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趙菂玲所料,疫情嚴重起來。大年三十的上午,湖北武漢傳出了封城消息,但在千裏之外的人們,可能大多數還沒能理解封城的含義,包括自詡生活閱曆豐富的嶽父。不少家庭一早就離開省城,踏上回故鄉之路。高速公路免費,開起車來的感覺肯定異於往日。

趙菂玲作為科室負責人,為照顧別人,接連幾天都給自己排了班。

葛不凡在單位忙到下午五點,正要出門,手機響了。

“她終於走了。”環子說。

“誰終於走了?”

“我這輩子頭一次一個人過年。”她說著,發出了爽朗的笑聲,“來吧,不凡哥,全家人都來吧!”

葛不凡很吃驚,沒想到她的大姑子姐姐一直住在她家裏。

除夕夜的家庭氣氛跟往年比不差什麽。雖然嶽父母感情受傷,但還算活得有原則,那就是不讓外孫女看出來有問題。

歡度除夕夜的**,不是美食也不是春晚,是環子發紅包。先給正準備高考的學生發200元。發到葛不凡的微信上,請葛不凡轉給學生。環子又覺得少,一下子轉了個999元的賬,差1塊到1000。然後又給嶽父發,嶽父有她的微信。嶽父說:“環子給我發紅包了!”又收到一個,是嶽母的。嶽父說:“我可喜歡環子了。”

省城禁放鞭炮數年,過年也很清靜。留在省城過年的人少,同住一個小區的人也不大認識,基本上不用串門子拜年。

大年初一趙菂玲上班,十一點多鍾給葛不凡發了微信,說已報名參加援助湖北醫療隊。葛不凡一早起來,就覺得哪裏不踏實。湖北的疫情越來越嚴重,他已有所知,但畢竟是在千裏之外。現在,似乎有了水落石出的感覺,而整個人的狀態就變成了有所等待。望一望山上陰霾的天空,忽覺四處陰森森的。

當晚,葛不凡單位的辦公室通知第二天上班。趙菂玲也一樣。全省衛生係統取消假期,從明天起一律全員上班。一個嚴峻的現實已經高高堵在人們麵前,比山峰厚重,比天空寬闊。趙菂玲連夜收拾好了行李。

第二天,葛不凡開車送她去醫院。到了病房樓下,趙菂玲說:“你上班還早,去家裏休息一下吧。”他答應著,看著趙菂玲走進大樓。稍停,他又向前開去,但他沒去家裏,而是從醫院的另一個大門開到街上。

初二早上的大街,比較特別,很多人肯定剛剛千裏迢迢從老家趕來。

葛不凡看時間還早,於是不緊不慢地開,終於又看到他工作大半輩子的單位的大門了。它從來就是那個樣子,從來就沒有改變,雖經歲月侵襲,略顯衰老,威嚴卻是刻在骨子裏的。

不知不覺,葛不凡停在了那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往常這條道,每有車輛停泊,必冒出人來勸離。今天沒有,好像停多長時間都可以。大門口的門衛對他視若無睹,但不知他已暗暗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門衛很納悶,一輛半新不舊的馬自達怎麽停了好大一會兒,既沒開進來,也沒人走下來,就又掉頭而去了呢?

“小藤,”葛不凡給孫小藤打電話,“做點事兒吧。”

“什麽?”

“做點大事兒。”葛不凡靜靜地說,“我要為武漢發起一次個人捐助,怎麽樣?”

孫小藤沉默了。

“小藤,我需要你的幫助。”葛不凡誠懇地說,他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幾乎從來不開玩笑的,“我們去環子家。”

沿靖士路向東。沒到蓋子山,收到了黑腚的電話。

“我參與!”黑腚主動說,“車輛我出!他奶奶的。幹一把,來我這裏。CEO!”

進了環子家門。環子已經從孫小藤那裏獲悉,張口就說:“不凡哥,你花多少都算我的!”葛不凡不再是那個永遠對人一無所求的人了。他沒有拒絕。他隻說聲謝謝。

孫小藤隨後趕來。

“幹就幹個大的!”孫小藤說,“這一封城,是不是更需要蔬菜糧食?我們捐助蔬菜。你不用管,需要的手續交給我辦。武漢那邊也有我認識的。”

“就用黑腚的車。”葛不凡說,“要個兩三輛,能裝多少噸就裝多少噸。”

“好。我們就近聯係昭陽。能出來三輛車的蔬菜,就不用去別處了。”孫小藤說著,打起電話來。

葛不凡手機響了,他看了看號碼,是範範打來的,沒接。“中午我們去昭陽弄菜。”他說,“這就去。”

在去昭陽的路上,他又接到一個電話,隻聽他嘴裏說了幾個“是”,臉上是種很微妙的神情。“黃頭兒的電話。”他淡淡地說,然後就隻看著前方。

孫小藤聯係的是昭陽區垛石鎮方井村合作社,這個村有一千多畝的蔬菜大棚。他們趕到村口的封村崗哨時,合作社的負責人老方早站在那裏等候了。孫小藤一再強調需要保證蔬菜品質,老方就帶著他們去看大棚——紅尖椒、燈籠椒、黃瓜、絲瓜、西紅柿、長茄,品種齊全。紅尖椒和燈籠椒都是剛開園、品質最好的時候。老方介紹:“我們村的菜都是引徒駭河的水澆的。”

不知誰提到了傳聞有抗病毒作用的大蒜,跟在旁邊的一個年輕人插嘴:“秦海去年囤過一批大蒜,不知出了沒有。”老方忙催:“快問!”那年輕人馬上用手機聯係秦海,然後說:“還沒出完,是金鄉大蒜,存在了回河鎮的冷庫裏。”

孫小藤做主:“剩多少要多少,都拉到合作社,一塊裝車上路。”

這時候葛不凡才留心手機微信。初中同學群早炸了鍋,原來孫小藤將他個人向武漢捐助物資的消息發在了群裏。趙菂玲也發來了微信:援助武漢醫療隊將於晚上七點在機場集合,九點半的飛機。她不回家了。

再看未接電話,數不清有多少個,他隻回撥給了黑腚。

“辛苦你了,黑腚。”他說,“我們在昭陽看貨。”

“怎麽不叫上我?”黑腚說,“貨車給你安排好了。我再弄個車隊給你送行。我請支樂隊。”

“特殊時期就不要那個陣仗了。”葛不凡說,“給你發個定位,明天五點來垛石鎮方井村合作社集合。”

“沒問題。”黑腚說,“還有什麽要我做的,盡管說。”

老方又親自把他們送出村口。

葛不凡回到家時,嶽父母和女兒早就吃過晚飯。他們也已得知趙菂玲今晚將隨醫療隊飛至武漢的消息。在看到嶽父母那兩張老臉的那一刻,他決定隱瞞自己的行為。他家小區的業主群也發了防疫措施,要求業主不要輕易下樓,出入佩戴口罩,以及認真洗手等事項。危險的信息已經影響到了每個人,他說什麽他們也就相信什麽。捐助物資在他嘴裏成了這兩天要外出公務一趟。家裏存有口罩,不必出去買。另外就是再三叮囑做好個人防護。

把自己關在臥室,他感到異常冷靜,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手機不時響起,他有選擇地接聽。想起什麽來,他也會給孫小藤打電話或發微信。孫小藤打包票幫他把事情辦好,明天淩晨來接他,他放心出發就是。

九點半,他想象趙菂玲飛行在高高的夜空。他沒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她,或許永遠也不會告訴。

這件事突然嗎?

不,一點也不。他好像等待了一輩子,就為了能做這樣一件事情。

碰巧趕上了席卷全國的疫情?也許是吧。不管怎麽說,熬過今晚,他麵前的道路就隻能有一個目的地——千裏之外的楚地武漢。

趙菂玲一下飛機就報平安。她剛剛得知醫療隊被分到了湖北黃岡,就要馬不停蹄,即刻啟程。

葛不凡發出今天的最後一條微信,查了一下地圖就關掉手機,倒在**睡覺。

明天,他必須精神抖擻。他馬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