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月灣,我親眼看到了豪姐那幅拍得最高價的國畫藏品。
真跡強於印刷品太多,不愧出自大師之手。我卻在想,不知道畫家有沒有那樣一幅一生中自認為最好的畫作。若有,肯定至死也不會拿出來售賣。也就是說,我麵前的這幅畫,絕對不是他最好的,但我不可能實話實說。
聽到誇讚,豪姐不能免俗,得意溢於言表。可恨蔣兄不在人世,若他看到這種情景,一定會為“粒子捕手”理論的落地生根而激動。
憑良心說,我絕對不會欺騙豪姐,盡管我秘藏的《金桂美》已跟眼前這位出手大方的豪姐絲毫掛不上號。如果我是她的收藏顧問,斷不會讓她去做這全國性、曆史性的“冤大頭”。獲知拍賣會拍這種曆史垃圾,連她去瞧兩眼我都會想法阻止。
星月灣的繪畫收藏很豐富,豪姐專門建了個收藏館。她沒告訴我是不是北京還有。以行家的眼光來看,裏麵問題很多,主要都跟欣賞水平有關。但是這麽大規模的收藏,也不可能全憑豪姐一個人頭腦發熱,定有參謀、顧問在她身邊。可以想見,我若過多發表看法,必然會引起一些人的敵意。
過了一段時間,我已藏不住了,因為豪姐對我的信任明擺在人們麵前。於是,我決定舊賬不提,隻一心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一月之中,我和豪姐能外出個兩三次。每到一處,豪姐都會抽空帶我去當地的畫廊或美術館。
其實在梁園項目動土之前,豪姐就開始籌劃美展“泉·1980”,地產項目也就成了本城文化招商的一個成功案例,被政府官員反複拿來宣講,也成為一些官員進階的資本。看她對曆屆畫展的態度,我不認為這僅是一種商業炒作行為。而對星月灣的畫家,她也給予了充分尊重,不止一次說:“畫家就該住這地方。”什麽意思?星月灣依山傍水,還有個俗名兒叫“神仙溝”。能搶下這塊地來,也得有隻神仙的手。
乍來星月灣,如入仙境。畫家住在了神仙住的地方,不就是神仙了嗎?她就差明說自己崇拜畫家。
豪姐對繪畫的興趣令我起疑。她給我的感覺,不像是在欣賞一幅畫作,倒讓我覺得像一位廚師走進了廚房,麵前擺著各式廚具,她卻絕對不會伸手去碰一碰。也就是說,她跟那些畫作,其實並沒什麽關係。
她在走進我畫室的時候,也不會去碰我的畫具。她隻是坐在一旁,更像是在靜靜守望。
有一次,我突然回頭對她說:
“您好像生活在一個熱愛繪畫的家庭。”
“爸爸……”她明顯一愣,張口就說,卻打住了,接著她平複下來,微微一笑,“我學不來。你們都是天才。”
大多數時候,她是謙和的。女富豪身上的飛揚跋扈,確實不大容易從她身上找到。
如果不是對她的身世有所了解,我肯定會繼續跟她探討這個話題,而她對此也很少提及。明知道我和她同來自北京,在周萍家也有過一麵之緣,但她回京,從來不會叫上我。剛才我的問話,隻是一個無傷大雅的試探,也不無恭維。
“您要拿起畫筆,必將獨步天下。”
“我有自知之明。”豪姐坦然應對。
一個月後,我被豪姐叫到辦公室。
“海洋,十畝園的房子我買下來了。”她親切地告訴我,老板台上放著一遝購房合同,“你可以實施你的計劃。”
這回該我愣了。對十畝園小區的房子,我有什麽計劃?辦美術班不是被否決了嗎?辦蔣高凡兄的展室……我提起過嗎?
但我已經克製不住萬分激動起來,簡直不知說什麽好。
“豪姐……”我叫了聲,馬上意識到失言。這隻是人們背後給她起的綽號,不無調侃,甚至還有點兒惡意。我隨即改口,“您……”
“你可以叫我‘豪姐’的。”她從老板台後麵站起來,並沒有生氣。“‘豪姐’?”她爽朗地笑出聲來,“我是要做個‘豪姐’。今天我去北京一趟,你製訂個方案給我看。”
豪姐這一去就是十天,我也在十畝園小區待了十天。
方案做了出來,很詳細。
毋庸諱言,我做了一件自作聰明的事。文案上“蔣高凡展館”的後麵,赫然連綴著“1980”這串數字。
坐在老板台對麵,我暗暗緊盯著她的反應。盡管很微弱,她嘴角的那一絲掣動還是被我捕捉到了。我等待她發表意見,但她看完後就把文案放在一邊,問起別的事來。
說實話,我有一萬個理由把蔣兄的展館做好,在這上麵並不想耍小心眼兒。我不會昏聵到貪天之功。沒有豪姐的仗義,那房子能放多久也還不一定。連綴“1980”,也是揣摩豪姐心理後的所為,不能算作莽撞。
可是,幾乎半個月過去了,我也沒收到豪姐的反饋。她沒有再理會我,去外地至少兩次,並沒帶我。
一個周六的上午,從本地電視台上,我偶然看到她跟闞大心做了一期藝術訪談節目。電視鏡頭裏的她,光彩照人,沒怎麽說話。闞大心美髯飄飄,誌得意滿,在那裏侃侃而談。一旁的她雍容華貴,目光柔和仁慈,看上去就像一尊藝術的守護神。
我心裏開始有些亂。電視上的闞大師讓我再次意識到與成名畫家們的差距。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答應入住星月灣有些輕率了。我還占據了中心村1980,其實就是“德不配位”。盡管我也並沒有純粹畫畫,而是跟著豪姐做了不少公司的事情,卻改變不了被養著的實質。
謀生容易而生活很難。星月灣給我的,恰恰是一種生活。
畢竟我雖落魄,但自尊心也還是殘存了一些的。
如果我存心去捕捉“粒子”豪姐,那是另一回事。
我心生退意,退出這種被養的生活,退到謀生。好比去辦班,做一個美術老師,或者要求離開星月灣,去十畝園專門負責蔣高凡的展室,做個忠於職守的管理員。
在這個想法之下,我迎來了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巨大的雷聲好像是巨石從山頂上滾下來,震耳欲聾,地麵都跟著顫動。水庫裏的波浪也被雷聲喚起,把四周的堤岸拍擊得一晃三搖。
我已有好幾天沒作畫,好幾個夜晚睡不著覺。好不容易得到的安逸生活,若要拋棄,還是有些不舍的。
不怪我會聽不到樓下的敲門聲,即便我走到門後,還是不能確定。開門一看,豪姐站在大雨中,沒穿雨衣,也沒打雨傘,淋濕的衣服全裹在身上。她幾乎衝了進來,竟然還光著兩腳。二話沒說,她就往我的畫室走去了。身後留下兩行水漬。
等我走過去,她已盤腿坐在了往常她坐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隻斟滿的酒杯。她還帶來了一瓶紅酒。那肯定是好酒,我叫不出名兒。她將另一隻酒杯向我遞過來。
“Producteur Comande 1855。”她口音標準地說,“坐下。”
說實話,這個風格讓我手足無措。
“康曼笛。”她重複了一句譯音。
我接過酒杯,但沒有坐。端著杯子去衛生間找了條浴巾,讓她擦去身上的雨水。她頗為固執地把浴巾往地上一丟,抬手攏了攏濕漉漉的頭發。
“幹杯。”她說。
見狀,我也隻好隨她的便。嘴唇碰碰杯沿,發覺嘴唇在抽搐。
“1855。”她像是被紅酒美妙的口感征服了,陶醉地搖了一下頭。
這個有別於“1980”的數字,卻讓我下意識地凝聚了一下心神,不由得想到她有一個秘密,跟“1980”有關,已經在她心底壓抑了很久,借著康曼笛紅酒,在這個暴雨之夜,就要傾訴給我聽了。
“貴公司成立於1980年吧?”當初陪蔣高凡兄去梁園售樓處,他就向售樓小姐提出過疑問。當時售樓小姐回答我們:
“這是改革開放的時候。”
沒記錯的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於1978年。當時我們感到大差不差,因為並沒有購房的誠心,也便不去深究。或許大多數人會忽略過去,隻認為是一串美好的數字符號。這跟像我一樣密切接觸豪姐的人不同。
我顯然猜錯了,豪姐隻是瞪大眼睛看著我,我不敢肯定那眼裏會是深情。還有雨水從她頭發上滴落,甚至流進了她的眼眶。她久久不說話,我很快不自在了。
為了掩飾,我喝了一口。對我來說,再好的紅酒都不過是一杯微甜的糖水。
“海洋。”豪姐終於說話了。
她在叫我的名字。
一聲驚雷在窗外炸響,閃電掩去了屋內的燈光。我真是無法理解自己的舉動,我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畫板,就那樣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拿著畫筆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