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好是第二天才從社交媒體上得知這件事的。
“中國知名富商方顯成在A國因涉嫌性侵未成年少女被警方拘留”的新聞瞬間霸占了所有熱門頭條。
然後賀豫的金句再次被驗證了——老百姓們多仇富,喜歡看豪門的不幸。
新聞下麵的評論各種諷刺挖苦叫好,並有齷齪者試圖人肉出那位“未成年少女”,看看到底是何等國色天香。
方若好有點驚訝,卻又不那麽驚訝。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隻是上次見方顯成時,她覺得他已經老了,卻忘了老了的人渣還是人渣。
她關掉頁麵,心如止水地想:跟我沒有關係。
方若好收回思緒開始工作,不知為何,卻覺得效率大大降低了。
幸好這時,對講電話那頭響起李秘書的聲音:“巔峰那邊想約你吃個飯。”
她揚起眉:“陸小奸?”
“可能是為了許長安。要答應嗎?”
“晚見不如早見。”方若好想了想,問,“陸小奸有什麽忌諱嗎?”
“他不吃香菜,無辣不歡,抽煙很凶,做事大膽激進,不按常理出牌,暫時不知有什麽弱點。”李秘書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老爺子對他的評價是‘靠藐視規則、玩弄聰明而獲利的小人’。”
方若好十分信任賀豫的判斷,在去赴陸阿吾的約時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陸阿吾把飯局定在一家會員製的高檔餐廳裏。領路的男服務生身高一米九,方若好跟在他身後,情不自禁地思索著,到底什麽樣的餐廳才會用給客人如此壓迫感的服務生。
包廂裏已有兩人,一個是陸阿吾,還有個看起來仙風道骨的中年男子,正在指點他如何焚香。
陸阿吾把香粉小心翼翼地倒進香盤中,壓出一個漂亮的圖案。
男子在旁讚許:“對,就是這樣。陸總很有天賦。”
“哪裏哪裏,是大師指導得好。”陸阿吾滿足地拍了拍手,一抬頭,看見方若好,熟稔地招呼說,“喲,貴客到了!來來來,我為二位引介。這位是昭華傳媒的方若好小姐。這位是孫遜大師,風水界的高人。”
“哪裏哪裏,隻是喜好這些。”孫遜注視著方若好,目光微閃,忽然別有深意地一笑,“方小姐,久仰芳名,非常榮幸。”
“坐坐坐,兩位都是大忙人,能跟我這個閑人吃頓晚飯,是陸某的榮幸。來來來,先自拍一個。”陸阿吾自然而然地拿出手機,打開美圖軟件。
方若好素知此君喜歡發微博的作風,也不抗拒,將腦袋湊過去落進了取景框中。
陸阿吾拍了好幾張合照,才招呼服務生上菜。
“方小姐,長安去了你那兒,給你添麻煩了啊。”陸阿吾取了茶壺親自為方若好倒茶,“還請方小姐看在我的麵上,多多照拂一二。”
方若好摸不準他是真的說好話還是想添堵,便笑了笑:“好呀。”
陸阿吾隨即開始半介紹半吹噓孫遜,按他的說法,他能發跡全是這位大師的功勞:是這位大師讓他別買××小區的別墅,因為大師親臨現場看過後,認為頭頂上方的橫梁是赫赫有名的“五花大綁”,住進去後會事業受阻。這位大師又讓他把××大街的某個店鋪改為飯店,理由是形狀如菜刀,適合宰客用。這位大師還幫他推算過若幹部電影的上映時間,果然順風順水票房一路紅……
在他嘴裏,這位孫大師簡直是國內最牛的風水大師,但性格低調,不好財物,隻看機緣,隻給對眼緣的人指點迷津。
方若好很禮貌地聆聽且不時做出反應——這是工作多年磨煉出的情商,哪怕心中已翻了無數個白眼,表麵依舊笑意盈盈。
賀豫曾就這一點誇獎過她:“你是個很好的聆聽者。這是一樁了不起的技能,要好好保持。”
因此,孫遜顯然對她的態度也很滿意,舉杯說道:“方小姐麵相很好,顴骨高,有肉包,氣勢很上進,事業上的走勢會非常好。”
“愛情呢?”方若好裝出好奇的樣子。
陸阿吾立刻湊熱鬧 :“對對,大師幫忙看看我們方大小姐什麽時候紅鸞星動。”
方若好在心中吐說,真不知此人見到方如優時叫什麽,也叫方大小姐不成?
孫遜意味深長地端詳了她一會兒,嗬嗬一笑:“眉尾上吊,自尊心過強,怕是不易妥協。在事業上這性子很好,在愛情中……還是要多多克製脾氣啊。報個八字來?”
方若好報上八字。
孫遜掐指算了一會兒,歎道:“怕是不太好。可願聽?”
陸阿吾連忙道:“當然要聽!無則提防,有則改之嘛!”
“方小姐的八字啊,日幹偏弱格局,七殺有力為忌神,命帶寡宿,婚姻不會太順利。命格又身弱殺旺,容易遇到渣男。切切小心。”
陸阿吾一臉擔憂地看著方若好:“大小姐一定要擦亮眼睛,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真的。”
孫遜打趣:“尤其是你嗎?”
陸阿吾兩手一攤:“所以我不結婚,不禍害好女孩們嘛!”
方若好哈哈一笑:“好的。我會謹記大師的話,愛情上多留心眼的。”
孫遜忽又掐指,皺起了眉:“不過……你這八字,跟許小姐的,有點衝撞啊。”
方若好心中一頓:來了來了!繞了這麽大的圈子,終於要說正事了!
她提起酒瓶給孫遜滿上:“大師請說。”
“如果你們要合作,一定要避開今年,因為你們兩個命格的日主都過旺,會對你們造成雙倍影響,事倍功半。”
方若好想,這意思不就是說今年不要合作嗎?她看了陸阿吾一眼——這家夥,消息挺靈通的,已經知道她要在今年內推出許長安的轉型之作了。
陸阿吾見她看自己,連忙解釋:“我跟長安雖然分手了,但並沒有變成仇人,我真心盼她過得更好,所以特地請大師來幫忙看看。方大小姐權當參考,也不必盡信。”
“確實,風水一說,有時候,跟人的意誌是很有關係的。人事萬變,推測畢竟隻是一時之勢。”孫遜果然人符其名,謙遜得很。
方若好再次將他的酒杯斟滿:“多謝大師費心,我一定慎重考慮。”
一席飯吃得賓主皆歡。
飯後陸阿吾還想轉戰二次會,方若好婉拒:“要伺候老爺子喝藥。得走了。”
陸阿吾做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哦!看我這腦子,天大地大,賀老爺子喝藥的事情最大。那就不耽誤方大小姐的時間了,咱們下次再聚。”然後將她一路送上車,揮手看著她離開。
方若好的車走得看不見後,他才收起臉上的殷勤之色,回頭問孫遜:“你覺得昭華的這位新接班人如何?”
“賀豫真的會讓一個外人來繼承家業?”
“有什麽不行的?”陸阿吾做了個兩袖清風的動作,“比如我,無兒無女,老了不是退位讓賢給年輕人,就是全部捐了回饋社會。異曲同工嘛!”
“你若肯走進婚姻安定下來,許小姐……就不會離開你。”孫遜露出些許惋惜之色。
陸阿吾嘲諷一笑:“大師怎也說起了這般俗話?人這一輩子從出生起,就被各種規則約束著,活得這麽遭罪。要不就跟規則拚個頭破血流,要不就學會夾縫求生,從規則裏獲利。那種被規則壓迫得在樊籠中認命的,都是蠢貨。”
孫遜目光閃了閃,沒有反駁。
“人類的天性是繁衍?狗屁!誰愛生誰生去,我活這一遭就夠了,不準備對人類的未來有所貢獻。”
“既如此,為何不跟許小姐好聚好散?”
陸阿吾的目光深幽了幾分,片刻後,又哈哈一笑:“家養的寵物,想要自由,可以。但放生後跑去我的競爭對手那兒,帶走我看好的項目,這就不厚道了,是吧?她給我添堵,我是商人,不是君子,本能還擊而已。”
“這招恐怕沒什麽效。那位方小姐,表麵柔順乖巧,但我看得出來,我說的話,她一個字也不信。”
“賀老狼手把手教出來的,會是小綿羊嗎?披著羊皮的又一隻狼罷了。不過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她知道我在關注這個項目。接下去,就看她如何應對了。”陸阿吾眯了眯眼睛,把手機裏的合照發到了微博——
“大師說我倆很般配。你們覺得呢?”
他的微博經常提及孫遜,關注他的人大多知道大師的梗。因此,大家看到四旬出頭的他跟個漂亮姑娘合影,便開始打趣——
“知道啦知道啦,發個紅包慶祝一下吧,老公。”
“不,作為女友,我反對這門婚事!”
“作為男友,我也反對這門婚事!”
“這個妹子有點眼熟……”
“我去!這不是昭華的一姐嗎?這是……兩家要合作?”
“昭華的一姐不是唐翎嗎?什麽時候換的?”
“唐翎隻是打工的,這是幕後老板!”
“這麽年輕?天啊,老公,你跟人家平起平坐,但比人家老了足足一輩啊!”
“抱走我家糖糖,我們糖糖隻是個普普通通的藝人,跟如此高大上的飯局扯不上關係。謝謝,不約……”
當網絡上因為那張合照而爭議不休時,方若好已到了賀宅。煎藥的工夫裏,她跟賀豫說了一下跟陸阿吾的見麵過程。
賀豫聽完後,沉思了一會兒:“那麽,你的結論是什麽?”
“陸阿吾不想讓我啟動這個項目,起碼今年內不想。”
“原因?”
“他跟許長安的私人糾葛是一方麵,但更多的應該還是利益。根據兩人曾經同居的狀況推測,《錄取線》這部反映當代女性求學求職困境的電影項目,陸阿吾也很看好。但沒想到許長安跟他分手了,還把項目帶給了我。”
賀豫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根據陸阿吾一貫的作風,他會換個片名巧妙抄襲後搶拍,然後趕在我們完成前上映。”
“那他為什麽要提醒你?偷偷拍完,在你滿心期待上映時再放出消息不是更好嗎?”
“我想大概兩個原因。一,他來不及。他沒有把握比我快,與其到時候撞車,不如先打擊我一下。我猶豫叫停,他就可以繼續放心拍攝。二,許長安有版權上的明確優勢,就算到時候他上映早,也能用法律製裁他。”
“打電話給許長安。”賀豫批示,“既有此猜測,就問個明白。”
“是。”方若好當即給許長安打了電話,果然從她口中得知,《錄取線》這個項目,陸阿吾確實知情,但劇本是她的立意,找韓國編劇團隊寫了初版,經由她本人親自潤色後,已在兩個月前拍了一個三分鍾的短片,送往國外電影節參展了。所以,在版權上,不存在紛爭。
放下電話後,賀豫悠悠說:“經此一事,許長安想必對《錄取線》更有一番深刻領悟。”
是啊,許長安選男人的眼光真是不太好。前男友不但貪她的人,還貪她的項目,分手後還作妖。孫遜給她看麵相時說的那些話,應該送給許長安才對。
娛樂圈大概是最迷戀風水八字的領域了,因為在這個行業的成功,更具備不可預測性。很多時候一個演員的走紅跟他的實力沒有任何關係。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一個誰都不看好的項目,恰逢其時就火了。所以久而久之,大家都認可了所謂的“命”。
至於方若好本人,信“命”,卻不信“算命”。無數血淋淋的事實告訴她——娛樂圈裏所謂的很牛的大師們,最後算得自己都折了……這圈子騙子太多,是個人就能來裝神弄鬼。與其信大師,不如信自己。
方若好收回思緒,問賀豫:“您覺得,我要喊停嗎?”
賀豫反問她:“你想喊停?”
“情侶關係很麻煩。別的不說,光是到時候電影上映,陸小奸那沒節操的把許長安跟了他十年的事一爆,我都能想象營銷號會怎麽黑——‘打著女權旗幟的女導演,自己卻當了富商十年的地下情婦’!”方若好光想一想,就覺得頭疼。
“看來陸阿吾今晚請你吃飯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賀豫微微一笑,卻笑得方若好心中一“咯噔”。
“我說過,陸小奸最會玩弄規則,卑鄙總能令他暢通無阻。”賀豫說完,起身走到陽台邊。今晚的霧霾特別嚴重,因此通往陽台的玻璃門是緊閉的。他的表情淡定,看不出其他情緒。但方若好知道,賀豫對她的想法不滿意。
“幾千年來,這樣的人,一直混得很好。沒有契約精神,不顧道義,鑽空子,耍小聰明……糊塗者被其愚弄,大度者被其利用,而如你這般的,遇到他時,想的也是能躲則躲。”
“對不起,老師……”方若好顫聲說,“我錯了。我不該怕事。娛樂圈裏,永遠都是事。繞著事走,永遠走不到終點。”
賀豫凝視著她,方若好便又想了一會兒,說道:“我會提前想出辦法,解決掉許長安跟他曾是戀人的這個隱患。”
“別光自己想。”賀豫終於補充,“外來的壓力是收買人心的最好時機。既然想用許長安,就要讓她的心,真正堅定地跟你站在一起。”
“我明白了。”
一串係統自帶的音樂後,視頻窗口打開了。
顏蘇穿著白大褂正站在一張磁共振片前,對她招了招手:“嗨。”
方若好說:“你忙你的。我隻是想看看你。”
顏蘇便笑了笑:“好。”說罷真的沒管她,繼續觀察那張磁共振片。
方若好深深地注視著畫麵中的他。他工作的時候跟小時候玩魔方一樣,帶著極大的興趣,像是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玩具一般心滿意足。
他身上總是流淌著源源不絕的能量。
如此過了大概二十分鍾後,顏蘇突然“唔”了一聲,唇角輕勾了一下:“有點意思。”說著關上投影屏的電源,急切地想要走人,突然又想起這邊還掛著視頻,連忙轉回來,正要說話,方若好已提前領悟道:“我正好也要睡了。你繼續忙你的去吧。”
顏蘇眨了眨眼睛:“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原本有一點。不過現在沒有了。”方若好學他的樣子眨了眨眼,“因為我被充好電了。”
疲憊的我,不確定的我,隻要看著你,就得到了力量呢。
“如果有,發電子郵件給我。我空了會一字一句地回複的。”顏蘇確實急著離開,但還是刻意多說了一句,“當然,也歡迎隨時召喚我充電。”
“好。”方若好甜甜地應。
顏蘇掛了視頻。
方若好將目光移到一旁的日曆上,還有二十天,距離顏蘇回來還有二十天。奇怪,明明已習慣了一個人,也不覺得戀人必須要時時刻刻膩在一起。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切意識到一句話——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好想把美好的月光親捧一把與你共享。
因為隻有你在的地方,才沒有霧霾。
方若好趕在第二天早會前見了許長安一麵——她果真如之前說的那樣,調整好了時差,趕得上朝九晚五的節奏了,但氣色看起來不太好,眼窩下方有粉底也無法遮掩的憔悴。
方若好看著這個樣子的許長安,再次慶幸昨天老師的反對態度。如果他放任她退縮,放棄了這個項目的話,她是輕鬆了,許長安可能會就此陷入泥潭。
目前業內,除了昭華,沒有第二家公司有底氣有實力跟陸阿吾為敵。昭華,可能是許長安翻身的唯一機會。
身為女性,她其實應該比老師更能體會許長安此刻的心情……方若好在心中自責且唏噓:可我昨晚隻考慮自己,絲毫沒有考慮過她的立場。
難怪老師當時說的是“經此一事,許長安想必對《錄取線》更有一番深刻領悟”。
因此,她開門見山地說:“昨晚陸阿吾請我吃飯。”
許長安笑了笑:“我知道。你打電話問我版權的事時,我就知道,陸阿吾出手了。”更何況她還關注著對方的微博,看到了那張號稱般配的自拍。
方若好注視著她,許長安聳了聳肩:“如果你現在想停止合作,我能理解。”
“下一步呢?”
“什麽?”
“如果昭華跟你解約,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
“我會把預算改成一千萬以內,找新人演員,自己出錢拍。”
“那樣很難上院線。”
“那就不上。直接送往國外參賽,或者打包賣給視頻網站。賠錢也沒關係,隻要作品能出來。”許長安沒有絲毫猶豫,看來見她前,她便已想好了一切。
方若好歎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會試著爭取一下我的友誼的。”
許長安一怔。
“是什麽讓你覺得我會聽陸小奸的,放棄一個這麽好的項目呢?”
許長安的眼底綻出了光。晨曦破雲,不過如斯。
“你……”她的唇顫抖了幾下,忽然有點哽咽了,“我……所有人都說我離開他會後悔的,他也說我有一天會後悔,沒有人會找我拍片,我已經老了,娛樂圈裏還有那麽多小花等著出人頭地。我以往的人脈、資源都是他給我的……但我還是咬牙搬了出來……”
方若好起身,走到她身後,安撫地搭住了她的肩:“我知道這有多難。你做得很棒。”
有時候離開一個男人不隻是離開一個人,更是離開安定。而動物的本能就是追求一個安定的環境。所以,能夠做出這種抉擇,真的很不容易。
方若好不禁想起了方顯成——他的這起變故,是否也意味著沈如嫣終於決定離婚了呢?
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高看了沈如嫣。因為網上有人貼出了沈如嫣的最新一條朋友圈,上麵寫著:“風雨無懼。”下方地理坐標顯示她人在A國某警局附近。
網友們對此的反應分為兩大類:一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多為女性;一是鼓掌叫好,認為患難見真情,多為男性。
總之網絡時代,每天都很繽紛熱鬧。
“嚴維文告訴我,源西的訓練差不多了。現在我的主創人員全齊了,東北那邊有個冰上訓練基地,願意免費借場地、道具甚至他們的小孩給我們拍……”林隨安有點忐忑不安地等在一旁。
這是他交給方若好的第十稿。老實說,他都已經被磨得沒脾氣了。不過他現在可一點都不羨慕許長安了,許長安雖然過稿快,但未來肯定跟陸阿吾有場硬仗要打。
方若好看完最後一行字,合上屏幕:“可以了。”
“那邊物價便宜,成本能控製得再小一點……什、什麽?你說什麽?!我過稿了?!”突然收到好消息,林隨安反而不敢置信。
“我覺得可以了。台詞方麵的小問題邊拍邊調整吧。你可以找大師算命挑個好日子開機了。”
“那就十二月十一日。我生日!大吉大利,萬事如意。我這就去動員起來!”林隨安開心得不得了,在辦公室裏轉了幾圈,給了一連串不要錢的飛吻後便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出門時撞上李秘書,他同樣給了對方一連串飛吻:“李秘書,我愛你!”
李秘書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自覺應該做出回應,便僵硬地回了一個飛吻。
“他怎麽了?”
“一直吊車尾的孩子,忽然發現自己考試及格了吧。”方若好調侃了一句,恢複正色問,“陸阿吾那邊查到什麽了嗎?”
“確實已經開機了,兩個女主演一個是陳菲菲,戲劇學院大三學生,一個是崔朦朧,老牌影後。片名叫《我不知道少什麽》。”
方若好心中一凜,由衷地說:“非常棒的片名。”這個名字讓人過耳不忘,還帶著強烈的感情色彩,簡直是自帶營銷效果。幾乎可以預見到時候的宣傳通稿會用類似《身為女性,我不知道我比男性少什麽》的標題,瞬間就能激起民憤。
而大三新人和老牌影後的配置,也跟許長安這邊撞車。真是棘手啊……
“有辦法拿到劇本嗎?”
李秘書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遞過來一個U盤。
方若好對他肅然起敬。
“你看了?覺得怎樣?”
“像把八塊錢的康師傅牛肉杯麵,剽竊成了四塊錢的庸師傅牛肉碗麵。”
方若好越發尊敬,給了李秘書一個讚:“我簡直不能找到比這更精準的形容了。”
李秘書謙虛:“其實是幾天前家母上網時買了庸師傅,有感而發。”
“雖是剽竊,但分量比我們大,價格比我們低,台詞劇情更接地氣,麵對的觀眾層更廣……”方若好頭疼,“真不愧是抄襲之王陸小奸啊……你覺得如果打官司,能贏嗎?”
“能是能。但……”
“不值當是吧?”一個官司拖兩三年,就算判幾百萬回來,也遠遠比不上損失。所以中國人一般不愛打官司。
“好了。此稿止於你我,不要給第三人看。”
“是。”李秘書想了想,好奇,“您不想讓許導看看嗎?”
“不必。目前階段讓她專心做好分內之事。分外的……我來想辦法。”方若好拔出U盤,放在手上旋轉把玩著,“庸師傅啊,不知你怕不怕廉師傅呀?”
十二月七日早上十一點,方若好站在接機口一邊刷手機一邊等待。
今天,是顏蘇正式回國的日子,一想到未來起碼有半年時間,不用再兩地分隔,方若好又是歡喜又是擔慮。
她畢竟還沒有跟顏蘇真正意義上相處過。
隔著遙遠的距離看他,自然是處處燦爛無一不好,可一旦近身,很多情侶會因為生活中的小細節而分手。
怕看見他不好,更怕被他看見她不好。
相比之下,單戀真是件簡單的事情。
幸好林隨安突然給她發來了一堆截圖,截的是一中校園網論壇裏關於賀源西的一些八卦。之前他也跟方若好提過這些,方若好谘詢了嚴維文的意見,采取了不予理會。畢竟是小範圍內自娛自樂,現在就介入管理沒有必要。而且,如果不準備走好男孩路線的話,這些八卦都對他將來的發展沒有影響。
嚴維文是這麽說的:“我覺得他也走不了好男孩路線。首先,成績乏善可陳;其次,沒有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長;第三,他從小就在小範圍內是紅人,知道他的人挺多的,也知道他性格傲慢、驕縱、孤僻、偏激……”
方若好忍不住問:“總有優點的吧?”
“有。目前為止沒跟哪個女孩有過親密接觸。沒有黑情史,這點挺好。”
可此刻林隨安發過來的截圖爆料,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揭秘那個掐臉的神秘女人!竟跟源西認識多年!》
“披馬甲來爆料,那個女人是賀源西老爸的學生,從小就頻繁出入他家,小時候經常帶著源西玩的。”
胡說八道,我小時候哪裏有時間玩?更不可能跟那小屁孩一起玩好嗎?方若好在心中反駁。
“果然是青梅竹馬啊!難怪我覺得眼熟。你們看看是不是她?”後麵的附圖是柳橙跟她走在一起的偷拍畫麵。
“啊,那不是校草的媽媽嗎?未來婆婆跟那女人的關係那麽好嗎?”
“披馬甲繼續爆料,關係真的很好!還有一次校草失蹤,你們記得吧?你們猜他去了哪裏?”
“你是說幾個月前的晚上他媽給他同班同學們紛紛打電話詢問下落那次嗎?我有印象!”
“對!後來他們是在那女人家裏找到他的!不要問我是如何知道的,攤手。”
“樓上你到底在暗示什麽?你是想說他們兩個關係不單純嗎?”
“我什麽也沒說,我隻是說出我知道的。你們愛信不信……”
後麵的討論越說越歪。
林隨安刻意發了一條十分嚴肅的語音過來:“鑒於源西還未出道,為了他將來的公眾形象考慮,請你跟他保持距離……”說到後半句,繃不住笑意,從偷笑變成了拍桌狂笑。
方若好默默地將語音掐了。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顏蘇——以及,方如優。
他們兩個居然是並肩一起出來的!
之前她擔心方如優會搗亂時,曾讓李秘書留意她的動向,回複是方顯成出事當晚,方如優跟沈如嫣大吵一架後就走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沒想到竟是出國了。
方如優的氣色看起來不錯,滑雪服,牛仔褲,似又恢複了昔日的活力。方若好看見她的同時,她也看見了方若好,當即從顏蘇手中接過自己的另一隻行李箱:“行了,三哥,我自己回去就行。”
顏蘇也未多挽留:“路上小心。”
方如優隨意揮了下手,推著兩個超巨型行李箱走了。
兩手空空的顏蘇朝方若好展開雙手:“不向久別的男友表達歡迎嗎?”
方若好想了想,摘下自己的圍脖上前,擦了擦他推過方如優箱子的那隻手。顏蘇失笑:“不會吧,這個也介意嗎?”
方若好擦完他的手,隨手將圍脖圍在了他的脖子上,一雙大眼睛笑盈盈地望著他。顏蘇不禁想起上次送機時的那個吻,心頭一熱。
“請問——擦幹淨了,可以抱了嗎?”他問。
方若好“撲哧”一笑,緊緊地抱住了他。
“我明早去××醫院報到。所以我有一整天時間,等待分配。”坐到車裏後,顏蘇看了行程表一眼,表情輕鬆而歡愉。
“跟如優同一班機回來,是巧合嗎?”
顏蘇歪頭打量她:“還在糾結這個啊?”
如果換了別的女孩子,她不會。可事關方如優,她已被坑得神經過敏了。畢竟那位大小姐,可是一直敵視她的。
顏蘇換上正經的表情:“其實你不問,我也會說的。不過,你可能需要做點思想準備——關於方叔叔的。”
方若好開車的手沒有絲毫動搖:“她去A國看爸爸?”
“不是看。”顏蘇眸底似有歎息,“是告。”
方若好“嘎吱”一聲,差點把車開到溝裏去。
顏蘇嚇得直哆嗦,捂著胸口緩了緩氣,苦笑起來:“我本想到地方安置下來再說的。你偏在車上問……”
方若好將車拐下高速,停在路旁,扭頭定定地看著他。
“很震驚?她是作為被害人證人出席的,提供了很多證據……沈阿姨……非常生氣……總之這幾天,她在那邊過得很……受折磨。我媽擔心她,讓我陪她一起回來。”顏蘇想了想,補充,“不過,如果你介意,我下次會拒絕。”
方若好更是意外地看著他。
“我看得懂這個眼神!”顏蘇哈哈一笑,“你是不是想說我求生欲很強?”
“不是。方如優是你的青梅竹馬,我以為有女朋友了就不管朋友的這種事不會發生在你身上。”因為他天性溫柔又熱情。
“那可不行,畢竟我的求生欲真的很強。”顏蘇笑著笑著,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在你身上發生過什麽樣的傷害,知道你的忌諱和你的底線。我更知道如果我做了什麽不好的事,讓你傷心了的話,絕對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方若好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
顏蘇便將她的手包在了掌心中,一字一字地說:“我很珍惜這唯一的機會,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緊緊抓住。因為……我不想再錯過你了。我們浪費了的時間,已經太多了。”
你是個這麽勇敢的好姑娘。
你克服了那麽大的心結勇敢地朝我走過來。
雖然我又遲鈍又軟弱,但這樣的你,我又怎麽忍心讓你失望。
所以,我也要努力地朝你走過去。
我克服了許多許多障礙,一些你想象不到且無法承受的障礙,才終於走到你的麵前。
沒有什麽可以再把我們分開了。
“方叔叔的事……別怕。我已經在你身邊了。”而這一次,十年後的我,能比上一次做得更好,並且不會離開,不會再受人擺弄。
午後的陽光絢麗如畫。
顏蘇的喉結上下滑動著,突然湊過去,吻住了他的女孩。
方如優推著巨大的行李靠在停車場的柱子旁刷打車軟件,不知是不是因為機場最近在整頓黑車,等了好久都沒有私家車接單。而正規的接站處,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一眼望去,足有幾百人在等出租車。
“早知道剛才蹭三哥的車走了……就當電燈泡,氣死方若好!”她嘀咕了一聲,取消訂單,正要再次發出訂單,眼角餘光忽然看到了一輛車——黑色的特斯拉Model X,尾號是5A16。
她沒有認錯!是那個人的車!
方如優當即拉著行李箱快步走過去。
特斯拉正夾雜在車隊長龍中慢吞吞地往前移動,因此,方如優突然出現橫攔在前方時,駕駛者也沒有震驚,隻是停下來,涼涼地看著她。
方如優拍打車窗。
駕駛者沉默了一下,然後放下窗戶。
“好巧啊!謝總!正好我有事找你談,帶我一程吧!”方如優根本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自行打開後座將行李箱往裏一塞,然後繞到副駕駛座坐下了。
駕駛者謝嵐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一張臉因為太過冷峻反而看不出怒意。
“上了環路後隨便你把我放哪兒。謝了。”方如優係好安全帶。
謝嵐想了想,開車了。
方如優朝他燦爛一笑。
“十分鍾。”他忽然說,“給你十分鍾時間說事。”
“十分鍾恐怕到不了環線。”
“其他時間保持安靜。”
方如優眯起眼睛打量著謝嵐。媽媽雖然一度拿到了睿天三分之一的股份,但跟他打了幾次交道後決定放權,理由是“不想跟這種長槍一樣的人為敵”。
沈如嫣分析過三大傳媒的主事者,認為賀豫是劍,正反雙向都具殺傷力,還有王者氣度;陸阿吾是匕首,詭秘陰險,靈活無比;謝嵐則是槍,可攻可守,還能遠攻投射。就發展前景來說,她最看好謝嵐。但謝嵐態度強硬,無法容忍自己的領地裏還盤踞著其他物種,逼她撤離。沈如嫣幾番周旋,發現討不到便宜,隻好借方若好一事賣個人情,把股份以正常價還給了他,最後隻給方如優保留了百分之五。所以,身為睿天的小股東,方如優坐起謝嵐的車來,還是很理直氣壯的。
如此近距離觀察,倒讓方如優產生些許好奇:這樣一張冰山臉,居然也會談戀愛,還是跟唐翎那種性感尤物。所以……其實骨子裏很悶騷吧?
“我想去睿天工作,可以嗎?”她忽然道。
謝嵐專注地開著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方如優解釋說:“我想跟賀小笙分手,跟昭華劃清界限,但我又不喜歡陸阿吾,所以隻能選擇睿天。”
謝嵐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回答:“你還可以選擇回成如。”
“我跟我媽吵架了,成如是回不去的。”方如優輕描淡寫地帶過,繼續炙熱地盯著他,“給我安排個職位,行嗎?”
謝嵐又看了眼時間:“139××××××××。”
“什麽?”
“打這個電話,找葉經理,她會告訴你筆試和麵試時間。”
方如優明白過來:“你要我參加考試?!”
“進睿天都要考試。”
“當初方若好為什麽不用?”
謝嵐涼涼瞥了她一眼:“她是來踩雷的。你也想踩?”
方如優語塞,臉色由白變紅,再從紅變白,最後“哼”了一聲:“考試就考試。那個手機號碼再報一遍……”
“對數字不敏感,瞬間記憶力不佳,都是扣分項。”
方如優再次語塞。半晌後,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鍾秘書,幫我查查睿天負責人事的一個經理,姓葉,手機號139開頭的。好,等你消息。”
很快,對方發來了一條微信。
方如優打開一看,裏麵赫然是葉經理的詳盡資料:“哦,原來她叫葉美娟,四十六歲,手機號139××××××××,喜歡織毛衣、跳交誼舞,有兩個兒子,老公也在睿天……”方如優將屏幕朝謝嵐搖了搖,“這個應急反應和強大人脈如何,加分嗎?”
謝嵐看了她一眼,目光閃了閃,說:“十分鍾了。”
方如優抿唇一笑,不再說話,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坐姿後,靠著閉上了眼睛。
十分鍾後,當謝嵐將車拐上了環線,想要讓她下車時,卻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午後陽光絢麗。
然而她的臉退去了光鮮後,呈現出一種難言的慘白來。睡夢中的眉頭不自覺皺起,雙手環擁著雙肩,是一種緊張自衛的姿態。
謝嵐本想叫醒她,手伸到一半,改變了主意。
他將車停在環路旁,發了條訊息後下車,在一棵紅楓樹下站著。其間有流浪貓路過,他還從口袋裏掏出袋貓餅幹伺候了一番。
如此過了十五分鍾,車內的方如優還是沒有醒。
謝嵐看表,又發了條訊息,再拔了根草逗流浪貓玩了一會兒。
如此又過了十五分鍾,一輛出租車飛馳而來,停在路旁。羅山拖著大肚子匆匆下車,如此初冬還帶了手帕擦汗,一溜小跑到謝嵐身旁:“謝總!”
“嗯。交給你了。”謝嵐揉了揉流浪貓的耳朵後,起身上了他的出租車。
羅山走到特斯拉旁一看,吃了一驚:“方如優?!”
方如優覺得自己走在黑漆漆的走廊裏,伸手去開一道道的房門。那些門有的怎麽也打不開,有的打開了裏麵也是黑的,什麽都看不見。但她沒有停止,繼續往前摸索著,去開下一道門。
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催促她和引導她。
順著聲音的方向一步步地走過去,依稀看見了從門縫處滲過來的光。
她的心中頓時升起無數喜悅,向前奔跑,將門狠狠撞開。
無數的光一下子湧過來,與此同時,腳下一空——
她掉了下去!
方如優猛地一抖,睜開了眼睛。
這才發現自己竟然還在副駕駛位上。
“方小姐醒了?”左方駕駛位傳來一個殷勤的男聲。
方如優轉頭,這才發現謝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秘書羅山。車子不知何時停下了。
“我睡了多久?”不用羅山回答,她已看到了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她竟然睡了足足四個小時?!
“那個……方小姐,謝總讓我送您回家,請問怎麽走?”
方如優報出一個地址,羅山發動了車子。
方如優攏了把頭發,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毫無戒心地在別人的車子上睡著,更沒想到的是謝嵐居然不叫醒她,而是放任她睡下去。不得不說,這是她這麽多天以來睡得時間最長的一次,雖然夢境淩亂,但好歹是瞬間入睡。
方如優放下手時,看見指縫裏掛著好幾根頭發。她怔了怔,再摸,又摸下幾根頭發。
她一時間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羅山一邊開車一邊偷偷打量她,見她盯著手裏的頭發看,便露出一個討好的微笑企圖搭訕:“方小姐掉頭發啊?看來是工作壓力太大了,我也是。你看我的頭發,都快掉光了……”
“閉嘴。”誰要跟你探討這種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