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說元旦,曆來任何假期都不會全部屬於葛不凡,這個元旦假期也是如此。葛不凡在辦公室裏,收到環子的一條微信,說她和齊齊商定了,今年要去美國過春節。看得出環子心情不錯,文字後麵加了好幾個笑臉。她是需要徹底放鬆一下了。他略一遲疑,隻回了三個字:很好啊。他是想問她那個大姑子姐姐還在不在。

而在孫小藤來過的第二天一早,嶽父就主動走了,可能孫小藤讓他感到了難堪。現在放假的女兒一個人在家,趙菂玲在醫院值班。女兒午飯問題不用操心,她說好了點外賣。

葛不凡才把手機放下,趙菂玲就來電話叮囑他不要跟人出去吃飯,今年是暖冬,易流行傳染病,平時要注意。她說過不止一次。他照例答應了。實際上,別說今冬,整一年出去跟人一塊吃飯的時候都比過去少多了。八項規定不是白規定的,老同學們懂規矩。上個月隻有黑腚打電話約過一次。他曲折的奮鬥曆程即將被拍成微電影,開機儀式擬請葛不凡參加。不是葛不凡不想捧場,恰巧那天脫不開身,倒像他對黑腚有意見,讓他略有不安。

好在機關食堂專為加班人員做了午飯,待到天黑,也沒出單位大門。

尋根之旅泡湯,本在他意料之中。

元旦之後,嶽父偕同嶽母又回來了。他們的家久無人居,已不成個樣子,與葛不凡家相比,整個一貧民窟,而且今冬也沒開暖氣。能在那裏住這麽十幾天,難為他們了。

感情一旦受傷,要和好如初沒那麽簡單。嶽母不像過去,跟嶽父爭著做飯,而是天天沒個笑模樣,動不動就對嶽父橫加指責,特別是對那盒二春茶,這件事幾乎被渲染成了茶葉事件。“死不要臉,喝人家茶葉不敢承認,還騙人說是破車子老邊送的。破車子老邊吃了上頓沒下頓,跑來洄龍山送你茶葉?一盒子茶葉看你稀罕的,吱喳吱喳喝了大半年。”嶽父絲毫不相讓:“我跟任何人一清二白,你跟老邊倒是真的。你那個刻薄相,對誰都這樣。誰家吃了上頓沒下頓了?”嶽母說:“我就為了調查你!再查出別的來,跟你沒完!”嶽父說:“老邊動沒動你,你說得清嗎?”“呸!”嶽母立馬還他一個呸。

不論怎麽吵,嶽父都沒停止做飯。

別說葛不凡,趙菂玲都不知怎麽勸。兩人回家就像看大戲。眼看女兒要放寒假,又都有些擔心。不料,女兒回來,嶽父母又都安靜了。

天氣還不怎麽寒冷,春天的腳步越來越近。

再過上十幾天,就是春節了。很顯然,這將是一個見不到環子的春節。環子不會不見一麵就走吧?嶽父不說他想環子了。他還想不想環子的大姑子姐姐,葛不凡看不出來。事實上,經兩個老人一鬧,家裏基本不再提起環子的名字。

單位接連組織了兩次全省性的會議,都有副省長參加。一次是在南郊賓館。葛不凡忽然覺得自己必得跟環子通次電話,甚至刻不容緩。核心內容——行程準備得怎麽樣了?

葛不凡趁空走到僻靜處,可是,拿起手機,卻發起呆來,好像環子的電話馬上就會響起。這樣的電話隻能報告一個消息:“來吧來吧,來蓋子山,來吃餃子。”

有人叫他,他一激靈。

“我得出去透口氣。”範範走過來說,“可以吧?”

葛不凡忙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他要回到會場去了。

範範又停下來。“孫律師有段時間不來我們單位了。”她說。

“這倒是。”他說。

孫小藤也像趙菂玲一樣,越是年節越忙。

“我前幾天看見他了,在大π。”

大π是座茶樓,在孫小藤供職的律師事務所附近。一聽範範說大π,葛不凡就覺得愧疚,因為有一回孫小藤來單位,跟範範閑聊說給她介紹男友,範範很大方地表示,自己喜歡律師。孫小藤說:“我們屬於新的社會階層,個體職業,你看不上的。”範範笑言:“我說我已過三十,總可以吧?”孫小藤說:“就怕出手亮底牌的!”以後並沒聽孫小藤提過此事,葛不凡也沒催過他,說到底還是沒放心上。婚姻大事,特別是對範範這樣的大齡青年來說,更亟待解決,葛不凡怎麽就不給記著呢?

可是範範又說:“我遠遠看他跟我們黃頭兒在一起。”她走開了。

葛不凡頓時有了種領地被侵犯的感覺。孫小藤隻能說來單位碰見過黃頭兒,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不論誰約誰,孫小藤於情於理都該跟他說一聲。既然不知會他,要麽真的認為沒必要讓他知道,要麽需要瞞他。憑他對孫小藤的了解,不會隻是簡單地喝喝茶。往日孫小藤來他辦公室,他從沒擔心過是否會給人留下影響工作的印象。誰沒個同學、朋友呢?況且孫小藤很會跟人打交道。

這個他在省城關係最好的同學,不聲不響地侵入他的領地來了!他惱怒,不,更多的是羞愧,還有莫名的慌亂,各種情緒。他又不禁予以否認,範範看錯了,孫小藤與黃頭兒不過是偶遇。然而,既是偶遇,更應該跟他說一聲。也許他忘了。那麽,可不可以提醒他一下?嗯,誰沒個不便?但他有種直覺,他們的相遇跟自己有關。

葛不凡不踏實了,很不踏實了。他要證實。直接詢問,還是迂回求證?

給他打電話,約他在大π見,看他什麽反應!對,打電話。開完會打電話,充分準備說什麽。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黃頭兒,兩人目光也有相遇,並沒有透露出特別的信息,就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這幾天他去過黃頭兒的辦公室,黃頭兒也沒提過孫小藤。要不是範範多說了一句話,他哪裏知道他們兩人背後還有在茶樓喝茶這回事?黃頭兒不是反複強調過機關幹部杜絕出入高檔消費場所嗎?或許大π還算不上高檔。或許黃頭兒反過來求助孫小藤呢。

快過年了,葛不凡終於理解了嶽母的感受。他覺得自己快跟嶽母一樣了,這個年鐵定過不好了。不管是拋棄,是輕視,是背叛,都不是好滋味。

臘月二十三這天晚上,孫小藤給他打來電話,有些支支吾吾,他還以為要給自己解釋大π的事情。可見是不尋常的同學關係,他的心底隱隱有些心潮湧動了。孫小藤好像感覺到了。“你別激動啊。”孫小藤說。

“說吧。”葛不凡有意讓聲音平淡。

“保民跟環子好了。”孫小藤壓低了聲音。

葛不凡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

“我聽公司的人在議論。”孫小藤說,“不一定確切。”

電話掛了,趙菂玲問他有什麽事。他隨口說環子要去美國過春節。趙菂玲馬上說:“快告訴她,最好別去!”不等葛不凡撥號,就用自己的手機給環子打過去了。

葛不凡好像才意識到自己瞞著趙菂玲的事情有不少,僅今天就兩樁。生活幸福的夫妻應該這樣嗎?怎麽就把日子過成了自己一個人的呢?是一直如此,還是後來漸漸發生了變化?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從嶽父母搬來跟他們一起住?

孫小藤說得不是沒道理,他還不想承認。這兩個老家夥不就因為女兒厲害,在他家才住得心安理得?如果他們是在欺負他,趙菂玲又做了什麽?一家人朝夕相處,趙菂玲就沒有覺察?她看在了眼裏,怎麽就能默認?而他作為一個堂堂男子漢,在自己家被人揉搓至此,不是忍氣吞聲又是什麽?哦,他是要做一個好丈夫啊!那麽,在外麵呢?

環子答應了趙菂玲的懇求。

“不凡。”趙菂玲叫他。

他沒吭聲。

“你睡了嗎?”

“早點睡吧。”葛不凡咕噥一聲,“你也夠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