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早已不是清純的少年,我的心卻還是清純的。當時我先入為主,認為兩個女人中的一個就應該是金桂美。沒想到他不可能總把妻子金桂美帶在身邊。

周萍直接告訴我,他們差不多分手三年了,而他在畢業後又去加拿大麥吉爾大學讀了管理學碩士,還要攻讀博士,不打算回來了,但這些年小試身手,已在國內拓展了不少業務。當然,他講這些是輕描淡寫的,還帶著他大院子弟對社會觀念滿不在乎的習慣。我本來還想責備他玩夠了就拋棄金桂美,他特有的不失誠懇的語氣卻化解了我內心的不忿。

剛才喝的酒不知哪兒去了,我越來越冷靜,冷靜的後果是又看到了自己目前的窘況。

“為什麽要分手?”我嘟囔道,像嘟囔給自己聽,“就為出國?”

“一言難盡。”周萍說,呷一口酒,朝黑咕隆咚的窗外看一眼。

此刻,所謂美麗的夜景不過是黑暗裏幾點寥落的燈火。

我也不想再問了,再問就像我對她的企圖是真的了。

“首鋼……”

“你跟別的同學有聯係吧?”他轉頭問我。

“不多。”我又不想提首鋼了。

“你應該多跟同學聯係。”他像個兄長似的教導我,“都在國內,多少有個照應。”

我點點頭,像個乖小弟。

“元旦期間我組織個聚會,你覺得怎麽樣?”他征詢我的意見。

“當然好了。”

“那就定了。”他告訴我,他還住在父母家裏。

臨走時發現他把我的賬一起結了。那不是個小數目,我暗自慶幸。

乘上地鐵,我感到陣陣莫名的輕鬆。周萍像個影子一樣從我眼前消失了,他甚至沒問我的聯係方式,但我得到了金桂美的消息,盡管它也讓人沮喪。我可沒認為自己等到了機會。自從在周萍家裏見過她一次,她就再沒有出現在我的視線之內,但我已經了解到她住的地方更是我難以隨便走進的,據說高牆內每戶一個四合院。周萍跟她相好都是高攀,更何況平民孟海洋。我還沒瘋到自以為能衝破那堵高牆。

回到住處,我沒跟任何人說我獲獎的事。

淩晨兩點,我在畫一個女人。天亮了,我還在畫這個女人。

元旦過去了,這幅女人坐在馬車上的畫作接近完成。我給它取名《金桂美》。

沒人來找我參加任何聚會。即便我在房間裏凍餒而死,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可是等我虛弱地走出房間覓食時,我發現世界仍舊沒有一點變化。

周萍是個聰明人,他隻是提到了“首鋼”,沒追問我的現狀,估計已有耳聞。當時畫家村的名聲並不好,在人眼裏不過是盲流的聚集地。他也沒問我的聯係方式,可能明知我提供不出來。他操辦聚會是真心的。如果我誠心參加,不會跟他聯係不上。

後來得知,他去我家找過我一次。

事實上,自我從首鋼辭職,跟父母的關係就鬧到了決裂的地步。自從去年我搬到畫家村,隻在過年、五一和10月份回過家三次。父母對我愛搭不理的,我一點不覺得苦惱。

這個冬天變得溫暖起來,我常常半夜坐起,守著《金桂美》咬煙。不是抽煙,是把煙絲放嘴裏,一點一點咬著玩兒。當然,不是中華、大前門。朋友們抽得最多的是威龍和都寶。

我能把威龍煙絲咬出茶葉末子味兒。

大年三十,心中一軟,又想去看父母。回到家裏,見房門緊鎖。鄰居告訴我,父母回老家了。我一驚,我祖籍河北,父親出生在北京,老家沒什麽人了啊。想來想去,才想起父母可能去了我姑姑家。

我有個姑姑跟父親感情特別好,嫁到了天津。

慢慢溜達著,我走到了臆想中的金桂美家附近。

一些小車子從古香古色的大門口進進出出,悄無聲息,神神秘秘。看了一會兒,我止不住光往車裏裝著金條珠寶、山珍海味上想,頗覺無聊,就走開了。

還沒出正月,命運的打擊便突如其來。

從一張報紙的屁股上,看到了“全國首屆鏡像新思維畫展”主辦方涉嫌重大詐騙的消息,我頭一蒙,就躺在**人事不省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睜開眼睛,還是一個人待在淒涼的房間裏。

我強撐著出了門,本想著去前麵的熟食店弄口吃的,卻收不住腳步,搖搖晃晃,輾轉往家去了,一進家門,又撲通栽倒在了**。

我病了整仨月。

病好了,去畫家村一看,畫家們都走光了。

在我生病期間,像經曆了世界末日似的。

去找蔣高凡兄,房東似笑非笑地告訴我:

“他呀,正在昌平篩沙子呢。”

我證件齊全,又是本地人,誰也攆不走我。而且我還有個念頭,我不能走,我得等到蔣兄回來。這期間,聽說很多人都搬去了更偏遠的宋莊。

等了一星期,蔣高凡回來了。汙濁的長發齊腰,像披了張破麻袋片。

我傾盡所有給他接風,不料他剛吃第一口就開始哇哇嘔吐,心肝都要給吐出來。

他也遷到了宋莊,而我卻在原地堅守了四年。

回想起來,那卻是我最安靜最悠閑的時光。

我決心苦畫幾年,避開同行,在孤獨中以圖精進。但我接受周萍在庫珀給我的忠告,作畫累了或懶怠了,也會主動出去找同學玩,感覺是換口味,還為此買了傳呼機。

從同學口中,我得知周萍的確在那年的元旦期間組織了一次同學聚會。參加的人並不多。

周萍的成功卻引起了同學們關注。

高中、大學時期,同學中間就紛紛傳言,周萍家政治聯姻,找了個出身比他還高的女朋友。周萍一入高三便剪去了長發,就是證明。

年少輕狂,出言不遜,情有可原。

幾年後,女朋友被踹,她的名字理應就此從同學中間消失。她本來就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的同學。可是,也正是周萍的成功,喚起了同學們邪門兒的熱情,大家想方設法又對她做了更深入的了解:

原來女朋友不過是那戶人家的保姆。

保姆也算不上,是保姆的外甥女。當保姆的大姨遇上了品德高尚的好人家而已。

寄人籬下也能讓人起公主範兒。地位越高的人就越沒架兒,一點不錯,因為你隻夠到人家鞋底的一點子泥。

如果這是真的,相信周萍不會不知。他與她最終分手,順理成章。

問題是,金桂美絕非等閑之輩。沒考上清華北大,但人家也沒落榜,上的學校也是可以的,畢業後進了一家投資公司,數年內已做到中層。

大約是在我也搬去宋莊的那一年,聽說金桂美南下深圳。這是我在北京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當時沒想到她的傳奇也才開始。

盡管我從來就沒有真正走近過她,但我仍感到她已杳然遠去。

隨後,我暗下決定,斷絕跟同學的所有聯係。

不到十年時間,大家選擇的道路越來越靠攏不到一起。

簡單地說,大多數人都在急於套現。

衡量成功的標準,不過是套現了多少。

我窮不是?但你若問我自認為畫得最好的畫賣不賣,比如《金桂美》?那我回答你:

扯犢子!

在我們這個圈子,寧願賣身不願賣畫的家夥,可不止孟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