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保鉤懷抱一束美麗的劍蘭出現在病房的時候,沒想到裏麵會擠著一群女人。眼睛不由得一陣發花,也沒認出誰是誰來,他竭力克製著慌亂朝病床走去,想叫豔芳,嗓子卻像啞了,沒能叫出聲,忽聽丘豔芳在旁說:“小媛,你醒醒。你看誰來啦?”才知搞錯。要不是丘豔芳用安撫的目光看他一眼,他那心裏的慌亂就完全流露出來了。他懷抱著鮮花,站在了病床前。
“小媛,看看誰來啦?”丘豔芳又充滿期待地對朱小媛輕聲說道,“你睜眼看一看。”
丁保鉤那麽瘦,衣服裏好像隻是插著一根細竹竿。朱小媛依舊沒有反應,丘豔芳便接過丁保鉤手裏的鮮花,放在朱小媛枕頭邊。那花開得正好。
“這都是我的姊妹。”丘豔芳向他介紹那些女人。那些女人暗暗打量著他,含笑向他點頭,而他也已經能夠從容麵對。
“你好。”他禮貌地跟她們打著招呼。
“都出去吧。”丘豔芳對她們說。
她們走出去。
丁保鉤似麵露不快。
“你不怪我吧?”丘豔芳忙說,“我才掛電話,她們就商量好似的一起過來了,我又不能趕她們走。她們也早就吵著要看‘姐夫’了。‘姐夫’不怕看嘛。不過,你怪我也對,怪我沒說清楚。我的那點小病小痛算什麽呀!早好了。那天是我住院,現在是這個。你坐吧。”
丁保鉤遲疑一下,坐了,又向病**掃一眼,眼裏都是疑問。丘豔芳看見,眼圈一紅。
“可憐的人!”她痛惜地說,“在街上被人砸了頭,還不知能不能好起來。她男人狠心,早就跟人跑了。都是女人,我不幫她誰幫她?”
“她就是……”丁保鉤似有所悟。
“可不就是她。”丘豔芳說,“這是惹著誰啦?就給砸成了植物人。”
說著話,不禁掉下淚來。
丁保鉤渾然不知地站起身,竟像是要走的樣子。
“男人再不要她,你說該怎麽著?”丘豔芳一個勁兒地擦著眼淚。
丘豔芳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丁保鉤又慢慢坐下去,竟順手攬住了丘豔芳的肩膀。
“我幫你。”他說。
丘豔芳一愣。
“有我幫你。”丁保鉤又說。
丘豔芳哽咽得更厲害了。“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她說,“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會來到我身邊。你再也不要走,好吧?”
丁保鉤嘴唇翕動著,但終於說出口:
“我不走。”
丘豔芳對丁保鉤笑笑。“我就知道自己沒看走眼。”她說。
“噓——”
他們一起朝病床看去。朱小媛沒有動,但他們都看得出來她在極為緩慢地睜開眼睛,兩排睫毛微微地顫著,好像沾了細小的露珠,閃動著微弱的光。他們全都屏住了呼吸。那眼睛終於無力地睜開,雖然不過是一道小小的縫兒。然後,他們聽到了一聲若有似無的疲憊的歎息:
“我,不行了……”
隨著那眼睛的再次閉合,丘豔芳也覺得自己快不行了。不,不,人活著,不是為了活到自己承認不行。姊妹,聽我說話,即使活到死,你也得想到自己還行。即使死去,那前麵也還有老大一塊。在那老大一塊裏,你還要一次次地說,行,行。人活著,行。人死了後,也行。
丘豔芳輕輕抱起朱小媛的腦袋,不管她聽到聽不到,忍著痛說:“你還行。我們都行。你要撐著。要撐著。”忽然她意識到什麽,又急忙跑到病房門口,大聲向走廊裏喊人:
“她好了!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