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葛不凡和本部門的同事一起乘高鐵去了趟膠東,回到省城時已七點半左右。出了火車站,他想都沒想就去了單位。的確,辦公室這幾天積累了一些事情。推門進去,心裏咯噔一下,段偉跳進腦中,忽覺不怎麽吉利。段偉從青島回來,不也是這個時辰沒有回家嗎?結果魂斷亨利大酒店。又搖搖頭。怎麽跟段偉比?段偉**,而他為了工作。

剛在辦公桌後麵坐下,就有人敲門。進來的是本部門唯一的女性,都叫她範範,是去年才考進來的博士,獨身。他很吃驚:“你也沒回家?”範範說:“您就知道自己忙,要加班,不知道我們也要加班。不光是我,同車來了三個。”他說:“既然都來加班,拚一輛車就夠了。”範範說:“怎麽好意思跟領導擠?”他的緊張比剛才減輕了些,但也不想跟她太接近。她好像並不顧忌,繼續走過來。他說:“我害大家加班吃不上飯,我訂外賣。”範範說:“不用了,我給訂了。”好像不忍增加他的不安似的,她停了下來,讓他心頭似乎有了一絲感激。這一刻他才注意到,她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年輕女性,盡管皮膚有點黑,不像擁有愛情的女性那樣臉色紅潤。他笑著說:“好嘛,外賣來了都來我辦公室裏吃,大家邊吃邊聊。”她半開玩笑地說:“謝謝領導恩典。”

葛不凡承認,自己雖然表麵上對部下關心,實際上關心寥寥。也是在這次聚餐之後,他發覺自己近來加班有點頻繁。家裏人沒怎麽著,孫小藤開始抱怨了。孫小藤說:“每次給你打電話,就說加班。”他自覺冤枉:“你約我我不是每次都去嗎?”

這個孫小藤倒沒話說。

在機關工作的人,不加班就不正常了。

破天荒地,孫小藤約大家去十樣錦吃燒烤,趙菂玲也去了。孫小藤也帶了家人。這回就他們兩家。他一再對趙菂玲說:“你放心,在謹言慎行方麵,沒有比不凡做得更好的機關幹部了。家宴,我們這是家宴!不凡是我的大白哥。”

十樣錦有臥房,兩家人就住了一晚。

暑假結束了,嶽父母做美食的熱情又有所降低。有一天,孫小藤給葛不凡打電話,遲疑了半天才說:“不凡,我想我還是要告訴你,辣眼睛。知道你老嶽父跟誰混在一起了?我見過不止一次了,他跟環子的大姑子姐姐手牽手在奧體的操場上散步!”

晚上回家,又不算早。進了門換鞋,葛不凡不由得就直接朝坐在沙發上的嶽父看了一眼,也沒說話。嶽父原本正和嶽母看電視,竟起身問他:“沒吃飯吧,不凡?”葛不凡一邊把手裏的東西交給趙菂玲,一邊不動聲色地說吃過了。嶽父走了過來說:“要不,我給你做點?”葛不凡說不用了,自己要早睡。他就嘖一聲,表示體諒:“看這公家事,叫人忙活的。”

葛不凡已經暗暗斷定孫小藤沒冤枉他,就是很納悶,他怎麽跟環子的大姑子姐姐搞到一起了?那女人有老公,兒子又在環子公司上班,就不怕造成不良影響?她的目的已達到,還繼續賴在環子家裏不走,莫不是跟這有關係?又想,自己也不要總把人想得不堪,萬一人家是純潔的友情呢?

這老頭子,看不出來竟有這一套。自己真是不如他。範黑美人兒在自己麾下,跟她來點兒純潔的忘年之交,葛不凡想過沒有?更不要說別的。

葛不凡不想操閑心,但一想到或許就因為那女人賴著不走,環子才不便邀母親來省城,就隱隱惱怒。

其實,更主要的是苦惱。他是個嚴於律己的機關幹部,忌諱品德有虧。對嶽父母有意見,他也不能表現出來,情願自己受委屈。尊老愛幼嘛。可是,對親生母親呢?算不算是個汙點?他在單位裏出了名地口風緊,同事們不喜歡探人隱私,也不見得一點內情不知。那麽,又知道多少?有沒有人背地裏拿此說事?

哦,他可以不把前程放在心上,但他可以不侍奉母親嗎?他的確不是歲數小的人了,年輕時的心結也該解開了吧。

天神和醜怪。他又想起哈姆雷特的台詞。但是,父親去世二十多年了,他對父親又了解多少呢?如今,父親不過是個影子罷了,母親也從不在母子會見時談起他。

一個人總要走出父輩的蔭庇,通過自己的行為和周圍所發生的事情,不斷獲得經驗而存在。生活中,他倒沒有過孤立無援的感覺。二十多年前父親給予他的一切,想來多麽重要啊!以致人人認為他對世界一無所求,而那又是什麽?

那為世人所羨慕的勻淨膚色,人倒說更多地源自母親呢。

葛不凡有了探尋往昔的衝動。他要重歸故土,把二十多年前跟父親一起生活過的地方全走一遍,然後直接叩響母親家的門。計劃就在不久的將來,他總會抽出時間的。他要一個人去。一個周末,一個假期,或者幹脆請假。開上馬自達,像那天跟孫小藤一起一樣在省城兜圈子一樣,斷絕與外界的所有聯係,一心一意。

那時候,再用不著環子處心積慮地呼喚,他就能與慈母相會,在母親的懷抱裏盡享和平與溫柔。而繼父,那個貌似粗俗不堪的男人,被母親迷戀,也許就因為能給她帶來從未有過的肉體滿足,而這又有什麽不對呢?母親不僅是他的母親,還是個女人。

看得出來,母親的幸福深厚無比,就像激**的大海收回了撲向天空的浪濤,眉宇之間有一種神情,寧靜而動人。他說不出那究竟是什麽,而趙菂玲臉上沒有,嶽母臉上更沒有。

從八九月份到深冬,其間經過了國慶長假,葛不凡也沒找到單獨出行的機會。在他記憶中,請過半天假的時候很少很少,更別說請個三天四天。

還沒等到元旦,家裏就混亂了。嶽母發現了嶽父長達四個月的詭秘行跡,一氣之下回了自己家。嶽父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一出門就謊稱自己要去爬洄龍山。嶽母曾經說他,爬樓都喘,還動不動就爬洄龍山?嶽父說:“這邊空氣好嘛,我常爬山,身體就倍兒棒。”嶽母終於起了疑,尾隨其後。哪裏是去爬山?是去了另一個方向。就知道他做下了見不得人的事。接連跟蹤了兩次,坐實了,就跟他攤牌。盡管他辯解僅是友情,啥也沒發生,嶽母也堅決不跟他住在一個屋子裏,毫不留情地在他臉上劃下幾道深深的指痕,說你能找那個**,我就能找破車子老邊!

趙菂玲寧願相信父親說的是真的。不管真假,她都不想讓他們分開,要麽把母親接來,要麽讓父親離開這個家去找母親。她忍不住說出自己的憂慮。她不想讓女兒放假回來看到兩個老人鬧成這樣,女兒一定要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

夫婦二人一塊去做二老的工作,又分頭去勸,都勸不動。趙菂玲幾乎急哭了。

“要是環子沒出什麽事就好了。”她說,“用不了幾句話,環子就把他們說動了。可是,這一年她遭大難,千頭萬緒的,怎麽好意思去囉唕她?況且那個人又是她的大姑子姐姐。”

趙菂玲說得不錯,環子不是那個內心時刻充滿快樂的人了。她在做男人該做的事。就連給她打個電話,葛不凡都覺得是對她的打擾。不知為什麽,本是情同兄妹的關係,自從段偉死後,兩人的話題就窄了,似乎隻有對她公司的關心,其他的他的確幫不上什麽忙。這方麵,端的不如孫小藤。

從孫小藤那裏,葛不凡得知環子很多事依靠段偉的姨表弟保民。法律上的事,環子又繼續使用孫小藤。

環子公司給員工發元旦福利,也給孫小藤和葛不凡分別準備了一份。正巧孫小藤來公司,就讓孫小藤給葛不凡捎過去。孫小藤來了葛不凡家,看到他嶽父,敏銳地發現了問題,臨走的時候把葛不凡叫到樓下,問他出了什麽事。他當然不說。

“那老王八怎麽那個鬼樣子!”孫小藤憤憤地說,“別怪我罵人啊,跟環子的大姑子姐姐一個德行!”

葛不凡說:“不能這樣說老人家。”

“老人家就該有老人家的樣子。”

“這不挺好嘛。”葛不凡雲淡風輕,“他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