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算起來也就隻有三個小時,但因為睡得死沉,一個夢也沒做,醒來時腦子裏就像嘩啦一聲拉開了嚴實的大幕。葛不凡出門的時候拿了幾隻口罩,誰也沒驚動。孫小藤如約前來,兩人話不多說,直接就馳往昭陽,所幸到方井村也沒遇上哨卡。
黑腚帶來的三輛大貨車已經停在合作社院外的路上。院門口的一盞大燈把周圍照得雪亮。老方一邊指揮村民把成箱的蔬菜往車上裝,一邊強調著支援武漢疫區的政治高度。孫小藤剛把車開進燈光照射的範圍,就看見一高一矮兩個人迎著走過來。葛不凡從身形上隱約認出一個是老鄉,那個做醫療器械的老板;一個拿著相機的,不認識。原來那老鄉聽說葛不凡的義舉之後,親自送來了防護用品——足夠的口罩和護目鏡,甚至還有防護服。拿相機的那個人名叫李川,是孫小藤的記者朋友!
“如此重要的曆史時刻,記者豈能缺席?”孫小藤說。葛不凡看了他一眼,他裝沒看見。他說:“李川要做個跟蹤報道。”
“這會成為一個不小的熱點!”李川眼裏閃著興奮的光,“我馬上就發第一條。請您先簡單說兩句吧。”
“稍等。”葛不凡說,又拉一拉孫小藤,“過來。”
他們走到一邊去。
“你不是說要做個大的嗎?”孫小藤說,“大的是什麽?大的就是任何人、任何大手、任何勢力都遮不住、擋不住、摁不住。遮住、擋住、摁住了,那就不是大的。事到如今,不能熊了。怕什麽!正是用著李川的時候。他是一位很優秀的記者,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怎麽做大,門兒清。你甭操心。記住你的責任就是安全送達,保證自己和大家安全歸來,絕對不能出問題。出了問題,誰的責任?光你的責任?既然要做好事,就不要偷偷摸摸。我送英雄上路。英雄事跡老子到處講!”
葛不凡無話可說。
“李川,你們聊吧。”孫小藤走開了。
“我隻是一個凡人。”葛不凡說,然後看著那三輛快裝滿的大車,這才發現每輛車頭上都蒙上了紅色標語。他轉過頭來,“我很著急。是的,我心急如焚。”
“您恨不得插翅飛到武漢。”李川說,“我很理解您的心情。”
“是的。”葛不凡緊皺著眉頭。
光線越來越明亮,看出來今天會是一個大晴天。
出發前,六名駕駛員、李川和葛不凡一起在車頭前戴著口罩合了影。黑腚放了一掛兩千響的滿地紅鞭炮,震耳欲聾,霎時間讓村裏的街上煙霧彌漫。孫小藤在前麵開車引路,三輛滿載的大貨車緊隨其後駛出煙霧,送行的人一起喊著“平安歸來”。他要把車隊送到離此地最近的一個高速路口。剛出方村哨卡,就見一輛黑色轎車猛地停在了路邊,從車上匆忙走下來了環子。
“我也要去!”環子對葛不凡和孫小藤說。
上了高速,一輪紅日躍出了地平線,廣闊的原野無遮無擋地在眼前鋪展開來,煞是壯觀。高速路從來就沒像現在一樣暢通過。這是省城北郊,道路繞到西郊再往南行。遇上第一個服務區,他們停了約一刻鍾,簡單吃了點東西繼續趕路。
葛不凡在第一輛貨車上,環子和李川分乘後兩輛車。駕駛室很寬敞,他讓那個替補的駕駛員先躺到座位後麵歇息,自己坐在前麵。
越朝前開就離省城越遠。望著眼前的道路,葛不凡長籲一口氣,就像終於把往日的生活拋在後麵了,而且再也不回頭。他知道單位的人從昨天開始就沒斷過給他打電話。他做到了,除了跟黃頭兒模棱兩可地說了幾個“是”,一個電話也不接。
有生之年頭一回坐大貨車,還是坐在最前邊,像是坐在高高的車頭上,貨車行駛得越來越快,外麵的景物唰唰往後移動,葛不凡不禁有了種摧枯拉朽的感覺。
生活中的那些人,連同他的妻子趙菂玲,哪知道此時此刻的他在朝一個充滿危險的世界矚目的地方奔去。他不是要瞞趙菂玲,終歸是不想讓她擔心。醫療隊肯定是在兵荒馬亂之際緊急成立。單位那些人,也是要通知的。想象得出他們會急成什麽樣子。哦,跟他有什麽關係呢?
去他的吧,背後的城市意味著陳舊的生活!武漢在前方,凶險、未知,像一個無底黑洞,但對他來說,至少有別於往日。
可以說,從昨天早上葛不凡在單位大門口做出決定掉頭走開到現在,他基本保持著冷靜。如果也以冷靜的目光去看,可能更像個局外人。對此,孫小藤、黑腚、環子等人也都習以為常。的確,事情主要由孫小藤、黑腚操持。
這一路上,他沒怎麽跟人說話。經過十六個小時的長途跋涉,終於來到武漢北高速路口。驗明物資,辦好手續,出了高速,已是半夜十一點多。但見道路邊站滿了警察,哨卡密布,四處燈火通明,頭上的夜空給葛不凡的感覺卻像更黑也更加無邊無際了一樣,而且不像是夜空,因為空氣也像凝固了,簡直就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明明有那麽多人在活動,耳朵裏卻靜悄悄的,使人疑心燈光之外就是一片死去的世界。不怪葛不凡心頭一緊,後背好像陡然吹過一陣刺骨的寒風,似乎把他頭發都吹得根根直立起來。
此地不可久留,由孫小藤聯係好的交接人帶領著,三輛大貨車在沉沉的夜幕下立刻向武漢市區駛去。
一路暢通,他們來到一個靠近警官學院的物資中轉站,沒想到李川也聯係了他的一個武漢同行。
那邊卸貨,這邊采訪、拍照,環子和六位駕駛員都沒放過,弄完了用去整一小時。
“我去那邊走走。”葛不凡忽然對李川他們說。
他轉頭一個人沿著空****的大街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街燈昏暗,讓周圍的物體投下的影子油膩膩的,像洗不幹淨似的。環子縮了一下肩膀,回頭看看李川。不能不說她眼裏掠過了一絲深深的恐懼。李川也一恍惚,像是忘了自己身處何地。他下意識地搖了一下頭。那幾個駕駛員,已經悄悄回到車上。
誰也猜不出葛不凡去幹什麽了。見他回來的時候好像略顯放鬆了一些。他詢問武漢的朋友,可不可以順路去黃岡一趟。武漢的朋友如實告訴他最好連夜離開武漢,哪裏也不要去。他們歡迎大家在疫情之後再來武漢做客,容許他們事後再補。還問他有什麽重要的事,他遲疑了一下,否認了。
然後,大家走到車上。跟來的時候一樣,他們穿越的是一座空城。過去葛不凡出差來過這裏,現在已經找不到往日的一點影子。街上空無一人,像是墮入了另一個恐怖的時間靜止的世界。
氣氛如此壓抑,葛不凡幾次想從臉上拉下口罩。
在經過一座橋梁時,身旁的駕駛員輕叫了一聲:“豬。”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真發現一頭仿佛黑色幽靈的豬,在路邊孤單單地向前奔跑。看不出是不是野豬,或許是從養豬場逃生出來的。行駛的車輛和燈光,好像對它沒有絲毫影響。它繼續不知何處來、不知何處去地勻速奔跑,讓人以為它會一直這樣不受驚嚇地跑下去。
葛不凡和駕駛員全都一聲不響地扭著脖子看。
黑豬漸漸落在了車輛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