出希望繼承的數額。

葛不凡的嶽父又是誰也沒打招呼,一個人來了環子家。房門被打開,迎接他的是一張笑臉。大姑子姐姐認出了他。

趙菂玲注意到,葛不凡有一陣子不說環子了。她家的工會幹部也不說想環子、喜歡環子了。環子成了寡婦,想環子、喜歡環子,那成啥了呢?

但葛不凡不說環子,不證明不關心環子。葛不凡關心環子的方式很特別,因為他也找不出別的辦法。段偉去世之前,多是環子約他,再捎帶上孫小藤。他隻能算個陪客,實際上孫小藤對環子的幫助最大。可以說,是孫小藤幫助環子夫婦造就了公司的神話,孫小藤熟諳政府那些招商引資的規矩。段偉去世後,環子隻約了他們一次,就是那次去山裏,結果又什麽也不說了。不光不說了,還像給了兩人一個信號:等著吧,她不需要他們了,頂多是需要的時候再找他們。

葛不凡關心環子的方式,就是去見孫小藤,或者主動跟孫小藤通個電話。雖然兩人也不談論環子,但兩人彼此都知道對方在想她。從山裏歸來後,兩人心頭疑雲重重,久久不散。基本可以斷定,那件被她明確隱瞞的事情非同小可。

家裏好像清靜很長時間了,最直觀的表現是,在飯桌上,嶽父母不再變著花樣兒弄好吃的。這天他從單位回來,進門看見女兒,才想起來暑假到了。跟女兒聊了幾句,他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回到臥室,因為他突然想到齊齊也該放假了。

美國暑假從6月半左右開始,他知道的。電話裏竟傳來環子高興的聲音,聽上去跟很久以前一樣。

齊齊果真回來了。

環子說:“過些日子我和齊齊去看您。”

他輕鬆地講著電話走出客廳。他不想隻是一個人跟環子講話。

環子甚至笑出聲來。

通話結束,他對趙菂玲說:“齊齊參加了大學的一個科研項目。”

趙菂玲歎息說:“唉,他該多傷心啊。”

葛不凡也歎了一聲,說:“總得麵對現實啊。”在他眼角的餘光中,嶽父明顯地反應冷淡。他說:“環子當時不告訴他是對的。”

睡覺前,孫小藤不知從哪裏翻到一條舊短訊,發到了葛不凡的微信上:女交警烈日下執勤,省城好市民送來礦泉水放下就跑!

葛不凡卻沒笑。過了一會兒,初中群,還有一個什麽“品味時光”群,也都有了。有人說,為什麽強調女交警?是不是還要寫上美麗動人?他想了想,就回孫小藤,齊齊回來了。立刻就收到孫小藤的一個小拳頭符號。

可是,差不多半個月沒環子的動靜了。

真正的夏天來臨了。

一個周末,環子帶著齊齊來葛不凡家裏了。他們一家,連同嶽父母都收到了齊齊從美國帶來的禮物。環子告訴大家,遺產手續都辦妥了,段偉的骨灰前幾天也已送回老家安葬。可能因為齊齊在場,環子不便談論更多,但她如釋重負的神情大家還是能夠看得出來。坐了一會兒,環子就說她已在附近的酒店定了房間,中午一起去那裏吃飯。她強調說,這是家宴。

吃飯的時候,環子抽空和葛不凡走到一邊,把遺產的辦理情況又單獨給他講了講。大姑子姐姐費那麽大心思,不過是想讓父母多拿一些股份。環子答應了,而且還準備將唐冶新區的一套房產贈予她兒子,可謂仁至義盡。目前,公司的股權變更也已順利完成。很多程序她都沒有親自參與,而是請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律師幫辦,為的就是避免與段偉父母方在一些敏感問題上直接交鋒。

“你跟孫律師說聲抱歉吧,我也要親口說的。我知道孫律師可以為我爭取到更多,可是……”她說著,不禁哽咽起來,眼裏閃著淚花。

葛不凡幾乎是頭一次看到她流淚。

“段偉是我愛過的人啊!”她說。

她沉默了,低頭擦幹眼淚。回到飯桌旁,她言笑如舊。

嶽父幾兩酒下肚,漸漸活躍起來。等他說“我喜歡環子呀”,葛不凡心中的石頭才落了地。

“齊齊,給我弄個洋博士回來。”他說。

“那是肯定的。”趙菂玲說。

第二天,嶽父又恢複了做美食的熱情。好像過去掌握的烹飪知識不夠用了,嶽父還在手機上安裝了做美食的小程序,戴上老花鏡認真學習。因為有女兒在家,葛不凡更是要回家吃飯。

嶽父說:“吃。”

嶽母說:“吃。”

同樣的話,葛不凡漸漸感覺不對頭了,是這個炎熱的夏天讓他心思縝密了嗎?趙菂玲阻止:“別讓她再吃了。女孩子長胖是個麻煩。”嶽父母便以過來人的口氣說:“現在不多吃一口,長大想多吃也吃不下,那可真是饞死人。長身體,用腦子,哪個不是需要營養的?齊齊缺吃的了?長胖了沒有?”女兒說:“不吃了不吃了,班主任來勸我也不吃。”一推飯碗,起身從飯桌旁走了。

趙菂玲看著說:“以後就適當少做點。”

嶽父母說:“我們家不像環子家那樣有錢,但也不至於一頓好飯也吃不起。”

“吃。”嶽父目示葛不凡。

雞腿塞住大嘴巴!

驀地,葛不凡聽到從穀雨前後的那個夜晚傳來了呼喊聲。

肘子塞住大嘴巴!

……

他還看到了一個古怪的、彈跳著的身影。

“吃。”嶽母說。

趙菂玲說:“不凡也不是小歲數的人了。”

他沒去辨別嶽父母此刻的表情,但他似乎聽出了相反的意思:“哼,還吃!”

嘴巴大,肚子大,臉皮厚,吃不夠。本事就一個,吃,不怕撐死?高大白皙、渾身上下的皮膚沒一點瑕疵的葛不凡,就這麽點兒本事。他成什麽了?不就是飯桶?一天到晚地忙,好像就為混口飯吃。

真就讓那個在洄龍山上彈跳的鬼影子說準了。任你肥瘦醜俊,都得不停地填塞這張大嘴巴。雞腿、肘子、紅燒肉、獅子頭等等,你就往那無底洞裏可勁兒塞吧!可他小時候哪知道饞為何物。他留給同學們的印象不就是餐風飲露也可維生的嗎?

生活啊,從什麽時候起,就跌入了日複一日的吃吃喝喝!甚至連他想念起母親來,也是想起她親手包的餃子。

趙菂玲剛才說了,他已不是小歲數的人。這就像是一眨眼的工夫,他活成了眼下這個樣子。老同學對他期望很高,不是嗎?

那麽,期望很高又是什麽?推動文明進步?維護社會正義?拯救苦難世界?造福百姓萬古流芳?才不是哩。

從同學們的談話中聽不出來嗎?同學們期望,他至少能超過他的父親,做到副廳。聽聽,也不過是個副廳級幹部,就讓老同學認為有出息了。嶽父母對他心懷不滿,不也是他沒能掙回一輛不用自個兒花錢的小車子嗎?再說,他像老畢一樣勤懇賣力,目的是什麽呀?

活著活著,生活就隻是為了吃喝拉撒。

俗不俗?放眼望去,哪個又不俗?要不也不會吃絕那麽多物種。餐飲業興旺,電視上美食話題火爆,“吃貨”如獲榮耀……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中遊的、土裏長的,沒有不可吃的,沒有不吃的。說全民饕餮,不過分。

雞腿塞住大嘴巴!

洄龍山上鬼影子的呼喊,是時代強音啊。

葛不凡怎麽就不能裝個瞎,傻傻配合一下?

甩開腮幫子,支起了腸胃,吃!

在嶽父母和趙菂玲的包圍下,葛不凡吃下的其實是一個凡夫俗子的幸福,隻不過到了喉嚨裏,還真有那麽點兒難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