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蘇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將方如優拉入懷中,像小時候那樣,輕拍著她的後背。
方如優先是一愣,然後慢慢地平息下來,抓住了他的衣袖。
男人的、寬厚的,氣息。
原本應是獨屬於父親的懷抱。
她確定自己並無戀父情結。可這樣的溫柔,讓她淚眼朦朧。
“三哥……我該怎麽辦?”我陷入了一個無比混沌的境地,婚姻、事業,全都一塌糊塗。甚至媽媽都對我失去了耐心和期望。接下去的路,該怎麽走?
“我小時候,你知道的,並不想當醫生的。”顏蘇並沒有告訴她應該怎麽辦,而是說起了他的事情,“我有兩個哥哥,他們都學醫。我就想著,也許我可以做點別的事情,否則一桌子人吃飯的時候,都大談特談心肝脾肺怎麽切刀實在太惡心了。”
方如優的滿腔愁緒,因這句話所描述的情形而崩散。她試想了一下那樣的場景,不由得破涕為笑。
“我呢,就想著要不當警察吧,還能懲奸除惡,當個所謂的現代派‘大俠’。所以一直刻意去見義勇為,跟不良少年們打架,打到進了醫院。然後,夢想破滅了。”
方如優一驚,抬頭,看見的卻是顏蘇雲淡風輕的臉龐。他甚至還對她笑了笑:“車禍後有了精神創傷,沒法自己開車,坐車也會胸悶氣短,再加上在校打架鬥毆的前科……所以……”
所以,跟警察失之交臂?
“在國外治腿那段時間,一邊複健一邊茫然,不知道未來的方向,甚至自暴自棄地想,就算腿恢複不了也無所謂吧,反正也不能當警察了。”
“那後來呢?”
“醫院裏有很多很多病人,白發蒼蒼還在積極求生的老人,年紀輕輕卻已失去勞動能力的男人,牙齒都沒長齊就要每周透析化療的孩子……你真應該去醫院看看。當你覺得自己很痛苦時,很悲慘時,很茫然時,就去看看他們。人類的社會性和生物本能,在那個特定的環境裏,暴露得淋漓盡致。”顏蘇眼中有很多溫柔,溫柔得近乎慈悲,“你去看看那些人,就會覺得,經曆痛苦是人生的常態。而擺脫痛苦,才是人類一代代為之奮鬥的目標。”
方如優一顫,睜大了眼睛。
“壞掉的器官,能摘除就摘除,能替換就替換,能用藥物控製就控製。醫學最終的目的,是擺脫痛苦,而不是求生。麻醉、嗎啡和安樂針,都是出於這個目的而被研製出來的。”
“擺脫痛苦,借助物資、藥品、儀器、心理暗示,借助一切所有的可能。我們活著本身,就是在做這件事情。”顏蘇將手慢慢地放在她的頭發上,“所以,別著急,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幫助自己。”
方如優怔怔地看著他。所以顏蘇最終選擇了成為醫生嗎?那麽她呢,她是否能找到自己的救贖方式?
就在這時,房門突被人推開。
方如優轉頭,看見賀小笙站在門口。他的目光在她和顏蘇相擁的肢體上轉了一圈,臉色陡然大變。
意識到被誤會了,她連忙試圖解釋:“等等!”
然而賀小笙大步衝過來,拳頭一揮,朝顏蘇的臉揍了過去。
顏蘇一個反手,將他的拳頭包住了,同時退後三步,拉出距離。
賀小笙氣得夠嗆,索性抬腿踢過去。
方如優簡直沒眼看,但心口一鬆,不緊張了——論打架的話,十個賀小笙都不是顏蘇的對手啊。
顏蘇架住賀小笙的雙臂,將他禁錮在了牆上,笑了起來:“有話好好說,不要打打殺殺的,小侄子。”
“滾!誰是你侄子!”
“那麽……叫妹婿也是可以的。”
賀小笙冷笑起來:“是嗎?哪個妹妹?如優還是若好?”
顏蘇一怔。賀小笙趁機掙紮著擺脫了他,衝到方如優麵前,拉住她的手說:“如優,你別被這個花花公子給騙了!”
顏蘇吹了記口哨:“花花公子?我終於得到了這個‘人設’。”
“如優,你不知道吧?這些年,他一直跟方若好暗通款曲!”
方如優詫異地看向顏蘇,顏蘇聳肩做了個莫名其妙的表情。
“裝!你接著裝!聽說我要跟方若好訂婚,你就眼巴巴地趕來破壞。這次我要跟如優結婚,你又來破壞,腳踏兩條船這麽爽嗎?”
眼看賀小笙越說越離譜,顏蘇當機立斷,決定走人:“我覺得小侄子好像誤會了什麽。如優,要不你們兩個自己談談?”
見他腳下抹油要開溜,賀小笙大怒:“不敢承認?提魚濟世!跟你的‘不逢不若’偷偷摸摸玩曖昧這麽有意思嗎?”
被他叫出網名,顏蘇腳步微頓,回頭看向賀小笙。
賀小笙以為他心虛,冷哼道:“燕心國際醫院8A19床的病人,你很熟吧?如優,你以為他這次回國在忙什麽?忙著給方若好的老媽做手術!”
方如優震驚:羅娟住在燕心國際醫院?!
“我查過了,你這些天一直出入那個醫院,並且成功將方若好那個植物人老媽給弄醒了。嘖嘖嘖,為了討好方若好,你果然是用盡心思啊。難怪她把你設為特別關注……”
“你在給羅娟做手術?”
“我是她的特別關注?”
幾乎同一時刻,方如優和顏蘇問道。
“你會不知道?”賀小笙優先回答了顏蘇的問題,“醫院不是你給她找的嗎?你家這麽多年一直在偷偷資助她,現在還給羅娟免費……”
顏蘇打斷她:“你說,我家在資助方若好?”
“如優,你看看,他明明知道你最恨羅娟和方若好,卻私底下為她們做了這麽多事……對了,他還送給方若好一塊紅水鬼手表,這些年,方若好可一直珍藏在身邊呢!”
方如優跟顏蘇都被賀小笙說出的訊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顏蘇迅速整理了一番思緒,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走了。”說著扭身離去。
“你看看,他承認了!他不敢麵對你了!”賀小笙正占上風,對手卻不戰而逃,他滿肚子話憋在肚子裏,氣得夠嗆。
方如優將目光從顏蘇的背影處收回來,移到賀小笙臉上。
賀小笙被她看得心虛起來:“如、如優,我、我真的是怕你被他騙了。他不是什麽好東西……就算你不想跟我結婚了,也不能跟他……”
方如優歎了口氣:“小笙。”
“幹、幹嗎?”
“你可真是個好助攻啊。”
“什、什麽?”賀小笙一臉茫然。
方如優何等聰慧,不過寥寥幾語,她從顏蘇的細微表情就已推測出來——顏家幫羅娟轉院是實錘,但顏蘇應該並不知曉此事;顏蘇回來給羅娟治病是事實,但未必跟方若好有私情。至於手表、微博什麽的,隻怕是方若好的一廂情願。畢竟當年,方若好看顏蘇時臉上的矜持和眼底的喜悅,男孩子眼瞎看不出來,作為旁觀者的她,卻是看得一清二楚。
顏蘇是個大大咧咧的人,當年一中多少女生愛慕他,他都渾然不覺,對方若好,也不過是同桌之情,再加一點點憐憫之心。
但現在,少女隱秘心事的氣泡被賀小笙戳破了。如此羈絆,怕是情網難逃。
小笙啊小笙,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件多麽可怕的事?你把我最敬仰的哥哥,活生生地推向了方若好。他若因此真的跟方若好在一起了,我又要大把大把吃藥,才能平衡心中的嫉妒和豔羨了。
方如優隻覺頭疼,安眠藥的藥性開始發作,她困得要死,索性上床睡了。
賀小笙明明有一肚子的話要說,見她睡下了,隻好按捺下來,躡手躡腳地在沙發上坐下。
他注視著一尺之遠的方如優的睡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要失去她了,很快就會失去她了。
就像當年追逐著唐翎,最終發現唐翎跟謝嵐在一起了一樣。
不過是,粉絲單方麵的熱情一場。
顏蘇坐在出租車的副駕駛座上,把“提魚濟世”的幾百個粉絲過濾了一遍,果然在裏麵找到了“不逢不若”這個ID。
用的頭像是一張太陽的風景圖。
他胸口驟然一悶,卻不知是因為畏車的舊疾,還是其他。
不逢不若,出自《左傳》,意指魑魅魍魎等害人之物,說的是看見不祥的東西時,要躲開,免得跟它相遇。
點入主頁,關注“1”是他,粉絲“1”是微博自送的新手指南,沒有任何更新,也沒有給他評論、轉發和點讚,像個假粉。
所在地、性別、生日全是假的。注冊時間是……他注冊微博的同一天。
顏蘇愣了一下,突似想起什麽,登了FB,那一天,他發布了“我在新浪開通微博啦,歡迎國內的朋友們關注我”的狀態。於是他又篩查FB的好友列表,沒有不逢不若,卻有個用了同樣的太陽頭像的“Gaze”。
同樣是毫無更新的主頁。難怪從沒出現在他的互動列表裏。
顏蘇的心“撲撲”直跳。
“我……我住了很久的醫院……”
“我知道。”
“我出院後四處打聽你,但你退了學,就跟失蹤了一樣。”
“我知道。”
“我找人查羅娟的轉院訊息,也一無所獲。”
“我知道。”
“當我再得知你的消息時,你已成為賀伯伯的秘書,出現在昭華。現在說這話其實很不合適,但這麽多年,我一直記掛你。”
“我知道。”
當時他聽到以為是敷衍的句子,沒想到背後竟有驚濤駭浪的深意。
顏蘇定定地看著“Gaze”,中文意為“凝視”。
原來,你一直凝視著我嗎,若好?
而你不回複我不聯係我,是因為“不逢不若”嗎,若好?
方若好沒能在方顯成帶來的悲傷陰影中沉浸太久,因為很快又來了一個訪客。
對方是電話通知她的:“若好,我是柳橙。關於源西的事……我們再見個麵吧。”
於是她將時間約在一個小時後,約在了辦公室旁的會議室裏。
“李秘書,給這位女士點杯樓下奶茶店的珍珠奶綠,多放布丁七分糖。”方若好一邊交代一邊在柳橙對麵坐下。
柳橙是獨自來的,但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錢豪等在樓下的一輛車旁。車很普通,現代伊蘭特而已,但當年的陌北老師,載柳橙的也不過是電動車。
柳橙跟賀陌北是患難夫妻。患難夫妻,柴米油鹽下難有浪漫。彼時的柳橙,總是愁眉苦臉的,此刻衣食無憂,便露出獨屬於幸福女人的嬌媚滿足來。
方若好注視著柳橙比從前要嬌美許多的臉龐,忍不住想:若自己是賀源西,怕是也要失落和生氣的。人心就是如此複雜,既希望她幸福,又希望她不要忘記前夫。
“關於源西拍電影的事……我同意了。”柳橙開門見山。
“不繼承老師的遺誌了?”
“阿豪開導了我很久,我靜下心來想了想,他說得對。”
方若好挑眉。
“他說,老師什麽時候都能當,哪怕三十歲再去考教師資格證都來得及。但是電影,錯過後可能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還說,不讓源西去試試,源西不會死心,大人不應該將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孩子。還有,昭華是不會讓源西遭遇娛樂圈裏那些……唔,不好的事的,我大可放心。而且——”柳橙說到這兒,抬眼看她,“有你在啊。”
方若好一顫。
李秘書在電梯口等奶茶時,電梯門開了,外賣小哥跟顏蘇一起走了出來。
他驚訝:“顏先生……”
“請問方若好在嗎?”
“在,在會議室……”
他的話還沒說完,顏蘇看見一旁開著門的辦公室的桌上,放著方若好的相框,便說:“那我去她辦公室等她。”
李秘書本想叫住他,但外賣小哥在一旁催促,他隻好先接過奶茶,確認確實是珍珠奶綠且加了布丁後,先去會議室送茶。
方若好正把合同推到柳橙麵前:“你帶回去,找個律師看看,覺得沒問題再簽。”
“不用了。我相信你。”柳橙拿起筆簽了名字。
李秘書將奶茶放到她手邊,找機會對方若好說:“方小姐,顏蘇顏先生來找你。”
方若好一驚,等聽說顏蘇進了自己辦公室時,更是麵色大變,起身衝向辦公室——
李秘書內疚地步步緊跟:“對不起,是不是不該讓他進您的……”
方若好來到辦公室門外——門內的顏蘇,正凝視著桌上的手表。
她的心沉了下去,揮揮手,示意李秘書出去,然後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顏蘇還在看那塊表。
方若好忍不住在心中自嘲,腦海中幻想過無數個還表的場景,獨獨沒想到,會是以這個方式。
她清了清嗓子,極力讓自己顯得鎮定和若無其事:“被你發現了啊,那隻能還給你了。自己的表,應該還認得出來吧?”
顏蘇慢慢地轉過頭來。
一瞬間,星光落滿屋。
方若好呼吸頓止,心中起落猶如過山車。
顏蘇將手表拿了起來,放在腕上比了比:“十三歲時第一次潛水,爸爸送了這塊表給我。十分喜愛,就一直戴著。”
方若好下意識吞了下唾沫,隻覺口幹舌燥。
“車禍後沒了,以為丟了。自那後,我就不戴表了。”表帶輕扣,依舊合適。顏蘇盯著上麵停止的時間,心中感慨萬千。可三步外的那個姑娘是那麽窘迫,窘迫得像在等待一場審判。他被這副模樣背後所蘊含的東西撩撥得心神**漾,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繃住表情。
十三歲,他第一次遇見紅水鬼。
也是他第一次見到方若好。
鄰家的方如優臉色蒼白地來找他,求他陪她去郊縣。她當時的模樣太可憐了,渾身都在發抖,讓人擔心。於是他讓家裏的司機開車送他們去縣城,在一個臨街的便利店前停下。
方如優注視著“阿成便利店”的招牌,眼睛布滿血絲。
她看了許久後,才下車走進去。便利店裏沒有人,內室的門半開著,四個人正在裏麵熱火朝天地打麻將。東位上的女人十分美貌,大波浪長發,長長的睫毛,跟旁邊的中年臃腫婦女形成極強對比。
顏蘇透過麻將房的玻璃窗看到更裏麵的臥室,床頭櫃上擺著的全家福照片裏,有個熟悉的男人。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方如優的表情為何如此絕望,更明白了這個漂亮女人的身份。
他立刻將方如優拖出便利店。拜麻將的黏度所賜,全神貫注在牌桌上的羅娟並沒有注意到他們。
幾乎是剛一出便利店,方如優就失聲痛哭起來。
她哭得太厲害了,坐回車裏時還在崩潰。
顏蘇隻好跟司機比了個手勢,示意先不要開車,讓她好好發泄一通。自己則下車,想起方如優愛吃糖炒栗子,便去附近轉悠看看能不能買到。
走了兩條街,才看見有賣糖炒栗子的小推車,正在稱重時,感應到一道灼灼目光。
他抬起頭,便看見推車後方的建築物裏,二樓的某扇窗戶開著,一個小男孩眼巴巴地望著他和糖炒栗子,食指塞在口中起勁地舔著。
男孩大概三四歲,長得好看極了,一邊吃手一邊流口水,又可愛又可憐。
顏蘇向來對小動物沒有抵抗力,更何況是如此漂亮的一個小東西,當即朝他揮了揮手:“要吃嗎?”
小男孩的頭從窗口縮回去了。
顏蘇笑了笑,不以為意地付了錢,轉身正要離開時,就聽到一陣急促的奔跑聲,回頭一看,竟是那個小男孩匆匆朝他跑過來。
顏蘇一愣。那孩子已衝到他麵前,伸出了手。
顏蘇連忙剝了一顆給他,男孩很自然地吃了,一邊吃一邊伸出另一隻手示意還要——一看就是被人投喂慣了的,毫無戒心。
顏蘇隻好繼續剝。如此一連剝了五顆後,他摸了摸男孩的腦袋:“好了。不能再吃了,這個漲肚子。快回去吧,小家夥。”
男孩倒也不糾纏,朝他比了個飛吻的手勢後便回去了。
顏蘇提著袋子回到車上時,方如優已經哭得差不多了,看到栗子果然表情鬆緩了些。
司機發動車輛緩緩前行。顏蘇繼續認命地剝栗子。
方如優吃了兩顆後,眼淚徹底沒了,一語不發地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你看到沒有,那個孩子……跟我差不多大。”
顏蘇反應過來,她指的是全家福照片裏的那個女孩子——方叔叔的私生女。
正當他這麽想時,就看見了那個私生女。
司機把車停下,因為前方沒路了,許多人圍在路口看熱鬧。而熱鬧的主體,正是照片裏的小姑娘。
真人有些瘦小,比如優大概矮了足足一個頭,卻是橫眉怒目,對著一個老太太又踢又咬。
老太太索性往地上一躺,哭天喊地起來:“沒天理啊,現在的孩子啊,連老人都打啊……”
“打的就是你!”小姑娘又踹了她兩腳,“搶孩子!不要臉!這是你孫子嗎?你能生出這麽好看的孫子嗎?這明明是我老師的兒子!”
小姑娘身後的幾個大人緊緊護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坐在一位大娘的手臂上,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撲扇撲扇地看著這一切。
顏蘇心中一緊——這、這不是之前管他要栗子的小男孩嗎?!
人群中走出幾個大人,將那老太太押著送警局去了。小姑娘攏了把散亂的長發,氣喘籲籲地走到小男孩麵前:“喂,你是賀老師的兒子吧?走吧。我帶你回家。”
小男孩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突然燦爛一笑,朝她伸出雙手:“抱抱。”
小姑娘便從大娘手中接過他,費勁巴拉地抱著他離開了。
車內的方如優也看到了這一幕,幽幽地說了一句:“就是她啊……”
顏蘇的注意力卻不在小姑娘身上,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小男孩,當即對司機說:“跟上。”
方如優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沒反對。於是司機開車慢慢地尾隨著小姑娘和小男孩。
一路上,隻聽小姑娘不停叮囑小男孩,偶爾幾句飄進車內,說的是“不可以爸爸媽媽不在家時自己跑出來”“外麵很危險”“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給的食物啊”之類的話。
顏蘇盯著座位旁的栗子,耳根慢慢地漲紅了。
十分鍾後,對方果然回到了糖炒栗子小推車所在的那棟樓裏,小姑娘放下小男孩,牽著他的手上樓了,再也沒有出來。
方如優沒有耐心再等下去,對司機說:“咱們回去吧。”
顏蘇沒有說話。他內心中充滿了內疚,以及慶幸。
是他用栗子將這個孩子誘下樓,卻沒想過要安好地護送對方回去,在他急急忙忙回車找方如優的時候,男孩發生了意外,被人拐走了。
如果沒有小姑娘出現,及時阻止了一切,後果會如何,不敢想象。
顏蘇忍不住攥緊了手,手心裏濕漉漉的,全是冷汗。
方如優曾在羅娟被送醫院後質問過顏蘇:“為什麽你要對方若好這麽好?”
彼時十六歲的顏蘇沉默了一會兒,回答了三個字:“她值得。”
她的善良挽救了他的一場災難,避免他的人生從此陷入永無休止的自責,僅這一點而言,他都不能不對方若好特殊。
而今,二十六歲的顏蘇站在方若好麵前,看著被她妥善保管了十年的手表,心髒有些不受控製地亢奮,像塊融化了的巧克力,苦澀又甜蜜。
這麽多年……
她……竟然……喜歡……我嗎?
喜歡他的姑娘很多,從醫生到護士,從同學到同事。可唯有方若好,是不一樣的。
她的喜歡,就像浮在太陽下的雲層,軟綿綿又沉甸甸,隨時都會落下雨來,令他又歡喜又心疼。
顏蘇看著手腕上的手表,忍不住想:為什麽不早一點知道呢?這麽多年……
“你現在才把這個還給我,是不是因為我媽?”
方若好神色微變,果然被他猜中了。在賀小笙道破羅娟住進燕心國際醫院是顏家出的力後,他在來時的出租車上給李鳴東打了個電話,從對方口中得到了驗證。
李鳴東顯得很不好意思:“對不起,之前不知道您是顏銳先生的兒子。因為交流會上被您的演講征服,所以主動聯係您來我們醫院交流訪問。還奇怪您這麽爽快就同意了,原來是看到了羅女士的病例。顏銳先生一直關照我們好好照顧羅女士……”
他確實是在看到燕心送過來的病例中有羅娟之後,才決定接受邀請回國的,還為終於得知了老同桌和她媽媽的下落而興奮,結果誤打誤撞地破壞了媽媽的苦心計劃。
十年……
她被隱藏起來,消失在他的世界中。
追溯根源,是因為保護欲過度的媽媽,他覺得她像周定一樣,會成為他的麻煩。
十年……
他偶爾會想起這位特別的同桌,不知道她媽媽的病如何了,不知道稚嫩如她,如何應對那樣無助的困境。
她會令他擔憂,令他記掛。
這種擔憂和記掛,在經過漫長時間的沉澱和醞釀後,在此時此刻此地,發酵成了情動。
為什麽不早一點重逢呢?如果能早一點……
顏蘇凝視著方若好的眼睛,心中巨浪滔天,顛簸得他無法自控,一個踏步,上前將她抱住了。
“對不起……”他禮貌地吻了吻她的發心,但緊跟著,無法抑製的情緒湧上來,加重了擁抱的力度。
“給個機會。”顏蘇低聲說,“也許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他的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下來,像光束落進山縫中,陰生植物敬畏地看著那束光,急切地想靠近,卻又出自本能地戰栗。
“我……想考慮一下。”
顏蘇凝視著她,片刻後,一笑:“好。我明早十點的飛機。希望在那之前可以聽到答案。”
方若好開著車前往中藥房,沿途刻意繞到汽車站前,十年了,車站的站牌還在原地,卻已更換了新的展示屏。
十年前,她初來B城,在這裏和顏蘇相遇。他十分突兀且強勢地進入了她的生活。
車站東行六公裏,就是市一中。一群上完自習的少男少女說說笑笑地走出來,身上穿的還是十年前的校服。
十年前,她跟顏蘇在這裏同窗又同桌。明明是人生中最痛苦的記憶,卻因為他的存在,有了深刻的意義。
她將車拐向美食一條街。那家火鍋店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網紅奶茶店。原本擁擠的街道也拓寬了近三倍。此地若再發生與不良少年相遇的劇情的話,想要輕鬆逃脫不太可能了……
方若好慢慢地開著車,一邊開一邊看,像把十五歲的旅程重走了一遍。
最後,她取了藥,來到賀宅前。
下車,步行,上台階。
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映得石階斑駁。她忽然喜歡上這種前行的方式:大腦加速供血,吸氧能力提高,肌肉專注但精神放鬆,所要思考的問題似乎也跟著難度下降了。
“給個機會。也許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日日夜夜向神祈禱的人,忽然間得到了神的回應,會是什麽感覺?
大概都如她此刻這般震驚、惶恐與茫然吧。
在成年人的世界裏,喜悅是需要精密算計的,計算要為之付出多少代價。
如果真的跟顏蘇交往了,如何過他父母那關?顏母在她最無助時幫她鋪平了道路,讓她得以喘氣,沒被天價醫藥費和絕望壓垮。救母之恩,卻以奪走她的兒子作為回報,方若好自問做不出這樣的事。
可如果拒絕……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浮現,就讓她的心為之一揪。方若好停下步子開始急促地喘氣,最後不得不在台階上坐下來休息。
腳下的世界燈光璀璨,紅塵至美如斯。
《行屍走肉》中,男主角的兒子在看一隻小鹿時被子彈擊中,生命垂危。絕望的女主角質問男主角:“這樣行屍走肉的世界,為什麽我們要拚命讓孩子活著?為什麽要救醒他,讓他重新麵對饑餓、逃亡和絕望?”
這時兒子醒了,下意識地喊疼,但當他看到母親時,第一反應是興奮:“你真應該看看,媽媽,那隻鹿!它太美了!”
所以,兒子再次昏迷後,男主角回答女主角:“他醒來就談起小鹿,而不是中槍。他說的是美好的事情,有生命力的事情。無論經曆多少苦難都還可以相信奇跡,這就是為什麽,要讓他活著。”
顏蘇就是方若好的那隻小鹿。
她經曆了那麽多不堪的、混亂的、痛苦的變故,可隻要看著他,就看見了美好和希望。
怎麽舍得拒絕?
方若好在台階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抹平臉上的表情繼續上山。
她把藥端給賀豫時,賀豫坐在陽台的搖椅上,正在看星星。
夜空一片渾濁,但依舊有幾顆星星異常明亮。
賀豫指著星星對她說:“那是天狼,那是參宿七,再上麵點的是參宿四……霧霾中,也就這麽幾顆星星了。而有銀河之稱的娛樂圈,如今想脫穎而出成為巨星級偶像,也比以往更艱難。”
“我對源西……有信心。”
賀豫瞥了她一眼,目光隱含深意:“你應該對你自己有信心。你成功,則他成功。”
方若好心中一凜,應了一句“是”。
“星星不代表天空。天空是屬於幕後人員的——決策者、企劃者、投資者、製作者、推廣者……在看不見的黑幕裏,我們向世人推出了星星,讓他們看見希望。我們,才是天空。”
方若好由衷地又回了一句“是”。
“你很聰慧,也很謹慎,作為助手非常出色,但不夠自信,沒有那種睥睨天下的霸氣,如果在宮廷劇裏,你適合當皇後,卻不能當女王。”賀豫說到這裏,伸出手,慢慢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但我現在,想讓你當女王,把昭華傳給你,把電影人的意誌傳給你。”
方若好抬起頭,心跳急促。
燈光裏,夜色中,賀豫眼角的紋路帶著難得一見的溫柔笑意,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自信,可是不行的啊。”
然後他用大拇指,抹去了殘留在方若好右眼角上的淚痕。
方若好心中悸動——老師看見她坐在台階上哭了,所以才刻意說這番話鼓勵她的吧。
不自信,可是不行的啊,方若好。
顏蘇抬腕,紅水鬼上顯示時間已是九點一刻。
一旁站著方如優。方如優堅持來送機,賀小笙便開車帶她過來了,他自覺氣氛尷尬,離得遠遠地沒有靠近。
方如優看著那塊手表,再看看顏蘇的表情:“你在等方若好嗎?”
顏蘇“嗯”了一聲。
“怎麽?還沒確定彼此的心意?”
顏蘇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方如優假裝不在意地撥了撥頭發:“暗戀都說破了,不開花結果,還要繼續玩曖昧嗎?”
“你怎知一定會開花結果?”不知是不是錯覺,方如優覺得顏蘇這一瞬的眼神籠上了陰霾,“也許是零落成泥。”
方如優便誇張地嗤笑了一聲:“她又不是傻瓜。你這麽好的人,不緊緊抓住,難道送給別的女人嗎?”
顏蘇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句話。
方如優總覺得他的心情越來越不好了,不由得也扭頭看向進站口——不會吧?方若好真的拒絕了三哥?
明明暗戀多年了,送到麵前卻又退縮?
忽然有些生氣——竟敢拒絕我哥,不識好歹的女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
賀小笙忍不住走過來催促:“快要關閉通道了。”
“再等等。”顏蘇不肯死心。
方如優突地奪過賀小笙的手機,給方若好發了條微信:“你在哪裏?”
方若好沒回複。
於是她又一連串地催促:“你怎麽不來送機?”“你竟敢放顏蘇鴿子!”“你現在馬上過來!”
還要繼續催,賀小笙連忙搶回手機:“別用我的手機幹這麽奇怪的事情啊!”
方如優瞪著他:“要不是你,什麽事都沒有!現在三哥煩,我也煩。”
“你煩什麽?”
“我煩……”方如優語塞,自覺心情複雜不可解說。她既不想讓方若好跟顏蘇在一起,卻又心疼顏蘇,希望他感情圓滿。搞什麽啊,明明是方若好死皮賴臉地暗戀三哥,憑什麽現在三哥成了被選擇者啊?
她忍不住又瞪顏蘇一眼——男人真是大豬蹄子,一聽說有小姑娘暗戀了自己十年,心一下子化了,馬上丟盔棄甲地投降了,就不能繼續保持高高在上的男神形象嗎?
方如優越想越鬱悶,事關方若好,她就無法平靜,隻好一跺腳說:“我不管了。我回去了!”
她轉身正要走,看見一人,頓時停住。
——方若好匆匆從入口處跑了進來。
她穿得十分正式,淺灰色毛衣,黑大衣,黑皮鞋,圍了條墨綠色的羊絨圍巾,看上去像要去參加重要的國際會議。
相比之下,穿著漂亮裙子的自己,更像是來給心上人送機的姑娘。
方如優眯了眯眼睛,默默地退到一旁,給自己弄了個“暗中觀察”的“人設”。
而這時,顏蘇也看見了方若好,大步朝她迎過去。
方若好停在他麵前,穩住氣息說:“對不起,來遲了。”
“沒關係。你來就好。”顏蘇展顏一笑。
身後催促登機的廣播再次響起。方若好和顏蘇都聽到了,顏蘇卻無著急之色,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中含著等待。
方若好咬了咬嘴唇,忽將一支錄音筆遞給他:“上飛機聽。”
“好。”顏蘇將筆揣進口袋。
他如此淡定,反而讓方若好生起狡黠之心:“不想知道裏麵是什麽嗎?”
顏蘇堅定地說:“是昨天的問題的答案。”
方若好卻搖了搖頭:“不是。”
顏蘇果然被驚到,正要掏筆,方若好按住他的手,說:“答案由我現在當麵告訴你——”
她踮起腳尖,湊上去吻了吻他的臉龐,用無比清晰的聲音說了兩個字:“好的。”
顏蘇怔住了。
一旁的賀小笙睜大了眼睛。
而“暗中觀察”的方如優變成了“暗中觀察該不該凶”。
方若好落回原地,推了顏蘇一把:“去吧。我等你回來。”
顏蘇提起行李箱走向登機口,想了想,又回頭:“三個月。”
方若好揚眉。
顏蘇眉睫深濃,說得異常鄭重:“等我處理完那邊的事情。”
方若好“撲哧”一笑:“好。”
然後顏蘇便不再回頭地離開了。
賀小笙對方如優說:“戲演完了,咱們回去吧?”
方如優狠狠推了他一把,扭頭跑掉了,胸口像要爆炸,不幸猜中——親眼看見方若好跟三哥在一起了,自己果然很生氣!
飛機上,顏蘇拿出錄音筆,遲疑了一會兒,才戴上耳機按動播放鍵。
一陣沙沙音後,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方小姐來了。”
顏蘇一怔。
緊跟著,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你出去等我們。”
顏蘇麵色頓變——這是媽媽的聲音!也就是說,這根錄音筆,並不是方若好的。而是他媽媽在使用!
這是怎麽回事?
又一陣背景噪音後,方若好帶點嘶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對不起,冒昧地邀請您出來見麵。我想跟您談談……顏蘇。”
“哦。”媽媽不冷不熱地應了一下。
“沙沙沙”,紙質物的摩擦音被推到近前。“這是我的學曆證明、房產證明、收入證明。這是我跟昭華新簽的合同,裏麵允諾,我將獲得鎔裁五年計劃中所有影片百分之一的利潤分成。”
媽媽的聲音變得困惑:“為什麽給我看這些?”
“我想告訴您,我是一個很出色的女人。所以,請您重新看看我。我想跟顏蘇發展戀愛關係,並得到您的祝福。”
飛機起飛的巨大轟鳴聲從窗外劃過,耳膜深處像有調皮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升起來。
顏蘇緩緩摘下錄音筆的耳機,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臉上。
下方的雲層宛如海浪上的白色泡沫,上方的天空無限開闊。而在天空跟雲層之間……是永恒的,名為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