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的學曆證明、房產證明、收入證明。這是我跟昭華新簽的合同,裏麵允諾,我將獲得鎔裁五年計劃中所有影片百分之一的利潤分成。”
周一早上八點,冬日的暖陽已在親吻咖啡廳的玻璃窗。
方若好將一疊資料推到對座的顏母麵前,像一位即將上戰場的勇士捧起了他的長劍。
顏母果然被冒犯般皺了下眉:“為什麽給我看這些?”
方若好將攥緊的手慢慢放平,鼓起勇氣說:“我想告訴您,我是一個很出色的女人。所以,請您重新看看我。我想跟顏蘇發展戀愛關係,並得到您的祝福。”
勇士拔劍,有時候不是為了殺戮,而是守護。
“我知道在世人看來,我有一個很糟糕的出身,不漂亮的學曆,房子很小,沒有存款……這些在談婚論嫁時會被放到天平上一一挑剔篩選的條件,我都不夠好。
“可是,教育給了我出色的能力,憑借這些能力,我能在工作上擁有遠大前程。我正在一步步地堅定前行,直到讓您覺得足夠與您的兒子齊肩。
“顏蘇是個很棒的人。我不想跟他再次錯過。我渴望與他緊密交集,並渴望這段交集能夠被您允許。
“這就是我今天,冒昧地約您出來喝咖啡的目的。”
方若好直勾勾地望著顏母。
她刻意穿了很正式的衣服,化了長輩們不會挑剔的淡妝,呈現出最可靠的自己。
不自信,可是不行的。
工作如是。愛情更如是。
與其跟顏蘇在一起後再惶恐不安地發愁如何麵對他的父母,不如在正式確定關係之前,先把這個最棘手的問題解決掉。
阿姨,請您看看我。
如果說,當年弱小無能的我對顏蘇來說是個不定時炸彈,是會幹擾到他遠大前程的麻煩,那麽現在的我,是不是不一樣了呢?
這個社會很現實,喜歡對弱者說三道四,但也很功利,當你成功後,所有的缺陷都會轉為美談。
而我,一直咬牙堅持著奮鬥著,不正是為了今天,能堂堂正正地在您麵前挺起胸膛嗎?
我很棒的!不是嗎?
顏母的視線從那堆資料上緩緩滑過,過了好久才抬起來落在方若好的臉上。
方若好依舊保持著脊椎筆挺的坐姿,表情嚴肅,眼神專注,像穿著隱形盔甲後不懼攻擊的武士。可發紅的耳背和壓在桌上的蒼白手指,又泄露了不為人知的脆弱。
顏母在心中無限歎息。
“這麽多年……我一直看著你。”
方若好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睛睜得更大了。
“第一年,我看著你,焦頭爛額。心想,這個樣子……學習怕是跟不上了吧?”陽光照在顏母身上,她已年過半百,不像沈如嫣那般依賴醫美,眼睛下方布滿了細細的紋理,但看起來慈祥和善了許多,不像當年那般高高在上,“後來,你退學了,得知是如嫣動的手腳時,我很生氣。就這個時代而言,剝奪一個人的教育權,跟推他入火坑沒什麽區別。怎麽可以不讓一個孩子讀書呢?”
方若好緊抿著唇,不知該說什麽。
往事曆曆,辛酸自知。此刻重提,並沒有因此而寬慰,反而更加忐忑,不明白顏母說這些的目的。
“然後我看著你,開始自學。就這樣,第二年。我心想,賣房子的錢,該花完了吧?該如何繼續維生呢?然後我看著你,開始打工,收銀員、外賣員、推銷員……全幹過。”
方若好垂下了眼睛。那段時間很忙,經常口袋裏隻剩兩三塊錢。但也是那段經曆,給她積攢了許多工作經驗。哪有什麽人天生謹慎,隻不過上的當多了,也就學精明了。
“第三年,我想,這麽分身乏術的,高考能行嗎?然後我看著你,考上了傳媒大學。一年一年,我看著你,想著這個孩子怎麽還不放棄?”顏母說到這裏,忽然笑了一下。
方若好忍不住想:跟顏蘇同樣的眼睛,笑起來時,果然也是帶著慧黠的。
“若好,你是個好孩子,我承認你已經長成了一位很優秀的女性。如果我有女兒,像你這般,身為母親,我會非常自豪。”
方若好的手一下子抖了起來。她的意思是……
然而,顏母突然起身,伸出一隻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但是,這不代表我希望有你這樣的兒媳。”
方若好原本馬上就要沸騰的心,“噝”的一下,被潑了個透心涼。
“為什麽……”她訥訥地說,“我不明白……”
“你太具攻擊性了。那些攔在你麵前的障礙,你會一樣樣地拆除掉。就像我現在,擋在你和顏蘇中間,所以,你來攻克我了。”
方若好剛想反駁,顏母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用力了幾分,壓得她坐了回去:“別著急。耐心聽我說完。”
方若好隻好繼續聆聽。
“我毫不意外自己會被你攻克,事實是,這麽多年一直看著你,我已經被你攻克了。你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性,我能夠理解為什麽提魚會喜歡你。可是,你喜歡提魚嗎?”
“我當然喜歡!”方若好有些生氣,因此聲音格外堅定。
“那麽,在你母親跟提魚之間,你會選擇提魚嗎?”
方若好沉聲說:“我不明白為什麽非要在我母親跟顏蘇之間二選一。他們完全可以並存。”
“確實,這個問題失禮了。那麽換一下,在工作和提魚之間,你會選擇提魚嗎?”
方若好的心沉了下去。她有些猜到顏母要說什麽了。
“提魚是個很好的神經科醫生,他在國外發展得很好。如果跟你在一起,要不他回國,要不你出國。你如果離開這片土壤,就不再具備現在的優勢。”顏母說這句話時刻意看了眼昭華的合同,“提魚如果回國,就很難進一步深造——國內的醫療設備、技術、理念,甚至新藥,目前都與世界頂級醫療機構有差距。你們中的一個人要做出部分犧牲。”顏母溫柔地看著她,歉然的目光,簡直跟十年前一模一樣,“提魚想必是願意為你犧牲的。那麽,你能為他犧牲嗎?為了所謂的愛情,放棄你如此辛苦才抓在手中的機會?”
方若好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心中一個聲音格外清晰——
不……
好像是……不能……
“作為一個母親,我其實並不需要多麽優秀的兒媳。我更希望她全心全意地珍愛我的兒子,願意為他犧牲和奉獻——當然,我的這個想法很不公平,很自私。但是,這是無可避免的人性。不是嗎?”
方若好的心在顫抖,顏母就是有辦法把非常殘酷的話說得如此厚道。
“你想跟提魚交往,其實我沒有反對的立場。你們都是成年人,戀愛是你們兩個人自己的事。但是,戀愛之後呢,走進婚姻嗎?不結婚,怎麽保證維係一輩子?結婚,要孩子嗎?事業、家庭,如何權衡?我可以摒棄個人自私的想法,虛偽地祝福你。但我的祝福,不能解決你們之間的根本問題。你們是兩個各自在朝夢想奔跑的孩子,無論抹殺哪一個的夢想,都太可惜了。”
方若好的眼眶紅了,眼淚一直在打轉,卻又依舊固執地不肯流出來。
“除非你們隻是玩玩。那麽,今朝有酒今朝醉,誰怕誰?可你們是這樣的人嗎?”
我們不是。方若好在心中咬牙回答。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其實沒必要。第一,出於私人情感,我想要的是個喜歡家庭生活、熱愛孩子的傳統女性當兒媳,這一點恐怕改不了;第二,出於律法,提魚成年了,他可以自主決定跟誰在一起。”顏母說到這裏,終於將手收了回去,將杯中的茶一口喝光,“言盡於此。謝謝你的茶。”
方若好低著頭,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看不到表情。
顏母拿起手包,看了眼裏麵的錄音筆,正要走人時,忽聽方若好說:“阿姨,你相信愛情嗎?”
顏母腳步微頓,想了想:“當然。”
“但我並不相信。”她修長的手指,將長發綰到耳後,露出小小的、雪白的臉,映襯著烏黑烏黑的眼瞳,帶著冷然和堅定,像不會消融的冰雪,可此刻,冰雪深處,有火光在跳躍。泓然一點,卻讓人心悸。
“我並不相信愛情。生物社會學告訴我們,欲望和吸引力都是暫時的。人類之所以選擇婚姻,源於孕育子女的需求。繁衍是每個物種的天性。女性獨自照顧孩子很費力,所以需要一段穩定的關係來拴住孩子的父親,擔負起共同的撫養責任……”
顏母錯愕,很有些始料不及。
“我並不相信愛情。我關注顏蘇十年,與其說是愛慕,不如說是信仰。這個世界上,起碼要有一類人,是很陽光很幸福地活著的……我看見他過得很好,就像自己的某一部分種子,也在他那裏發芽了一般……”方若好抹了把自己的臉,才繼續往下說,“心理學上,把這種叫作影子人格。”
“然後?”
“每個人都有身具‘顯性’和‘隱性’的人格。情人之間會強烈地感覺到吸引,一部分源於為了追尋完整的自我。因此,會渴望跟擁有自己的‘影子人格’的人相戀。”
顏母站定了,鄭重地看著她。
方若好起身,對她笑了笑:“您說得對,我其實不該找您的。我應該去找提魚,跟他談談,看看他想要什麽,他更在乎什麽,我們能否彼此理解,彼此扶持,三觀是否真正貼合……一段好的戀愛關係,可以督促我們共進,讓我們都更加優秀也更加幸福。而那個方式,我們會共同去尋找。大千世界,工作上總有解決之法。可想再找個影子人格,不可能了,因為……再沒有我的十五歲了。”
顏蘇是她的十年。
她的少女期。
她的光。
“我們也許會彼此犧牲一部分,但我們一定會得到更多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對顏母說。
顏母靜靜地看了她許久。這一次,方若好沒有再低下頭,她沒有退縮。
於是,最後的最後,顏母從包裏取出了一根錄音筆:“幫我轉交給提魚吧。”然後便走了。
方若好握著錄音筆,後知後覺地感到慶幸。剛剛,如果她就那麽放任顏母離開,這根錄音筆被交到顏蘇手上,被他聽見那些話,他會難過吧。
幸好她沒有猶豫太久,幸好她沒有氣餒,依舊鼓著勇氣說了最後的話。
否則……就真的失去顏蘇了吧?
方若好不由得扭頭,透過玻璃窗望著遠處上了專車的顏母的背影——以為是隻老虎,但其實是隻狐狸吧?
是吧是吧是吧?不然誰會準備錄音筆這種心機物啊!
因此,在飛機上的顏蘇,聽完方若好跟他媽的全部對話,正打算停止,卻發現方若好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總之……以上就是送你上飛機前發生的事情。你都聽到了?我們前方阻礙重重,誰都不看好呢。不過……”方若好語音一轉,變得輕快起來,“我啊,什麽都不怕。
“因為,我已習慣了,迎難前行。”
最後一句,說得又張揚又輕鬆,充滿了自信。
向神祈禱的人,竟然得到了神的回應。自此,神光佑體,再不是魑魅魍魎。
顏蘇忍不住笑了。可笑容剛起,目光落到旁邊的一物上,表情為之一僵。然後慢慢地,變成了凝重,還帶了些許頭疼。
那是一份厚厚的病例,有好幾個人的不同筆跡。
顏蘇放下錄音筆,拿起病例,目光在上麵瀏覽著,從密密麻麻的病狀描述到用藥反應,到精神鑒定,最後上移到病人的名字上。
他盯著這個名字,用指關節輕輕捶打自己的眉心,低聲喃喃說了三個字:“三個月……”
方若好快步行走在昭華大廈的走廊上,邊走邊吩咐李秘書:“召集大家開會,我要加快鎔裁計劃的第一階段,把時間壓縮到一年內。”
李秘書一邊記錄一邊追隨,記到這裏想了想:“大家會抱怨來不及。”
“所以開會。”方若好一笑,“給他們打雞血,抑或是,直接殺雞。”
李秘書目光一閃,看著方若好快步前行的背影,敏銳地發現到她有些不一樣了。
開會的通知群發出去後,私交最好的同事立刻發來詢問:“太子妃這是又要幹啥?”
李秘書想了想,回複了一句:“不是太子妃了。”
“啊?”
“以後叫長公主。”
同樣發現方若好變化的還有人精林隨安。
“你……”他歪頭打量著方若好,“最近又有好事發生?”
方若好從三改的劇本中抬起頭:“這次我像什麽?”她還記得上次這家夥說她從小強變成蜜蜂來著。
“答應求愛的雌螳螂唄。看似柔情蜜意,其實正舉著鐮刀等待將對方拆吃入腹呢。嘖嘖嘖,不知是哪個倒黴蛋……”林隨安還待挖苦,就被方若好扔過來的劇本砸了一臉。
“劇本不行,繼續改。”
他的調侃立刻變成了哀號:“什麽?還要改?!我聽說許長安的項目可是一次通過的!”
“第一階段三個名額,你和許長安是被確定了的。你拍喜劇,她拍虐劇,本質上都是勵誌電影。她探索的是當代女性求學求職中的不平等遭遇,劇本是韓國團隊做的,非常紮實出色,我可以發給你學習。”
“免了,最討厭看哭唧唧的東西了。”林隨安拒絕之後,還是不滿,“當代女性地位還不夠高啊?你每天對我呼來喝去的,我還不是跟孫子似的應著?”
方若好冷眼看著他:“你不是想讓方如優刮目相看嗎?就這水平,你覺得夠了?”
林隨安頓時打了雞血:“你說得對!一個好劇本不改上二十遍怎麽行?怎麽說都是昭華小太孫的處女秀,我一定會更精益求精的!”
方若好這才滿意,將另一份計劃書遞還給他:“這份訓練表沒問題。你多費點心思,照看好源西。”
“是。女王陛下。”林隨安接過去翻了翻,忽道,“別說,這小子是挺讓我意外的。”
“哦?”
林隨安翻出手機裏的照片給她看,裏麵是兩條布滿青痕的長腿:“摔成這樣,半點沒吱聲,喝口水又上了。真沒看出這麽有毅力。我還以為他第一天就會打退堂鼓呢。”
老實說,方若好也覺得蠻意外,滑動著手機裏一張張訓練時的照片,他確實練得非常賣力……冷不丁滑到一張方如優巧笑倩兮的照片,林隨安連忙搶回手機:“到頭了到頭了,剩餘的別亂看啊!”
方若好看著他,忽然好奇:“你知道方如優的婚事取消了吧?”
林隨安臉上那種誇張的表情立刻淡去了,有點悶悶地“嗯”了一聲。看到這個表情,方若好便知道,他在意這件事。
不過,賀小笙也好,林隨安也罷,恐怕方如優都不喜歡。
理由很簡單,他們不能令她痛苦。
不能令方如優痛苦的男人,就像不能讓她失手的考卷,她會在得到滿分之後索然無趣地丟開。
所以這麽多年,方如優的情感始終偏激地放在她身上,她是她所有痛苦的來源。這麽想想,還真希望能出現個男人虐虐方如優,好將她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
方若好想到這裏,點開鎔裁第一階段計劃表又審度了一遍。如想加快進程,想順利實施,首先要解決的問題不是資金,而是方如優。
得想個辦法讓她不再搗亂才行……
方如優並沒有心思給方若好搗亂。
她在給方顯成收拾行李時,從一件大衣口袋裏掏出了一片假指甲——粉色底圖上鑲著碎鑽和皇冠,帶著年輕的、媚俗的氣息。
這麽多年,他對女人的喜好竟然半點沒變。
又或者說,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他,無論是二十六、三十六、四十六,還是五十六歲。
方如優怔怔地看著那片指甲,不由得想:我為什麽要突然孝心發作,親自給他整理行裝?我為什麽在折疊衣服時要如此仔細地每一個兜都掏一遍?我是不是潛意識中知道會找到這些,所以才自虐般來尋找結果?
這時洗手間的門開了,方顯成擦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出來:“如優啊,你給爸爸的這個洗發水……”
他的話說到一半,看到了方如優手中的指甲片。
這一瞬間,無數情緒從浮腫的、衰老的臉上劃過,但最後的最後,轉為了鎮定和冷漠。
“不要亂翻大人的東西。”他從她手中抓過那片假指甲,隨手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方如優凝視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行了,你去睡吧,司機會送我,不用你送機。”
方如優木然地起身往外走。
方顯成看著她,突然又補充:“還有,別成天在家意誌消沉。打起精神來,該結婚結婚,該工作工作。這麽大的人了……”
方如優搭著門框的手變成了抓扣。
“方家的一切將來都是要你繼承的,總這麽任性怎麽行?別跟你媽一樣糾結於小事,眼光要放長遠……”
方如優抓著門框,突然“撲哧”一笑。
方顯成皺眉:“你笑什麽?”
“沒什麽。這些年隻有過年才能跟爸爸相聚,聽到您這麽嘮叨我,有點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方顯成一怔,嚴父的麵具瞬間潰不成軍。
“爸爸,您還記得嗎?”方如優並沒有回頭,而是平視著前方的走廊,“小時候您給我一顆糖炒栗子,跟我說,如果能等十分鍾再吃的話,就再給我一顆。”
方顯成顯然也記得,目光被回憶熏染得溫柔了起來:“記得。你做到了。”
“是的。那十分鍾裏,我聞著栗子的香味,忍耐著,一遍遍地告誡自己要等待。我要第二顆栗子,我必須要得到第二顆栗子。因為——我想給您一顆,跟您一起吃。”黑漆漆的走廊,感應燈因為安靜而沒有啟動,方如優注視著它,如在注視深淵,“那是我孩童時期最美好的畫麵。”
那時候的爸爸還是她的爸爸。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在世界的另一個地方,有小她一歲的妹妹。
那時候她沒想過,自己那麽辛苦省下來的栗子,會被爸爸毫不珍惜地送給別人。
“如優……”方顯成朝她走過來,想要擁抱她。但方如優提前一步走向了走廊,感應燈亮了起來,她背對著他說道:“晚安,爸爸。祝您明天一路平安。”
她始終沒有回頭。
她不會再回頭了。
方如優從衣兜裏拿出手機,打開郵箱,對草稿箱裏存了許久的一封信看了兩眼,選擇了發送。
第二天下午,坐了十幾個小時、精神萎靡的方顯成剛下飛機,迎麵走來幾個警察。他們出示證件後,鄭重其事地說:“方先生,您因涉嫌性侵未成年少女,請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
方顯成十分震驚,麵色難看,幹巴巴地說道:“我要見律師。”
同一時間的方若好,坐在滑冰場的看台上,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皺眉對身旁的林隨安說:“一直這麽多人?”
“一直。”林隨安說著翻了個白眼,“這小子可是花孔雀,觀眾越多,他越來勁。”
台下,賀源西正在教練的指導下試滑一周跳。
台上,一群女孩子在呐喊助威。
方若好生出幾分荒謬感:“她們不上學嗎?”這群人裏,學生居多吧。
“不上學,不工作,不社交。遵守不了三不原則,怎麽當好追星粉?”
方若好注視著那些興奮的、陶醉的、瘋狂的臉,不由得想起了賀豫的話:“明星的誕生是源於需求,而大量的需求意味著霧霾。當代的霧霾太嚴重了,人們急切地渴望有一陣風來,能驅走他們心頭的霧霾……不要隻把目光放在明星身上。看一看粉絲們。看看他們的傷痛、求索。大環境太糟糕了,生活是很艱難的一件事……”
方若好的目光閃了閃,頹然起身:“行了,你繼續看著他。我回去工作了。”
林隨安連忙跟著起身:“什麽叫我繼續?我可是導演,又不是他的老媽子!我說,你想好安排誰當他的經紀人了嗎?現在我指了個姓張的小助理跟著他,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那個小張都打電話問我,煩死了。”
“我跟嚴維文談好了。他親自帶。”
林隨安狗腿地恭維:“不愧是小太孫,竟勞動長公主跟嚴閣老一起照拂,小生這部片子火定了!”
“C。”
“什麽?”
“你的劇本,在我這兒的評分依舊是C。”
林隨安備受打擊。
這時身後人聲鼎沸,與此同時方若好的手機響了,她選擇先看手機,是顏蘇發來的:“洞拐洞拐我是洞幺,收到請回答。”
方若好唇角不禁上揚,剛要回複,屏幕上方覆過來一個黑影。她抬頭,看見汗流浹背的賀源西正攔在她前方,手裏拎著冰鞋,滿臉不滿。
一時間,眾目睽睽。
林隨安悄悄地、慢慢地往焦點圈外挪了挪。他可不想成為瘋狂粉絲們的眾矢之的,他可披著馬甲搜索過了,然後看見一中校園網裏關於他包養了校草的八卦滿天飛——
“大男人喜歡那麽騷包的粉色!”
什麽什麽什麽?誰的內心深處還不是個小公主了?
“此人頻繁出入聲色場所,但身邊從來沒有女伴!看到了沒,都是男人!”
那是應酬!應酬啊!娛樂圈的應酬是沒法避免的啊!
“他色眯眯地坐在看台上看源西滑冰!”
那是擔慮的眼神好不好?他是擔心摔壞了小太孫,長公主生起氣來卡他劇本啊!
看完了幾百樓的黑料後,林隨安在心中呐喊了一句:老子是個熱血直男!然後憤憤然地關閉了網頁。
老老實實在幕後當投資人坐著收錢多好,當什麽拋頭露麵的導演?對著明星,因為資曆不夠,得低聲下氣、諂媚討好;對著粉絲,因為資曆不夠,得敬而遠之,忍耐避讓……
林隨安給自己加了無數戲碼在一旁黯然銷魂,但事實上,無論粉絲還是當事人,連個餘光都沒給他,通通隻盯著方若好。
“看到沒?”賀源西凶巴巴地問。
“什麽?”
“我的那個一周跳。”
方若好無言,側頭看林隨安,林隨安趕緊離得更遠了些。他們兩個剛才忙著說話,談的雖是賀源西,但心思沒放在他身上。
賀源西看到方若好的表情,更加生氣:“十九天!”
這又是什麽?
“十九天,我就從零基礎到冰上後內接環一周跳了!”
所以,這是在……期待鼓勵?
“我證明了我能做到。”賀源西臉上運動的潮紅退去後,恢複為冷白,加上生氣和嚴肅,顯得五官越發精致。
方若好忍不住伸手捏住他的臉蛋,往兩邊輕輕一扯:“真的啊,你好棒棒喲!”
“你!”賀源西被她如此糊弄和應對小孩子的敷衍方式氣得小臉再次漲紅,狠狠拍開她的手,扭頭走了。
“看見沒?!那個女人居然敢捏源西的臉!捏臉!”
“天啊,她是誰啊?太不要臉了!”
林隨安一邊聽著粉絲們的議論聲,一邊唇角忍不住上揚。很好,仇恨轉移了。晚上有空可以再披馬甲上論壇看看了。
方若好並未將這少年的氣惱反應放在心上。對她而言,賀源西一向如此情緒化,畢竟是雙子座嘛。
林隨安送她去賀宅的路上,她忙著給顏蘇回信息——
“我想給自己一年的時間。在這一年裏完成‘321計劃’。‘3’就是三部賣座電影;‘2’是兩位優秀導演;‘1’是一名超級新星。為鎔裁五年計劃打好根基。如果順利的話,明年我將有大部分時間可以陪你待在A國。所以,你能否忍受這一年的異地戀?”
顏蘇的回複來得很快:“不能!”
方若好有點意外又有些甜蜜,正琢磨如何回他時,顏蘇又發來一句:“人家一天也不想跟你分開嘛。”其後伴隨著各種賣萌表情包。
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顏蘇……
方若好想起了某位學姐傳授的戀愛箴言:“如果男神不愛你,他在你麵前永遠隻會是高冷男神形象;如果他愛上你,他就會變成一個幼稚的、任性的、膩膩乎乎的小鬼。”
方若好歎了口氣,想回他個表情包,卻悲哀地發現手機裏沒有任何存圖。在全網絡都流行表情包的年代,一本正經的她依舊像騎士一樣捍衛著漢字的尊嚴。
她隻好打字:“那麽,起碼給我半年時間,電影一旦開拍,我就可以抽身……”還在輸入時,顏蘇又發來了一句話:“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一個?”
又玩這梗……方若好隻好回:“壞消息。”
“壞消息是,下個月你就要接受我時時刻刻的近距離騷擾了,比如說被要求為我做飯。當然,我願意回報以男色。”
方若好吃了一驚:“你離職了?!”
“你猜。”
“請不要那麽做!”她著急,索性發了視頻請求過去,卻被對方拒絕了。
顏蘇的回複跳出來:“你不問問好消息嗎?”
誰有心情問好消息啊!
“好消息就是我的導師史密斯教授,同意我作為霍普金斯之光,前往××醫院進行為期半年的交流促進活動,為兩國醫學界的協作共進發光發亮。從今天起,我允許你敬仰地稱呼我為顏求恩先生,謝謝。”
方若好啞然,片刻後,輕聲笑出來:“我不相信貴院恰好有這樣的交流名額。”
“當然不是恰好。”
“那你是怎麽說服他們的?”
“我告訴他,我想做手術。”
“就這麽簡單?”
“嗯。雖然我在這邊能夠接觸到先進的技術和醫學思想,但真正能上手的機會並不多,因為資曆不夠,能力不夠,還有……病人不夠。”
方若好明白過來。娛樂圈裏有一個共同認知:技術最純熟的整容醫生其實在中國。為什麽?因為需求的人多啊!韓國整容業雖然發達,日本整容業雖然高端,但他們的手術數量跟國內龐大的基數相比,遠遠不及。拿最基礎的縫合來說,一個做過一百次的名醫,不見得比做過一千次的實習醫生強。
所以,排除極個別天賦異稟的醫學天才,厲害的外科醫生都是一台台手術堆起來的。
而神經外科醫生是所有外科醫生中最難成長的——最好的成績、高昂的學費、無數輪考試,以及最長時間的臨床煎熬,尤其最後一項,很多天之驕子止步於此。
顏蘇才二十六歲,對醫生來說,還太年輕了,年輕得像個奇跡。能混上主刀,除了因為他本身的優秀,其家世背景也功不可沒。所以,目前階段的他更需要大量手術來提高技術。
想通這一點後,方若好忍不住笑了。
再回想那天跟顏母的談話,當時以為巨大無比的抉擇難題,就這樣迎刃而解。
我們也許會彼此犧牲一部分,但我們一定會得到更多的。
——事在人為。
林隨安從觀後鏡裏一直注意著方若好的表情變化,見她終於放下了手機,這才嘖嘖開口:“公螳螂啊?”
“是啊。羨慕嗎?”
林隨安語塞,半天後,恨恨地停車:“到了!還有以後不要隨隨便便使喚我,我是導演,不是司機!”
方若好擺擺手,自顧自上山去了。
林隨安卻沒開走,而是一直注視著她的背影。日和夜的交替之時,黃昏令一切看起來渾濁。
“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啊……”他忽然喃喃,然後一踩油門,開著騷包的車子走了。
晚八點,方如優正在房間裏做瑜伽,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她的目光凜了凜,繃直了身體,卻將腿舉得更高。
房門的把手被人從外轉動,沒轉開後,那人索性用鑰匙打開了鎖,然後踢開門。
為首的是沈如嫣,後麵跟著她的男助理,還有陸姨。
沈如嫣沉著臉:“你們下去。”說完,走進來關上了門。
方如優沒有停止,繼續半月式。
“是你嗎?”沈如嫣問。
“什麽?”
“你爸爸被抓了……是你幹的吧!”
方如優扭轉著身體,每個動作都極盡柔緩:“兩年前我的一個學姐聯係到我,說她妹妹交了個男朋友。問題是,她妹妹才十六歲,而那個男朋友五十四歲。”
沈如嫣不得不扶著沙發才站穩。
“她試圖阻止,但妹妹不聽。她們的父母已去世,學姐沒辦法,隻好找上我,問我跟我媽也就是您,知道這件事嗎?我從照片裏看到了爸爸的臉。”
“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
方如優忽然笑:“你真的不知道嗎?”
沈如嫣顫抖。
“他這幾年在國外過得如何,你真的不清楚?”
沈如嫣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方如優換了個姿勢,繼續保持著優雅的節奏:“出軌,隻有零次和無數次之分。什麽浪子回頭,不存在的。”
“那你就可以教唆別人告你爸爸嗎?!”
“首先,我找了個新男朋友給那小女孩,讓她知道一段正常的戀愛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其次,我讓她留存跟爸爸上床的證據,發給我。然後,我就等著。”
“等什麽?”
“等到下一個第三者出現。等到爸爸故伎重演,沉浸在跟新情人的熱戀中,感到幸福時,舊的那顆,砰!”方如優比了個爆炸的手勢。
沈如嫣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用了兩年時間設計你爸爸?!”
“十年。我等了十年,才等到這一個!未成年,且在成長後對那段惡心的交往充滿悔恨,願意配合我。”
“那你想過我嗎?這個事情曝光後,我的顏麵,我們家的顏麵,我們的股票……”
方如優打斷她,眼神深幽:“在你一次次縱容爸爸出軌的時候,想過我嗎,媽媽?”
沈如嫣一震。
“你隻會遷怒。遷怒我,沒有方若好優秀;遷怒方若好,不讓她上學;遷怒第三者們,不讓她們好過。當然你也遷怒爸爸,可你終歸沒有斷了他的生路。”方如優回到蓮花坐,“器官壞了,光藥物控製是不夠的,隻會讓其他器官也跟著受損,你該摘除掉壞的那個,換個新的。所以我幫你。”
“你憑什麽覺得婚姻是器官,想摘就摘?!”
“你又為什麽覺得婚姻不是器官,憑什麽不能摘?”
母女兩人對望,被彼此的目光刺得遍體鱗傷。
沈如嫣深吸口氣,極力維持著最後的高傲:“我的字典裏,沒有‘離婚’兩個字。”
“我知道你沒有。所以我隻能讓他去坐牢。”性侵未成年人,是重罪。足夠方顯成把牢底坐穿。
沈如嫣怔怔地看著臉色平靜的方如優,不由得毛骨悚然:“你怎麽會變得這麽可怕?我的如優怎麽會變成這樣……”
方如優做了最後一個深呼吸後,結束了全部的瑜伽動作,起身走到沈如嫣麵前——不知什麽時候起,她長得比沈如嫣高了。
她低頭看著沈如嫣,很平靜地說:“也許你現在覺得我可怕。但是若幹年後你會感激我此刻的可怕的。”
沈如嫣搖了搖頭,眼淚流下來。
方如優沒有幫她擦拭。該做的她已經做了。接下去的,隻能交給時間。
殺伐決斷,四個字,說得容易,做起來難。
她也是生生熬了十年,才終於切下了這一刀。
有時候也忍不住想,為什麽要由自己來揮這一刀。如果當年,沈如嫣能更看重女兒而不是丈夫,果斷幹脆地跟方顯成離婚,她這十年,是不是就不會如此痛苦?
婚姻中的女性總覺得應該給孩子一個爸爸,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用這個懦弱的借口一次次地逃避和自我欺騙,騙得自己都信了。
要叫醒一個自我欺騙的人太難了。
幸好,她可以不用重蹈覆轍下去。
她揮出了刀。她行使了結束的權利。她向父權,說了一句“不”。
方如優轉身,徑自換了衣服拿起包,離開了家。
她沒有試圖再去說服和安慰母親,也沒有再為自己辯解和喊屈。她開著車走進黑夜,奔赴一段未知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