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我都不會認為過高看待自己的才華是一種錯誤,那可能是一個人成長中必經的階段。但他一大把年紀,磕磕碰碰無數次之後,仍舊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那就不僅是滑稽,而且是荒謬。
早在十年前,我就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否讓我創作出有價值的作品。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蔣高凡兄在我麵前漸趨狂熱地談論如何賣出更多的畫或者如何把畫賣出個好價錢,而我卻對此並不反感。
圓明園時期,有人視自己的畫作為聖物,有人將自己的畫作視為商品,我也沒覺得矛盾。那些把自己的畫作以幾十萬賣出去的畫家,會通宵請客。我非異類,不是去湊熱鬧,而是發自內心為朋友們高興。實際上在那個時期,很多人走上了創作的巔峰。功成名就的人,也沒忘窮弟兄。有一個叫束力鈞的成名畫家,隔三岔五就會把一個外國人帶來看貨,試圖把朋友們的作品推向國外。
去了宋莊,情況卻好像不如在圓明園那塊兒。當然,仍舊會有人出名,有人的畫賣出了大價錢,卻不是我。
蔣高凡兄先到幾年,他有一定的積累,就租了個小院。院子裏不種花草,隻種蔬菜,牆上爬滿了絲瓜、吊瓜、眉豆、葫蘆。還養了一隻大白鵝,專門弄了幾塊磚,砌了個鵝池。因為是死水,很快就發臭。臭水被他用來澆菜,循環利用,院子裏的植物也就長得格外蓬勃。秋天的時候看不到牆體,全被植物覆蓋。
聽他給我講解院子裏的“科學”,我莫名其妙地激動。
這幾年我的確跟他一點聯係也沒有,我沒來過宋莊,他也沒去過圓明園。等我帶著大批畫作出現在他跟前時,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從另一個世界歸來。他問我這些年去了哪裏,我說我一直在圓明園。他一點也不相信。他告訴我他曾向很多人打聽過我,都不知我的消息。
“你不覺得那是噩夢裏的地方嗎?”他問我。
我驀然想起他在小酒館嘔個翻江倒海的情景。
四年不見,他已經過了與挪威女人海倫娜·亞瑞唐多短暫婚姻的人生階段。
頭幾天我與他同住。他在畫室作畫,我就獨自坐在院子裏,凝望那隻寵辱不驚的鵝和那些幸福生長的蔬菜,身心倍感寧靜。
當時我想到的也是盡快找到一個這樣的小院,我也要在院子裏做一個鵝池,利用臭水種植蔬菜。
這個願望達到了。吃著從院中采摘的蔬菜,我才發現自己骨子裏也是一個極為務實的人。一年租期不到,周圍房租普遍漲價。我看房東臉色難看,也不跟他爭辯,主動退了房,租了間前後臨街的房子,開門就到了街上。
省了錢,清靜沒了。那隻鵝被我暫寄在蔣兄家裏,不料兩隻鵝很快難解難分,一直到蔣兄離京,兩隻鵝還會夜夜交頸而眠。
蔣兄自己需要賣出更多的畫、更高的價錢,也常常把我引薦到畫商、藝術家圈子,鼓勵我參加畫展,甚至還特意幫我在798操辦過一次“絕非”個展。而我自己也不是不努力,名聲卻依舊很平常,這使我非常苦惱,實際上,我從來沒有隨便去畫過任何一幅畫。即便是一幅普通的靜物圖,我都在試圖表現出那種光影和事物的內在的美妙。為了具備獨創性的品質,即便發現一絲一毫與他人的相似,都會推倒重來,堅決避免步人後塵。從我床底下無數的廢稿上就可以看出,我對自己的要求有多麽嚴格。對我來說,藝術的標準就是絕對的獨創性和接近神性的精妙絕倫。
也是在那次個展上,我無意中聽到了蔣兄向一個畫商推薦我時那畫商說的話:
“有待觀察。”
我已經無法言說自己的失望。創作時每每感受到的欣喜若狂,難道都是假象?那麽,我自己又生活在哪裏呢?
其實比我還慘、幾年賣不出一張畫的人也有。人總得吃飯啊!趕大集,擺地攤,開小賣部,都無可厚非。我屋前屋後,常有人鬼哭狼嚎。我不出門,也能知道是哪位畫家。突然,撒酒瘋似的走過去了。因為無聊到極點,一個來自湖北黃岡的畫家,從舊貨市場買來一輛破摩托,每天騎著在街上來回胡竄,嘴裏大呼小叫。而且,還不斷有人並非故意地在我窗下撒尿。
天長日久,尿騷味兒使我開不了窗。蔣兄不忿,跑到屋後,用石灰水在牆上寫下了幾個猙獰大字:
“在此小便!”
不久,屎臭味兒飄進屋裏來了。
蔣兄又要去寫“在此大便”,我攔住他。我說,你想想有用嗎?他不吭聲了。那些人怎麽會害怕斷子絕孫?
我倒想過,寫什麽都不如寫“在此大小便,你能畫出個屎”。
罵別的可以,但不能說我畫不好。說畫不好要我命。這可能是大部分畫家的心理。
在這前後臨街的房子裏,我一口氣住到我追隨蔣兄而去。什麽原因?我就怕找不到生活的感覺。在嘈雜的市聲裏,在尿騷味兒的包圍中,我覺得自己還是活著的。對蔣高凡兄頓悟而來的“粒子捕手”理論,我怎麽會有抵觸?
黃岡畫家突然時來運轉,一組3.8米×1.2米的大畫,爆出天價,被一神秘人士購去。從此,畫家住上了大房,破摩托換成了越野車,裝束也變了,五冬六夏一身黑,上門買畫的人時常見,更不缺女友。
你說這是神話,可就在人眼前。
多年以後,黃岡畫家已與早先的束力鈞名聲相當,在京城畫界頗能呼風喚雨。星月灣1980的闞大心與之相比,還隻是個地域性的人物。
麵對別人的成功,誰也不能肯定自己心態不受影響。
黃岡畫家每周組織一次藝術沙龍,蔣兄蹭的次數比我多。沙龍上談論藝術,談論成名之道,談論行市,並行不悖。其實,宋莊街上早就流傳著這樣的順口溜:
賣不掉畫怎麽辦,
畫點行畫試試看;
畫了行畫還不行,
拉幫結夥試試看;
拉幫結夥還不行,
找個評家試試看;
……
我堅決認為是黃岡畫家神話般的成功促進了蔣兄“粒子捕手”理論的新鮮出爐,同時也使我更加看清了自己的真實處境:
疲於謀生。
在離京之前,我請村民幫我宰殺了兩隻鵝,把鍋支在街上,純用劈柴燒火,燉了一大鍋鵝肉,呼朋引伴來享用,沒感到一絲不安。
後來一見蔣兄,我油然想到他會不會問到他托付給我的那隻老鵝。蔣兄並沒問,我以為他忘了。
一次小酌,蔣兄卻突然開口:
“那兩隻鵝呢?”
“已被我放歸野外。”我意外地不動聲色,對蔣兄應聲撒了個彌天大謊,但有生以來最大的罪惡感像大山一樣向我壓來。
“唉!”蔣兄一聲長歎,頗惋惜似的,“吃鵝肉,喝泉水,品小酒,從十畝園遙望十裏青山,多美好的生活啊!”
跟蔣兄在一起,我像那謊言中的兩隻老鵝,暫時回歸了有別於謀生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