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優頭疼欲裂地醒過來時,房間裏該走的人都走光了,隻有沈如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正在刷手機。

“醒了?”

方如優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怎麽在這裏?”

“你覺得呢?”

方如優捧著腦袋想,整個人一抖:“我被下藥了?!”她連忙掀被子,看見自己穿著衣服,身體也沒什麽異樣,鬆了口氣,“還好還好……”

不對,如果真的什麽也沒發生,媽媽不會出現在這裏!方如優再次警覺,警惕地打量四周。

“別看了。一切都處理完畢了。監控,刪了。人,送警扣押了。主使者,在審訊中。證人們給了封口費。現在就剩你這個受害者了。”沈如嫣說著,終於放下了手機,看向她,“有何感想?”

“主使者是誰?”方如優剛問完,自己得出了答案,“玲玲?!”

“放任這樣的人留在身邊,你選擇朋友的眼光越來越不行了。”

“她不是我的朋友。是親戚。我沒得選擇。”世上最身不由己的就是“血緣”二字。她壓根不想要那樣的老爸,那樣的表妹,那樣的妹妹,可這些人還不是牢牢占據在她的生命中,無法分割?

方如優想到這裏就很鬱悶,越想越鬱悶,忍不住又去撓頭發:“所以呢?她為什麽要害我?”

“她看不慣你。想看你倒黴。想讓你在結婚當天曝出豔照,成為大眾的笑柄。”

“啊?”方如優愕然,然後,覺得荒謬。

“你高高在上,對身邊人的陰暗內心毫無察覺,還愚蠢到參加告別單身派對,給對方陷害你的機會……坦白說,我對你很失望。”

方如優的心沉了下去。

媽媽是從不發火的,說話總是慢條斯理,鮮有激動憤慨的時候。從前跟爸爸吵架時,也以冷笑和默默哭泣居多。可冷暴力也是暴力。比起爭吵家暴的家庭,那種整個屋子寂靜無聲,所有用人都不敢動作,氣氛像冰凍一樣的所謂的“家”,給她的整個青春期蒙上了厚厚的陰霾。

她以為隨著年紀成長,隨著自身越來越有話語權,已經不會再害怕了,可是當媽媽淡淡地說出“我對你很失望”六個字時,心中的瘡疤一下子崩裂開來,露出了無數道傷口,每一道都在呐喊著疼痛。

方如優的身體劇烈地抖了起來,揪了半天被子才緩過來,倔強地仰起頭:“不管如何,解決了不是嗎?我也沒少塊肉……”

“你不好奇我怎麽知道的?”

方如優下床,穿鞋,穿外套,一邊收拾自己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您老神通廣大?玲玲幡然悔悟?那個舞男想勒索更多?”

眼看沈如嫣毫無表示,她預感到了什麽,停下了動作:“怎麽知道的?”

沈如嫣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

頁麵正卡在一段視頻上,視頻是在監控室裏拍的,酒店管理者把監控調出來指給沈如嫣看:“這個時間段裏,隻有這兩個人出現……對,是1304的客人……這個……是許長安,還有她的朋友……看,那個朋友在踢門,她進去了……然後許長安找了幾個保潔一起過去了……”

解說者的聲音斷斷續續,視頻也時快時慢地拖著進度。可方如優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那個所謂的朋友,是方若好。

如果說,剛才媽媽的話隻是讓她舊傷崩裂,那麽,當她看見救自己之人是方若好時,那些舊傷頓時又被撒了一層鹽,刺激得她一下子跳了起來:“是她?!怎麽是她?!誰要她救!我不要她救!”

沈如嫣眼眸沉沉,朝方如優走近幾步,用手撥開她的頭發,注視著她的臉。

“讓她滾,讓她滾,她憑什麽……”方如優幾近崩潰,這個事實簡直比自己真的被性侵了還要殘酷。

一記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臉上。

方如優偏過頭,直到臉頰傳來熱辣的痛感,失控的情緒才稍穩定了些,然後反應過來一件事——媽媽,打她。

這麽這麽多年,媽媽……從來沒有打過她……

方如優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母親,卻見沈如嫣眼中竟含著眼淚。

“媽媽……”

“她憑什麽?憑的就是你無能!”

方如優的血色迅速從臉上退去。

沈如嫣緩緩閉眼,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才把心頭的那股怒意、那種憋屈、那種情不自禁的發泄壓下去。

“明天記得去跟方若好道謝。”

方如優顫聲掙紮:“媽媽……”

“是你讓自己落得如此地步!難堪嗎?屈辱嗎?我也難堪,我也屈辱!但比起這些,你更應該做的是反省!這一次,有方若好及時趕到,有我為你善後。下一次呢?”沈如嫣的眼睛裏,退去了淚光後,滿是悲涼,“如優,為什麽你要這麽輕賤自己?”

“我沒有……”

“為什麽不拒絕**表演?為什麽不拒絕酒精?走進婚姻就讓你這麽難受?難受到要跟一幫你看不上的人找樂子?你有沒有想過今晚別人在做什麽?我跟你爸爸在整理你的東西,緬懷你小時候的點點滴滴。小笙,在敷麵膜,剪頭發,為明天成為新郎而努力。甚至方若好,在這個時間點還在工作!你的對手都已經攀上了跟你比肩的高峰,而你不思進取,還在消極逃避!”

“我隻是想放鬆一下……我太緊張。媽媽,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緊張,我、我……”方如優咬著嘴唇,終於哭出聲來。

理性上她知道自己需要婚姻,也知道賀小笙會是一段穩定婚姻的最佳人選。

可感性上,她就是恐懼。

恐懼像城市上空的霧霾,看得見,摸不著,你說對生活有影響吧,也沒太大影響;可說沒影響吧,肯定會積出病。

“我沒有要放縱,我沒有**,我從沒劈腿,我都是一段感情徹底結束了才開始下一段的……我、我隻是想要最好的。而我、我不知道小笙是不是最好的。媽媽,你愛爸爸!哪怕他是個人渣,你也割舍不下他。可我不是。我找不到一個能夠讓我這樣全身心去愛,願意為他痛苦的男人。沒有!我、我……”方如優突然握住沈如嫣的手,哭得泣不成聲,“我可不可以不結婚?我可不可以永遠單身?”

沈如嫣定定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分不清是震驚多一點,還是悲傷多一點。

“求求你,求求你……媽媽,求求你……我、我不想結婚……我不要結婚了,不要結……”

方如優拚命搖著她的手哀求,一遍遍地問“可不可以”,最後哭得累了,再加上藥劑帶來的昏沉感未散盡,最後坐在地上靠著床睡了過去。

沈如嫣被她抓著手,想要抽離,卻又被抓得更緊了些。

沈如嫣看著哭得滿臉紅腫的女兒,忍不住輕輕地問了一句:“難道你從我和你爸爸身上,學到的隻是不負責任嗎?”

方如優睡著了,無法回答這句話。

沈如嫣歎了口氣,將她慢慢地抱上床,蓋上被子。時針指向清晨五點半。

天,快亮了。

方若好一大早起來給羅娟洗了臉。這幾天晚上她都睡在醫院。羅娟偶爾會醒來,看著她,目光有時好奇,有時茫然,但有時會露出善意的笑。

方若好看到這個笑容,便覺得十年艱辛都有了意義。

剛過七點,收到賀小笙的一條群發微信:“非常抱歉,由於新娘方如優突然抱恙,身體狀態不佳,暫定取消今天的婚禮。婚禮時間另行通知。感謝各位的關心。”

緊跟著是一張笑容滿麵的自拍,配字:“真的是身體原因,不是情變。大家不要誤會呀。”

方若好放下手機,有點驚訝。她覺得方如優昨天隻是一時昏迷,並沒有遭受實質上的傷害,不至於影響狀態到取消婚禮。難道是有別的什麽事發生了嗎?

算了,跟她沒關係。昨夜是機緣巧合,偏偏在場,不得不救。其他的既然看不見,那就連想都不必想。

既然今天不用陪賀豫參加婚禮,那麽等會兒回去工作吧。

方若好剛這麽想時,就聽到了外麵的腳步聲——醫生查房的時間又到了。

方若好從包裏取出手表,表麵的玻璃已經更換過了,但沒上發條,時間仍停留在二十四日十二點四十二分上。

是該告別的時候了。

她輕輕地撫摸著表盤,心中充滿不舍。

身後傳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方若好做了一個深呼吸,鼓起無限勇氣回身:“早上好,我正打算……”

門口站著的不是顏蘇,而是顏銳。

顏銳看了她一眼後,帶著身後烏泱泱一撥白大褂走進來:“我們今天要看的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案例,病人的植物人狀態持續了十年,經過手術蘇醒了,這是我們這些年來在神經科上取得的最大成就……”

方若好避到一旁。這些人裏,沒有顏蘇。

而再見顏銳,令她想起當年對顏母的承諾,她的手腳不自覺地發寒。顏蘇……去哪兒了?為什麽沒跟爸爸一起?

一群人圍著羅娟嘖嘖稱奇,探討了一堆她聽不太懂的話後,顏銳示意眾人先去下個病房,並對方若好點了下頭:“你跟我來一下。”

方若好忐忑地跟著顏銳進了李鳴東的辦公室。看見李鳴東在場,這才心中稍安。

李鳴東朝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方小姐來了。請坐。”

方若好依言坐下。

李鳴東並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道:“是這樣的。羅娟女士的意識雖然蘇醒了,但目前是重殘狀態。我們醫院對這類病人,一般是如果有希望,就以促醒為工作重點;如果沒有希望,就以護理和盡量延長壽命為重點。可這種昏迷了十年後蘇醒的,坦白說,我們也是第一次遇見。對這種重殘狀態該如何治療和恢複,我們並沒什麽把握。”

未等方若好提出疑問,他話題一轉,聲音轉為高亢:“但是,顏博士來了。他和他的團隊對羅女士這起病例非常感興趣,想將她列為重點觀察對象,願意提供目前國際上最先進的理療方案,你不用花額外的錢,隻要簽字和配合就行了。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請務必慎重考慮一下。”

方若好看向顏銳,顏銳有一張不怒自威的臉,令人很容易信服。他朝她淡淡地點了點頭:“這起手術是顏蘇做的,我為他感到驕傲。但喚醒隻是第一步,病人日後的康複更為重要。我們有技術,有方案,就差一個實驗品。”

“顏蘇……也會參與後續治療嗎?”

“不,他要回A國。他目前主攻的還是神經外科,以臨床手術為主。”

李鳴東在一旁笑容滿麵地補充:“顏醫生隻是回來做這個手術。耽誤了他這麽久,我們也很內疚。”

方若好忽然意識到,這是顏蘇的父母,對她提的又一次“交易”——我們幫你解決你母親的後續治療,請你,離開顏蘇。

在意向書上簽完字後,方若好離開了李鳴東的辦公室,也沒回病房,而是走出住院大樓,來到花園中。

此刻的她,急需曬太陽。

初冬的陽光無比暖和,像是能把體內所有的陰鬱都蒸發掉。

也許是成年了的緣故,十年前,她麵對顏母的交易時雖然心存感激,但委屈極了。十年後,她不委屈也不自卑,隻感到深深無力。

有些緣分是注定要散的。

有些人是注定要錯過的。

唯一幸運的是,網絡時代來了。即使相隔天邊,仍能“看見”。這便已……足夠了……吧?

方若好將腦袋靠在長椅的靠背上,對著蔚藍色的天空輕輕地籲了口氣。

一輛出租車開過來,停在了路旁。

門開後,西裝筆挺的顏蘇走了下來,朝她打招呼道:“嗨。”

方若好一僵。

顏蘇卻誤會了她的反應,低頭將自己打量了一番後,苦笑著說:“你能理解一個早上六點起來洗頭、刮胡子、穿西服,規規矩矩地打車出發,結果卻發現婚禮被取消的人的心情嗎?”說著他將穿著便服沒有化妝的她從頭看到尾,感慨道,“還是你聰明,沒有白忙活。”

原來他一大早就去參加方如優和賀小笙的婚禮了啊……也是,顏母既是沈如嫣的閨密,以他跟方如優的關係,的確是要一大早到場的。

顏蘇自顧自地走過來坐在她身旁,伸著兩條長腿,學她的樣子曬了會兒太陽,見方若好始終不說話,便問道:“怎麽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我媽媽……被你爸爸選中,參與術後複健計劃了……”

“我知道啊。”顏蘇說到這裏,明顯興趣盎然,“二十多年了,我總算讓他刮目相看了一回。拜你所賜,謝了。”

“你……要回A國了嗎?”

“對。”顏蘇回答完,才留意到什麽似的,再看著她時眼神裏多了些了悟,“舍不得我啊。”

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方若好的心顫了顫。她的手伸入衣兜,慢慢地攥緊了紅水鬼手表。

“放心,有微信了,咫尺天涯。”

他將頭靠在靠背上,仰著臉,閉著眼睛,任憑陽光和微風親吻他的臉龐,如此坦**,如此自然,如此親昵,卻又隔著浮生的距離。

方若好凝視著他,希望自己的眼睛是一支筆,能將這個人的一絲一毫都繪印在腦海裏。

十年前的顏蘇和十年後的顏蘇。

她都不舍得忘記。

可是沒有辦法再靠近。

也隻能這樣了。

方若好慢慢地將手表拿出來,剛想還給他,顏蘇的手機響了。他看見來電顯示後麵色明顯一變,給了她一個抱歉的表情後便走去遠處接了。

他走得很遠,她聽不見他說什麽,隻看到他的神色很嚴肅,還夾雜了些許不耐煩,掛了電話時還默默地出了會兒神。

方若好再次拿著手表向他走過去,顏蘇卻匆匆說了句:“抱歉,我得先回趟我媽那兒。”

方若好的手下意識停住了。

顏蘇一邊往外跑一邊回頭對她打手勢道:“我周一才走呢。明天約你吃踐行飯!拜拜——”

方若好站在原地,看著他伸手打了輛出租車離開了。

等出租車消失得看不見了,她才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手表,呢喃了一句:“又沒送出去啊……”

沒辦法靠近。卻又沒辦法割舍。

曆史在重演。

一切都無法掌控,沒有理由,沒有預兆。

他待她似乎隻是個老同學。她卻著了心魔。

賀小笙的聲音隔著一道門,傳入房中:“她還沒醒嗎?”

回應他的是保姆陸姨的聲音:“還沒有呢。我做了飯,您先下樓一起吃吧。”

然後便是兩人腳步遠去的聲音。

方如優躺在自家房間的**,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柔軟的床墊像浮木托住她。她感覺自己漂浮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渾身酸疼,精神疲乏。最最重要的是,看不見希望。

母親沒有答應她的請求,而是選擇了向賀小笙坦白。

賀小笙得知方如優被表妹下藥後驚呆了,立刻跑去警局質問沈玲玲,這才知道自己若幹年前的一天,看見沈玲玲哭,好心遞了塊手帕給她,就招來了一朵爛桃花。

算算時間,那時候他剛在爺爺的安排下跟方若好出雙入對。

沈玲玲哭著說:“如果是方若好就算了,我也就放棄了。可你後來為什麽偏偏喜歡上方如優?她是個賤貨啊!她根本配不上你!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少個前男友?”

賀小笙震驚到無以複加,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隻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我樂意。”便在沈玲玲更大的哭聲裏走了。

回到方家,方如優緊閉房門,不見任何人。

於是賀小笙取消了婚禮,給所有人發了微信道歉,然後一直蹲在門外等著。

方如優始終沒有開門。

媽媽說:“你就作死吧,作到什麽時候賀小笙厭棄了這段關係,主動離開了你,你才能結束。”

方如優想確實,理虧的是自己,貿然開始了這段不負責任的感情,那麽,的確應該把叫停權交給賀小笙。

坦白說,自從交往以來,為了打入昭華,為了打壓方若好,她各種哄著他供著他利用他,也挺累的。

當他看見她的真麵目後,很快會厭棄她的。

方如優閉上眼睛,自嘲地笑了起來,然而笑著笑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怎麽會是這個樣子的呢?

我從什麽時候起變成了這樣的人呢?

這樣的自己,實在、實在是……太討厭了啊……

方若好回到公司加班時,發現林隨安把修改過的劇本發了過來。同時許長安也寄來了策劃書。她把策劃書遞給李秘書:“你召集策劃部商討一下可行度,再問問賀源西的整體包裝方案改完了沒。周一會上我要看到。辛苦了。”

昭華有兩套完善的人力資源係統,以維係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運營。畢竟,在娛樂圈,夜貓子很多,不分節假日爆料的狗仔也很多。

最慘的是旗下的經紀公司,有時候一個所謂的“淩晨見”,宣發部就全耗在那兒了。即時交流的網絡平台,給明星帶來了無數曝光率的同時,也帶來了無窮盡的麻煩。

相比之下,策劃部要好一些,大部分人可以不用坐班,隻要保證會議出席和網絡在線即可。

最辛苦的是李秘書。賀豫是個工作狂,賀新醅是個工作狂,好不容易在賀小笙底下過了幾天鬆快日子,賀豫又回來了,還帶著方若好這個小工作狂。

李秘書接過策劃書時心中歎了口氣:幸好自己一直單身,拖家帶口的還真勝任不了這份工作。

方若好幾句話將他打發後,打開電腦開始看《滑冰少年》的修改稿,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賀小笙站在門外,表情莫辨。

職位上他還是CEO,方若好便禮節性地點了下頭:“有事?”

賀小笙關上門,走進來,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盯著她,目光灼灼:“我來謝謝你。”

方若好挑了挑眉。

他補充:“昨晚的事。”

方若好想,果然沈如嫣想查什麽時,是瞞不住的。不過,來道謝的是賀小笙而不是當事人,也算有趣了。

“不用謝。”她繼續看稿。

賀小笙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又說道:“你為什麽非要在昭華呢?”

方若好不得不停下工作,抬頭看他。

“以你的能力,去哪裏都有施展所長的機會。如今已經不是一家獨大的時代了,新生的影視公司那麽多。你在昭華隻是爺爺的特別助理,年薪剛夠支付你媽媽的醫藥費和你的日常所需。你到底在圖什麽?你明明知道,有我和如優在,我們不會給你任何機會。”

方若好眯起眼睛,每當她露出這種神態時,就意味著要反擊。因此,賀小笙快速地打斷了她:“我說這些不是威脅恐嚇,而是真的不明白。你和如優,我都不明白。明明是一家人,怎麽就水火不容呢?”

“我希望你搞清楚三件事:一,我先來的昭華,我十七歲就在三樓實習,八年了,而方如優,半年前才剛加入;二,我不需要你們給我機會,事實上,你們在我麵前能控製的事情並不多,除了用錢做到的那些,但很多人和事,不是錢能決定的;三,我並不認為我們是一家人,相信你的未婚妻也不這麽認為。”

她每說一點,賀小笙的臉就變一下,最後忍不住辯駁:“那你昨晚為什麽要救如優?”

“我昨晚的所作所為,不是出於親情考慮,而是一個路人的道義。”說到這裏,方若好嘲諷地笑了笑,“否則你以為我是做什麽?跟你們求饒?諂媚示好?我不至於,在你和方如優用卑劣手段把我趕出昭華,又跟睿天一起設計陷害我後,還聖母地原諒吧?”

賀小笙的臉漲得通紅通紅。

就在這時,座機響了:“方小姐,一位方顯成先生在大堂等您,說想見您一麵。”

方若好的心顫了一下,然後一言不發地掛上電話快步下樓。

賀小笙見她走了,自覺無趣,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看到桌上的一塊手表,便又停下了。

這塊勞力士潛航者他不是初見,跟方若好交往時曾在她家中見過,它被很慎重地放在一個錦盒中。當時表盤破裂,他還問過怎麽不拿去修。方若好說會修的,等時機到了就修。

如今再見,玻璃竟然新換了。那個所謂的“時機”到了嗎?

正想到這兒,手表旁的手機亮了起來,蹦出一條短信:“【微博】你的微博好友@提魚濟世發布了一條微博,快來看看TA說了什麽。”

賀小笙一怔,試著用自己的手機搜索了一下“提魚濟世”,一眼認出頭像上的人是顏家的小叔叔顏蘇。

顏蘇發布了新微博:“看不懂磁共振片,一如讀不懂人心。”

底下一群似他同事的人回:“別扯,你已經是我認識的醫生裏最會看磁共振片的了!”

“就是就是,顏醫生好謙虛啊。”

“這是又遇到什麽疑難雜症自我厭棄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還要在國內待多久?”

顏蘇一條也沒回複。

方若好為什麽會把他的微博設為特別關注呢?

賀小笙忽然想起訂婚那天,去後廚找方若好時,看見她跟顏蘇站在一起,距離極近。某個結論如此突兀卻又不突兀地跳入了腦海——

玩曖昧?還是暗戀?這樣還想嫁給我,給老子戴綠帽嗎?莫名覺得好生氣!

方若好在電梯間裏不停地深呼吸,但她的手還是一個勁地抖。

這些年來,她從沒想起過他。

不怨恨,也不想念。隻想當作陌生人,彼此再不用產生交集。

沈如嫣女士也做得十分狠絕,給他在A國的事業發展不停添堵,讓他疲於工作,再無春風得意時的瀟灑愜意。

可是方如優結婚,他是肯定會回來的。

那麽,他特地來見自己,又是為了什麽?

方若好將額頭貼在冰涼的鏡體牆麵上,直到電梯門開,才站直了,一步步地走出去。

周末的大堂冷冷清清。除了前台和門外的保安,隻有一位客人。

他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裏,眉目有些看不清。坦白說,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方若好已經認不出他的輪廓了。

原本挺拔高大的身軀,自信滿滿的儀態,保養得當的儀容,都被鬱鬱不得誌摧折得**然無存。陽光下的那個人,微縮著肩膀,頭發花白,雖然穿著依然得體,但有了一個碩大的肚子,原本棱角分明的瓜子臉鬆垮成了一張餅,還是張褶子多多的餅。

方若好這才意識到——方顯成,已經五十六歲了。

方顯成也看見了她,目光一亮。他們多年未見,她在他腦海中,還是個紮著馬尾辮、文文靜靜、有些內向的小姑娘。

可此刻出現在麵前的女孩子,齊耳的微卷短發,黑色的職業西裝,眉眼凜冽,氣場強大。

兩個前台小姐同時起身,向她行禮:“方小姐。”

方若好隨意地點個頭,腳步未停,走過來停在了他麵前。她的眼神太鎮定了,鎮定得讓人生出些許寒意來。

方顯成不由得有些緊張:“若好……”

方若好想了想,朝他伸出手:“好久不見。”

方顯成下意識地同她握了手,然後才回味過來不對勁,等等!怎麽一副見客人的樣子?

“若好,我、我聽說了你的一些事。你有現在這樣的發展,爸、爸爸為你感到高興……”

“謝謝,請坐。Mary,可以倒兩杯……茶,龍井茶過來嗎?”

方顯成頓時一喜:“你還記得爸爸喜歡喝龍井?”

“當然。我的記性一向很不錯。”所以,你做過的所有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方若好心中冷笑,卻又立刻壓抑住了。她並不準備給方顯成難堪,尤其是在昭華的大堂裏。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前台小姐捧來了茶具。方若好示意自己來,熟練地開始沏茶。

她的茶藝和煎中藥一樣,都是到賀豫身邊後才學的。賀豫對她非常滿意,因為她學什麽都又快又好。

此刻,方顯成看著她也是無比欣慰,放下之前的尷尬,變得自然起來:“你姐姐……如優的婚禮取消了。你知道的吧?”

“嗯。”

“不知道她鬧什麽,忽然說不想結婚。她媽和她的未婚夫,也都慣著她……”

方若好心中“咦”了一聲,敢情這位還什麽都不知道?他在家中的地位,已經如此邊緣化了嗎?也許對沈氏母女來說,他隻是個符號,用來出席各種重要場合,向世人證明自己的婚姻家庭依舊穩固。

符號化的方顯成在別處受了虧欠,就想從她身上得到彌補:“若好,什麽時候爸爸能看到你成家?”

方若好抬眼,定定地看著他。

方顯成訕訕一笑:“人老了,什麽都不多想了,就想著兒女們一切都好。爸爸後天就回去了,今天來見你一麵……”

方若好終於忍不住打斷他:“你不想看看媽媽嗎?”

方顯成一怔,慈祥和善的麵具出現了許多裂紋:“她、她……不是……去世了嗎?”

“誰告訴你的?”

“小、小鍾去查過,說、說……”方顯成說到一半,抿起了唇,表情變得越發難看。

方若好懶得去猜他到底是被小鍾騙了還是被沈如嫣騙了,直截了當地問:“她沒死。現在,去看嗎?”

“這個……”方顯成的手有些不安地抓著沙發扶手。方若好甚至注意到,上麵已經長了一些老人斑。

幾年前,她看電影《消失的愛人》時,曾想過男主角在那段牢籠婚姻裏會如何繼續,最終會變成什麽樣子。現在見到方顯成,她知道了答案——

枕邊人是毒蛇,維持著表麵上的苟延歡笑,在虛偽和恐懼中備受折磨地度過餘生。而這個事情最諷刺的,是他一手把枕邊人變成了毒蛇。

“不敢去看嗎?”

方顯成的目光閃了閃,溢出了苦笑:“是不能。”

“為什麽?”

方顯成猶豫,最終搖了搖頭:“大人的事很複雜的。女兒,對不起。”

“是嗎?可我覺得很簡單啊。”水沸開了,方若好將茶慢慢地注入杯中,“不就是一份協議書嗎?”

方顯成麵色大變,幾乎可以說是驚慌失措。

“如果再出軌,或者跟前情人們有任何聯係,都會淨身出戶。”方若好雲淡風輕地笑了笑,將茶杯推到他麵前,“歸根結底,還是錢呢。”

農村出來的鳳凰男,一朝飛上枝頭做了乘龍快婿,見識了天界風月後,怎麽能夠允許自己跌回泥潭?

所以,十年前,在私生女最需要爸爸的時候,他隻派秘書去打發她。

十年後,他也不敢去醫院看望情婦。

方顯成的臉紅了起來,不知是慌亂還是憤怒:“你竟敢這樣跟爸爸說話?!”

“方先生,你不在我的戶口本裏,不在我的父親欄裏,甚至這麽多年,也不在我的生活裏。此刻,你坐在這裏,隻是客人。不該這個態度的人好像是你。”方若好說著,刻意扭頭看了遠處的保安一眼。

方顯成被她的警告激怒,一把將茶潑到了她頭上。

一直偷偷關注這邊的前台小姐頓時驚呼了起來。保安們立刻衝進來:“方小姐?!”

方若好慢慢撥開濕漉漉的頭發。一小杯茶,說多不多,說燙不燙,卻足以將心中的最後一點柔軟情懷覆滅。

“再見方先生。”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方顯成重重地“哼”了一聲後,起身走了。保安們警惕地步步緊跟著他,直到將他送出門外。

前台小姐連忙拿著紙巾過來:“方小姐,擦一擦?”

方若好接過紙巾,擦掉頭發上的茶水,也擦掉了眼睛裏快要掉出來的眼淚。

我對他早已沒有任何幻想,也不存在什麽期待。可是,他依舊能夠傷害到我,讓我這麽這麽難過。

這真是……太可怕了。

方如優從**搖搖晃晃地爬起來,走到梳妝台前,在某個抽屜的角落裏,翻出了一瓶安眠藥。

她給自己服了兩顆,準備回**繼續歪躺著時,手機響了,顏蘇發來一條短信:“明天回A國,不知何時再見。你休息得如何了?是否方便我去看看你?”

方如優一怔,打開西邊的陽台,果然隔著一條街,對麵別墅的陽台上,顏蘇在朝她揮手。

他們是鄰居。是青梅竹馬,是同學。

他從小就是大哥哥般的存在,照顧她,陪伴她。媽媽跟爸爸冷暴力時,她會躲去他家,待在他的房間裏,看他玩魔方。他還陪她去過縣城,假裝路人去羅娟的便利店買過東西。

那時候的她痛苦得想自殺,是他拉住了她的手,強行把她帶回家。

三哥哥……他們曾經那麽那麽親密,卻在歲月的變遷中漸行漸遠。

十年前她看出顏蘇格外關照方若好,氣得不行,去顏母蘇阿姨那兒告了一狀。後來,顏蘇出事,蘇阿姨果然釜底抽薪地將他送出國,徹底斷了他和方若好的聯係。

十年後,他回國進修,再相見時已宛若陌生人。她太忙,忙著對付方若好,沒有時間修複情意。

人和人的關係有時候真是很功利。接觸得多了就親密了,沒有交集了就疏遠了。

可有時候又如此神奇。好像此時此刻,遠遠看著這張臉,兒時的安全感和依賴感全部回歸了。

“三哥……”方如優握著電話,一時間熱淚盈眶。

顏蘇很快過來了。

未等敲門,方如優已打開了門。

顏蘇拿著一個打包得很漂亮的盒子,遞給她時眨了眨眼睛:“逃婚的新娘,病好些了嗎?有需要我效勞的地方嗎?”

“你就別打趣我了……”方如優打開了盒子,裏麵是一個限量版的辛巴PVC,饒是她此刻抑鬱到了極點,但看見最心愛的動漫角色時還是心情一**。

喜歡二次元的人多少有些逃避現實的心理,但他們能從二次元上獲取的能量也遠超常人所能想象的。

顏蘇“唰唰”幾下將所有窗簾都拉開,明媚的陽光照亮PVC的同時也照亮了方如優。

“獅子王怎麽可以不曬太陽呢?”他說。

方如優忍不住笑了,凝視著辛巴的眼睛,低聲說:“你還記得我喜歡這個……那麽你還記不記得我為什麽喜歡辛巴?”

“你羨慕他在父愛中長大。”

對。這是她童年時對這部動畫片最初的理解。

“但我後來更羨慕辛巴,因為他在離開父親和原生家庭後依舊強大。”並且,最終他甚至回去改變了原生家庭。

相比之下,她弱小又無能,擺脫不了父親,又處處受製於母親。光鮮的外表和漂亮的學曆未能令她感到安全,她的心依舊籠罩在濃濃的陰霾中,哪裏有什麽陽光,更無從談王國。

辛巴,終究是虛幻一場。

“我昨晚被人下藥拍了一堆裸照,方若好救了我。”她忽然說,果不其然在顏蘇臉上看到了震驚之色,便又笑了笑,“她可真是個小天使對不對?小時候救小孩,長大後救我。”

十年前,顏蘇陪她去縣城看羅娟,通過窗戶看到爸爸和那個賤女人,以及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的合照,親親熱熱地擺在床頭櫃上時,她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回去的車上,他們看見照片裏的那個小女孩在街上跟人拉拉扯扯,又踹又咬。

她心想真是個野種,那麽野蠻、粗魯、不要臉。

但很快從路人口中得知了真相——方若好揪著的那個老太太是個人販子,她是在做好事救人。

那時候顏蘇坐在身旁,同樣盯著車窗外頭發散亂、形如瘋子般的方若好,從那時起她便知道了——三哥再也不會跟她同仇敵愾了。

“我有時也忍不住會想——她為什麽不醜陋一點呢?如果她跟她媽一樣虛榮、懶惰、**賤、無恥,哪怕隻是平庸,都好。可偏偏,她長得那麽好,又勇敢又善良又勤勉又潔身自好,讓我難過。”

討厭變成了無理取鬧。

報複變成了心胸狹窄。

方若好的優秀令她所有的痛苦都仿佛失去了意義。

可是——真的很痛啊!

很痛很痛啊!

“出軌傷害最大的是配偶嗎?不是!是女兒!隻有女兒!”方如優捂住了自己的臉,“媽媽失去的隻是婚姻,而我失去的是整個人生啊!在成長期最重要的起步階段,三觀被砸碎,幸福被摧毀,並且斷了前路,讓我看不到絲毫希望!”

顏蘇悲憫而溫柔地看著她。

“我以為長大就好了,長大了就沒事了,扛得住痛苦,找得到希望。我一直那麽自我催眠著……直到昨天。”方如優自嘲一笑,“原來我跟十年前的那個小男孩一樣,在方若好麵前,隻能是被救贖者。”

我明明什麽都比她強。

我動動嘴皮,她就不得不退學。

我撒撒嬌,她就被踢出公司。

可最後的最後,我在她麵前,依舊是個弱者。

她沒有被我打倒。

倒下去的,隻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