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源西走出教室時,一隊女生等在走廊外看他。

他走出學校時,一群女生等在校門外看他。

作為一個自知美貌且被寵愛大的美少年,他的應對方式就是一概無視。絕對不能回應,否則對方隻會得寸進尺。要知道,扮演一個對粉絲有求必應的偶像,可比扮演一個冷酷偶像累心一萬倍。

高嶺之花挎著單肩書包,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著,筆挺的脊柱和邁動的長腿在周遭一群青春痘學生的陪襯下,真是鶴立雞群。

坐在車內看著他的林隨安吹了一記口哨:“文藝片出道拿個最小年齡影帝獎,然後大牌商業代言累積個幾年,砸幾部經典大電影出來,你看怎麽樣?”

方若好笑了,然後糾正他:“青春勵誌小清新電影出道,迅速組建後援會,刷熱搜,當流量,在長殘之前盡可能地多接幾部大IP製作圈錢——這才是他應該走的路。”

林隨安目瞪口呆:“你竟對他如此沒有追求。”

“是你對他太心存幻想。”說話間,方若好下車,在一群迷妹們的目光中攔住了賀源西的路。

賀源西一看到她就皺眉:“幹嗎?”

“八二分。我八你二,同意嗎?”

賀源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然後,他當著迷妹們的麵跟著方若好上了林隨安的吉普車。

迷妹們全都震驚了!有幾個連忙用手機拍下照片,發到了校園論壇裏——

“驚!校草今天上了一輛醜到人神共憤的車!”

有好事者搜索車牌號後回帖表示:“這是林隨安的車啊!林氏影院的小公子!校草一心想進娛樂圈,難道真的被林隨安包養了嗎?不要啊,嗚嗚嗚……”

半小時後,她們口中的校草,坐在日式榻榻米上,跟所謂的金主吃飯。

林隨安雙眼冒心地注視著他,從某種角度來說,跟那些迷妹也沒什麽區別。

賀源西半點不自在的樣子都沒有,大口大口吃著日本料理,動作不優雅,卻帶著獨有的少年活力。

“會滑冰嗎?”林隨安問。

“不會。”賀源西理直氣壯地回答。

“那……擅長什麽運動?”

賀源西很認真地想了起來。

方若好提醒他:“籃球?”她記得他小時候籃球不離手的。

賀源西眼底閃過一絲異色,神情卻越發滿不在乎:“早不玩了。”

“為什麽?”

“跟隊友們合不來。”停一停,他補充,“老師也看我不順眼。”

方若好心想這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那讓你演一個滑冰運動員,能吃苦靜下心練基本功嗎?”

賀源西終於放下了筷子,扭頭看著方若好,額外地斬釘截鐵:“當然能!”

“你先看一下劇本。你的外形很好,如果能吃苦,我就不再找別人了,咱倆磨合個半年,怎麽都能磨出來。”林隨安本是個很率性的人,當即很率性地從包包裏拿出打印好的劇本交給了賀源西。

賀源西又看了方若好一眼,強調道:“我能吃苦。”

然後他當場看起了劇本。

自入座後一口沒吃的林隨安至此才鬆口氣,給自己倒了杯清酒,正要小酌一番,卻見賀源西“撲哧”笑了。

“腦殘吧?明知明天要比賽還去打架?跟龜孫子似的窩角落裏眼睜睜看媽媽被打死?爸爸入獄後就去偷東西為生……這誰寫的劇本啊,太俗了!”

林隨安的臉頓時黑了一半:“我寫的。”

賀源西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林隨安,笑得越發肆無忌憚。

“我說你這小孩,是在嘲笑我嗎?”林隨安不敢相信。

“你呢,沒吃過什麽苦吧?”賀源西笑嘻嘻地揚眉,“沒吃過苦的你,憑什麽把窮人的世界想得那麽愚蠢呢?”

林隨安問方若好:“他什麽意思?我這劇本哪裏愚蠢了?《灌籃高手》裏的三井壽不就這套路嗎?!”想當年,他看得是多麽熱淚盈眶啊!

賀源西一目十行地翻完了三萬字,不屑地將本子往桌上一拍:“我不要演這種廢物。”

林隨安徹底服氣了。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身為投資方,多少演員巴結哭著求著要上戲,眼前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居然敢侮辱他的才華。

他沉下了臉,冷冷地說:“那你想演什麽?”

賀源西想了想,重新打開了劇本:“我來告訴你,如果我是阿東。首先,老爸敢打老媽,他死定了。我不是滑冰運動員嗎?多年高強度的力量訓練,會打不過這種酗酒肥胖的中年油膩男?”

林隨安一怔。

“其次,明天有很重要的比賽,我還偷跑出去打架?就算要打架,也要有一個值得信服的理由。比如——”他說到這裏,又瞥了方若好一眼,“看見我媽有外遇,揍那個野男人。”

方若好揚了揚眉毛,這家夥,還對柳橙和錢豪的事耿耿於懷呢。

“斷腿後,被趕出滑冰隊,OK。下一步,我會在傷好後去對手的滑冰隊,反過頭來挑戰把我趕出去的教練和隊友們,讓他們後悔。有仇不報,有氣不出,活得這麽窩囊,不如死了算了。”

林隨安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還有報複警察就去他家偷東西這個,太蠢了!找個未成年援交小妹去‘仙人跳’汪大海,然後發微博人肉討伐呀。”

林隨安張著嘴巴,半天沒能合上,半晌後,又問方若好:“他怎麽還沒進少管所?”

“現在的00後都很厲害。”他們是網絡時代成長起來的孩子,心智也許尚未成熟,但見識絕對豐富,還壞得很理直氣壯。

“你也跟方如優一樣,覺得這個本子不行?”林隨安備受打擊。

“我給了C。C在我這兒的定義是可以拍,但要大改。”

“怎麽改?”

方若好注視著賀源西年輕得幾乎看不到毛孔的臉,緩緩說道:“按照00後的、真正的十六歲少年的想法改。他為什麽做這件事,為什麽自暴自棄,為什麽醒悟,又為什麽改變。”

事實上,她也很好奇。熱血少年追求理想是她那個時代的必殺技,打出這麵旗幟來就能讓人熱淚盈眶。可現在的審美改變了。《周刊少年JUMP》沒落了,漫威也流行高富帥了,人們越來越不喜歡看悲劇。在喜劇爽劇甜寵劇當道的今天,說道理變成了一件很假大空的事情。

哪怕《WALL-E》(電影《機器人總動員》)從頭到尾開開心心,彈幕上依舊一片“看不懂”;《COCO》(電影《尋夢環遊記》)全程熱熱鬧鬧精彩紛呈,彈幕上依舊有無數人說主角是“好討厭的小孩,好想抽他”……

影視圈麵臨著前所未有的困境——製作人也實在不知道現在的觀眾們喜歡看什麽,尤其是年輕觀眾們。

方若好看完賀源西,又去看林隨安,忽然笑了笑。

林隨安立刻皺眉:“你笑什麽?”

“故事他改,你拍。我可以接受另類,但我不接受平庸。我說過,電影裏,任何特立獨行都是魅力。00後和90後,會碰撞出什麽樣的火花呢?我很期待。”

半個小時後,賀源西離開了,帶著合同回去找媽媽談判。

林隨安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心生後悔:“這是魔鬼的兒子吧?現在換人還來得及嗎?”

“我勸你選他。”

“為什麽?”

“他真的可以走流量。”方若好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他不是魔鬼的兒子,他是魔鬼的孫子。”

“什麽意思?”

“他爺爺是賀豫。”

林隨安頓時瞪大了眼睛。

“我不同意。”晚八點半,方若好被柳橙的電話召喚到她家。陌北老師病逝後,賀豫對他們母子做了一些安排。明麵可見的就是在學校旁換了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大三居,柳橙也從藥房打工者成了藥房合夥人之一。至於明麵不可見的,方若好沒問,柳橙也沒說。

但方若好以為,賀源西想進娛樂圈,柳橙對如此有優勢的發展前景是喜聞樂見的,沒想到她會反對。

方若好捧起茶幾上的熱茶,透過蒸騰的霧氣打量沙發對麵的母子。賀源西歪躺在沙發上,一副“你替我擺平”的大爺姿態。柳橙則是又嚴肅又憂慮,肢體語言寫滿了不安。

“可以問問為什麽嗎?”

“我不喜歡娛樂圈,不正經。我希望源西好好念書……”

賀源西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柳橙立刻急了:“你一定要好好念書!以前是沒條件,沒能讓你進附小,讓你跟一幫不念書的孩子混了那麽多年,該學的本領一樣沒學到,不該學的壞毛病學了一身。現在好不容易進一中了,你一定要改過來!別再想有的沒的了!總之我不簽字。我不會讓你去演戲的!”

賀源西懶洋洋地“哦”了一聲,然後用一種挑釁的目光看著方若好。

方若好呷了一口茶,緩緩說道:“那師母希望源西將來做什麽?”

“當老師。這是他爸爸生前的心願。”柳橙的眼眶紅了起來,用一種奇異而複雜的目光看了她幾眼,“跟別人說不明白。但你也理解不了嗎?”

方若好如遭重擊。沉默許久後,她起身告辭:“我知道了,此事是我唐突了。對不起。”

賀源西一愣。

方若好走出他們家,按電梯下樓時,賀源西衝了進來:“喂,我叫你來說服我媽,結果你被我媽說服了?!”

方若好靜靜地打量他。他真的真的長得太好看了。美麗是稀缺資源,應該投身屏幕造福全人類。少年更是。他們的鋒芒和青澀全都濃縮在短短幾年,很快就會長大,不複存在,因而顯得更加稀有。

賀源西已經十六歲了,留給這張臉的少年階段已經很短了。如果跟這部電影錯過,恐怕一輩子就錯過了。

她腦海裏翻騰著無數想法。在此之前,她已被命運磨礪成了商人,思考問題全部按利益來,那樣既簡單又省事。可當對象換成賀源西時,陌北老師的臉不由自主地浮現,他看著她,看定她,看到她不得不投降。

“你不想當老師嗎?”方若好問。

賀源西盯了她幾眼,勾唇一笑:“你知不知道現在的老師們都不批作業了?”

未等方若好追問,他已自動說了下去:“作業給答案,自己訂正。上課講知識點,自己掌握。掌握不好的,自己報補習班。老師們忙著寫教案,寫教育心得,時不時還得上進修班。學生想出成績,得自己努力;老師想評職稱,更得自己努力……像我爸那種把育人當作第一目標,把師道看得比成績重要的老師,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的老師們自己都累得團團轉,哪裏還有時間管學生?”

方若好心想,其實在她那個年代,賀陌北那樣的老師也是很少的。不過,這臭小孩說得沒錯,當代老師的生存壓力隻有更大,起碼當年學校還給分房,現在的老師全要自己努力。

“可你衣食無憂,也不想當老師嗎?當個純粹的老師?”方若好又問。

賀源西的目光閃了幾下,變得異常冷漠:“我對救贖別人的人生,沒有興趣。”

“那你對什麽有興趣?”

“我想站在一個很明亮但又很遙遠的地方,讓所有人都能看到我的人生軌跡。我要很多很多愛,也要很多很多恨。無論愛恨,我一直閃耀,被看見,被索取,被無法忽視。”凝視著方若好的眼睛,眉眼銳利如刀鋒的少年,如此一字一字地說。

這也是一種魅力嗎?方若好情不自禁地想。這一刻的賀源西,真是光芒四射到無法直視。

可正如他所說,他需要一個更高的舞台,否則能看見此刻的他的,也隻是周邊一些人罷了。

方若好煎好藥,捧著托盤走進賀豫的書房時,他正戴著老花鏡在用平板電腦看小說。

賀豫的閱讀範圍極廣,經常一邊打點滴,一邊刷微博、貼吧、知乎、豆瓣、大眾點評網之類的新生媒體,按他的話說就是“看看現在大眾都對什麽感興趣”,最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們喜歡看別人的幸,或者不幸。”前者甜,後者虐。

方若好把藥遞給他。

賀豫摘下老花鏡丟開平板電腦,開始享受他的中藥時光。

玻璃窗外的夜色被路燈燈光熏染得像張老照片,呈現出懷舊安逸的風格。每天的這段時間,是賀豫最放鬆的時候。

因此,方若好趁他心情好提出了問題:“老師,您介意源西當明星嗎?”

賀豫抬起頭,卻是絲毫不驚訝:“有計劃?”

方若好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策劃案。

賀豫並沒有第一時間看,繼續慢條斯理地品著他的中藥。這段時間他必須完全放鬆,像給電腦斷電休息一樣,以等待下一次重啟後緊鑼密鼓的思考。

方若好知道他的習慣,便拿起筆在策劃案上又圈圈畫畫了幾處。如此十分鍾後,賀豫終於放下藥碗,不等他說,方若好立刻將文件遞了過去。

賀豫再次戴上老花鏡看。這是一份非常詳細的造星計劃,分為三段,從出道到轉型到最終成就,全部做了預設。

昭華旗下的經紀公司經曆了近三十年的風雨始終屹立不倒,可謂是國內造星的行家。而專為賀源西設計的這份計劃,更是把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方若好做了許多功課,如果這是一張考卷,滿分一百分的話,她自信可以拿九十九分。

但賀豫看完後,沉默不語。

方若好忍不住問:“是有什麽紕漏嗎?”

“我最近在看娛樂圈類的網絡小說,大部分主角的開掛經曆就像這份策劃案一樣,充滿了升級的快感。從一張美照引爆微博,到一首快歌或一部影視作品出道,到綜藝秀展現多方位萌點聚粉,到演繹IP熱劇引發爭論,從金馬獎到金鷹獎到金棕櫚到金球獎到奧斯卡……大滿貫後事業愛情雙豐收。”賀豫說到這裏笑了起來。

方若好想了想,答道:“我對源西並沒有那麽高的期待。”網絡爽文嘛,自然是化不可能為可能,否則有什麽意思。

“我知道。我並不是嘲笑。事實上這份策劃案很好。但把對象換成我的孫子時,又不那麽好了,你,能理解嗎?”

方若好點點頭:“您對源西有所要求。”

“對。我希望他不像昭華大堂壁畫上的那些明星一樣,用‘美貌’‘才華’‘溫柔’‘敬業’等特質去成全‘人設’。他甚至可以是流星,隻有一刹那的演藝生命力,但是,一定要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當奧黛麗出現時,持續了半個世紀之久的大眾審美就被改變了。當費雯麗穿著十六寸的裙子在廢墟中回頭時,災難後的民眾看到她的眼睛就等於看到了希望。明星的誕生源於需求,而大量的需求意味著什麽?”賀豫起身,指了指玻璃窗外的夜,“意味著霧霾。當代的霧霾太嚴重了,人們急切地渴望有一陣風來,能驅走他們心頭的霧霾。”

方若好的手慢慢地絞在了一起。

“不要隻把目光放在明星身上。看一看粉絲們。看看他們的傷痛、求索。大環境太糟糕了,生活是很艱難的一件事。”

“I don't want to survive,I want to live.”(“我不想生存,我想生活。”)方若好念出了《Wall-E》裏的經典台詞。

賀豫果然點頭:“對。”

方若好離開賀宅,沿著台階一步一步往下走。十月底的B城已經很冷了,尤其入夜後,風不但能生生把楓葉吹紅,也能吹紅人的鼻子和耳朵。

方若好將風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正要向自己的車走去,旁邊的一輛出租車按響了喇叭。

方若好一怔。

出租車的後門開了,顏蘇下來跟司機說了句什麽,便讓出租車開走了。

顏蘇走到她麵前:“嗨。”

“來拜訪老爺子?”

“不是。在等你。”顏蘇自然而然地拉開她的副駕駛座車門坐了進去,“上車說。”

方若好的心“咯噔”了一下,手下意識地伸進衣兜。左邊的衣兜裏,靜靜地躺著那塊紅水鬼手表。說來真是天意,兩個小時前她剛從表行取回修好的手表,兩個小時後就遇到了它的主人。

其實她一直在刻意避免跟顏蘇見麵,可他總是有辦法出現在她麵前,讓她沒辦法拒絕。

她隻好上車:“找我……有什麽事嗎?”

“作為老同桌,又是救命恩人,此刻還是令堂的救命恩人。能不能對我熱情一點?比如活潑可愛地問一下:‘顏醫生,我媽媽的病情怎麽樣了呀?’”

方若好忍不住去看顏蘇的臉——其實跟少年時比,他的變化很大,原本滿是膠原蛋白的臉變得輪廓鮮明,眉眼鼻唇都有了成熟男子的深度和厚度,可那閃爍在眼睛裏的狡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方若好的手指,在衣兜裏暗暗地扣緊了表帶。

見她表情僵硬,顏蘇歎了口氣:“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找你真有事。第一件——加微信。”他說著掏出手機,點出掃碼頁麵遞到她麵前,“打你電話總不接,用你手機搜索微信號竟不存在,想聯係你可真不方便啊……”

方若好看著二維碼上的昵稱“提魚”和一件紅毛衣的頭像,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顏蘇挑了挑眉,見她的手機正插在車上充電,索性拿了起來。

方若好嚇一跳,連忙一把奪回來。

顏蘇連忙解釋:“我沒有冒犯的意思。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打開的……”更何況有密碼,根本也打不開。

方若好的額頭卻冒出了冷汗。她聽見自己的心髒“咚咚咚咚”,跳得急促而尷尬。不能掃微信!她的微信,有兩個,一個是工作微信;一個是小號,用來偷窺他的朋友圈。她不能確定,現在停留在頁麵上的會是哪一個。

一時間,車內的氣氛異常。

最後還是顏蘇先放棄:“好吧,那就微博。”

微博也不行!她繼續緊張。

“那……QQ?FB?Ins?喂,總不至於要用短信聯係你吧?”

方若好連忙說道:“短信挺好的!也能發圖,還有發語音的狗狗貓咪……你試過沒?”

顏蘇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但他依舊是個不會讓女孩子尷尬的好男人,尤其是不會讓她尷尬,當即從善如流地用手機短信自帶的小狗給她發了一句語音:“洞拐洞拐我是洞幺,收到請回答。”

方若好這才用汗涔涔的手劃開屏幕,先切到微信窗口看了一眼,還好,是工作號,然後打開短信,看見了那隻賤兮兮的狗狗。

顏蘇朝她歪了歪頭,一副“你也這樣回複我啊”的期待表情。

方若好不得不用貓咪回了一句“我收到了”。

顏蘇顯然來了興致,連忙又發了第二句:“洞拐洞拐,有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啊?”

方若好覺得這種明明就在對麵還要浪費通訊資源的行為實在太傻了,為了避免再繼續傻下去,她投降地打開工作微信頁麵,將二維碼展示給顏蘇看。

顏蘇哈哈一笑,加了她的好友:“早加不就好了。幹嗎神秘兮兮的。”

“壞消息是什麽?”方若好問。心理醫生告訴她,好消息和壞消息同時來臨時,一定要先聽壞消息。因為,損失帶來的痛苦比收益帶來的快樂要深刻。而人們對後聽到的消息又比先聽到的消息印象深刻。所以,將好消息放在壞消息後,能夠衝淡前者的深刻度。

“壞消息是你接下去會很忙,當然我知道你的工作已經夠忙,但是你會更忙,要進行一係列的語言訓練、肢體功能鍛煉、心理疏導等輔助工作。”顏蘇笑著朝她眨了眨眼。

方若好的眼睛一下子睜到最大,幾乎不能呼吸。

顏蘇連忙打手勢引導:“喂喂喂,呼氣!快呼氣!然後吸氣……好,呼氣,慢一點……太震驚了嗎?”

方若好的呼吸慢慢地恢複了過來,眼睛卻一下子濕潤了:“媽媽……媽媽醒了?”

“對的,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好消息——羅娟女士醒了。”

車燈上方的光落在顏蘇臉上,方若好忍不住想,她怎麽會覺得賀源西是絕世美顏呢,明明、明明世界上最美的男人,就在眼前啊。

“今天淩晨羅女士對刺激開始有所反應,兩個小時前,睜開了眼睛。我幫忙檢查過了,目前有意識,但失語、肢體活動障礙……”

顏蘇的話還沒說完,車子猛地發動,向前躥了出去。

“等等,我還沒係安全帶!別這麽快,慢一點!不著急這一會兒……拜托慢點!我的心髒快承受不住啦……你是想謀害救命恩人嗎?!”

半個小時後,方若好駛入醫院停車場。顏蘇下車時,臉色蒼白,腿都在抖。

方若好沒有注意到,徑自衝進了住院部大門。

顏蘇扶著車,默默地深呼吸,待神色如常了,對著倒車鏡看了一下自己的臉,這才走進去。

方若好已在病房中,握住了羅娟的手。

“媽媽……能看到我嗎?”

羅娟看著她,緩緩眨動著眼睛,目光卻是呆滯的。

顏蘇解釋:“她目前隻是意識恢複了,但語言、行動、認知等精神功能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恢複。”

“我知道!我知道!謝謝……謝謝……”方若好泣不成聲。

在接受心理治療的時候,醫生曾說:“你內心最大的不安感源於你的母親。不僅僅因為她跟你爸爸的關係,還有她在沈女士麵前的卑微。如果她是一個囂張的破壞者,身為女兒,感受到的就是另一種狀態。你潛意識裏還認為她是因為你才變成植物人的。這件事把母親賦予子女的那種天生的安全感剝離了,所以你才會頻繁夢見自己沒有衣服。”

而此刻,媽媽醒了。她的衣服……回來了。

顏蘇靜靜地靠在門旁看著她們,沒再說話。

他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揚。作為醫生,早已習慣生死。可每一次成功,依舊珍貴。

顏銳曾說:“那些追求感官刺激的人都應該來體驗一把醫生做手術時的快感。腎上腺素不停泵入心髒時的緊張、忐忑、奔放、肆意……追名逐利哪有跟死神賽跑有意思?”

隻有類同的病症,沒有類同的手術。每一次手術,都是一次新體驗。

羅娟這起更是。

他在少年時親眼看到了她的病因,又在成年後憑借自己的能力將她喚醒……這種被歲月沉澱過的緣分,令眼前的一切更具意義。

想到這裏,顏蘇悄悄打開門退了出去,把空間還給久別重逢的母女,然後用手機發了一條新的朋友圈——

“每當覺得PET(正電子發射型計算機斷層顯像)技術已經達到頂峰時,突破性技術浪潮就會源源不斷地衝過來。新晶體和超高速電路令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放棄的TOF-PET(飛行時間-PET)在二十年後歸於可行,並獲得臨床驗證。而全身PET係統的射散符合和隨機符合亦將指日可待。”

底下第一條回複:“說人話!”

於是他又回了一句:“醫學,是最棒的東西。”

“電影,是最棒的東西!”林隨安在會議室裏,舉了舉手中的礦泉水瓶,喝了一大口,“不過短短一百多年的曆史,就把傳承幾千年的文化、哲學、音樂、戲劇來了個大滿貫融合,就像火鍋一樣,你愛吃的菜,你偏好的口味,通通可以一頓就吃到!我愛電影!”

“那電視劇呢?”方若好一邊工作一邊搭話。

“哦,那個回錢太慢了。”

方若好不禁笑了。她就知道,對此人而言,情懷什麽的隻不過是金錢蛋糕上的裝飾品。

林隨安打量著她,忽道:“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什麽?”

“看上去跟從前不太一樣。雖然你一直是個踩不死的小強,但現在可以冒充蜜蜂去采花了。”

“真抱歉破壞了你的愛情想象。事實是——我媽媽醒了。”

“你說的是……植物人……阿姨?哇,恭喜恭喜!”他肅然起敬。

方若好從兜裏摸出手表看了一眼:“所以,加快速度。我兩個小時後還要回醫院。”

林隨安眼尖,立刻伸手按住了她的表:“喲,紅水鬼1680。成色不錯啊。”

方若好剛才的舉動完全是下意識的,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她還揣著這塊表,明明昨晚就應該還給顏蘇的,但太激動給忘了。

這會兒再看到它,就有點舍不得了。仿佛這麽還給他的話,彼此的羈絆也將宣告結束。真糾結啊……

林隨安朝她飛了個媚眼:“女孩子不適合這種表啦。開個價,轉給我呀。”

方若好的回答是迅速將它塞進了口袋。下次吧。下次再見顏蘇,一定還給他。

林隨安還準備糾纏,微信響了,打開來後,一堆美少年的照片。

方若好奇道:“這些是?”

“備選阿東。我總不能在你那位賀源西一棵樹上吊死。”

方若好點點頭,也打開了微信裏的一堆照片。

林隨安問:“這些是?”

“備選導演。我也不能在你這一棵樹上吊死呀。”方若好學他的口吻說。

林隨安“啐”了一聲:“歪瓜裂棗們。哼。”忽瞥到一人,他驚呼起來,“還有女的?這個項目是要完蛋了嗎?”

“性別歧視?”

林隨安搖了搖食指:“不不不,我並不歧視女性導演。我隻是歧視你挑出來的這位。”

方若好將目光落到檔案上:許長安,女,現年三十二歲,X大表演係畢業,曾主演多部電視劇,曾獲電影學會獎、最受歡迎女星獎……不過,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後來息影了,再無新作品誕生。

照片裏是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美麗的臉,眼睛裏寫著智慧,嘴唇上帶著欲望。

方若好“咦”了一聲。這是底下人打包推薦過來的新生代導演人選。可這張臉,真是太熟悉了。

“陸阿吾的小情人,你也敢挖?”林隨安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外界縱然不知,身在圈中的他們卻是很清楚的。這位許長安十年前息影,跟陸阿吾在一起了。但陸阿吾是不婚主義者,至今沒有給她法律上的承諾。十年,從二十二歲到三十二歲,女人最年輕漂亮的時光,就這麽被耽誤過去了。如今她作為導演的候選者被推到方若好麵前,看來是準備轉型複出。

方若好立刻給李秘書打電話:“聯係許長安,看她什麽時候有空,方便見一麵嗎?”

林隨安在旁咋呼:“喂喂喂,你不會真想用她吧?”

“你我都敢用,她有何不可?”方若好合上電腦,起身走人,順便將林隨安的礦泉水瓶拿走了,“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在會議上喝酒。”

“哦,不,那是我的生命快樂水!你不能拿走……”

林隨安的誇張表演,被狠狠甩上的會議室大門隔絕。

方若好低頭看了眼手機,不愧是李秘書,這就聯係完了,發來一句話:“晚十點。約在維納斯酒店B1304房間。”

方若好歎了口氣。在作息混亂、日夜顛倒為常態的娛樂圈,大部分明星都是越晚越精神。算了,工作狂沒有所謂的下班時間。她決定先去給賀豫煎藥,再從賀宅趕過去。

經過掛有日曆燈牌的大堂時,方若好看見上麵的星期五字樣,腦海裏自然而然地浮起了一件事——

咦?明天就是方如優和賀小笙的婚禮了?!

“來!為我們女神告別單身幹杯!”

KTV包廂裏,霓虹燈球旋轉得每張臉都五顏六色,十幾個女孩舉杯,將方如優圍在最中央。

方如優將杯中的酒一口飲幹,然後朝眾人拋了個媚眼,將身上的白大衣一把脫掉,露出極為性感的黑色緊身裙來,頓時引來一片捧場的口哨聲。

她甩了甩頭發,悠悠一笑:“我的驚喜呢?”

“大小姐都著急了,還不快上!”有個畫著紫金色眼影的短發女郎衝過去打開房門,一隊高大魁梧的男人依次走了進來,白襯衫、黑長褲將肌肉輪廓繃得緊緊的,迎麵撲來濃濃的荷爾蒙風。

女孩子們全都興奮地尖叫起來,並用期待的眼神去看仍然坐在沙發上的派對女主角。

方如優配合地勾了勾唇角,朝男舞者們打了個響指。

舞曲應時響起。舞者們開始跳舞。暗淡的光影,交織出曖昧和狂野。音樂吵得人什麽都聽不見。

方如優覺得有點頭疼,她對這些出賣男色的男人毫無興趣,但又不想表現得清高離群。尤其是花花公主的名聲在外,大家都覺得她應該精於此道。算了,反正不過是看場**,沒什麽應付不來的。

一個男舞者脫了上衣,**著形狀完美的八塊腹肌,跳到她麵前,做出了邀請的姿勢。

方如優慢條斯理地搖了搖手指。

周圍起了一陣噓聲。

“道行不夠啊,下去下去,換一個,換一個——”

於是這個舞者離開,下一個舞者過來。

方如優一連拒絕了好幾個,引得所有人都更加興奮了。

她想時間差不多了,可以挑一個共舞,然後結束這無聊的派對,便在下一個舞者過來邀請時,把手放了上去。

口哨聲四起。男舞者將她拉入懷中。她技巧性地推開,嫣然一笑,然後轉到他身後,隨著節拍撫摸他的身體。

女生們再次尖叫起來:“脫光!脫光!脫光——”

方如優伸手解開了男舞者的腰帶,大大調戲了一把,並往他的**裏塞了一把錢後,才揮手說:“不玩了不玩了,我太熱了!你們玩吧!”

她趁機離開舞池,回到沙發上。短發女郎連忙靠過來:“怎麽樣?就知道你會選他,這個夠正點吧?”

“也就那樣吧。”方如優拿起酒杯呷了一口,“昭華裏一堆男藝人,各個都比這些人好看。”

短發女郎訕笑了幾聲:“那是,怎麽能跟明星比。”忽又曖昧地眨眼,“不過,他們的**功夫,明星們可不一定比得上。”

方如優睨她一眼:“你嚐過?”

短發女郎嘻嘻一笑,繼續慫恿:“最後的單身之夜,別浪費啊。我請客。”

“心領了。我媽要我十二點前回家。最後一天乖女兒,我得演圓滿了。”方如優決定告辭,但剛一起身,便覺得一陣暈眩,眼前的視線也模糊了起來。

短發女郎過來攙扶:“別這麽掃興嘛……”那大紅嘴唇一張一合,後麵的話,她卻是聽不清了。

方若好坐在套房的沙發上,不動聲色地打量眼前的女性。

第一感覺——真的很美。畢竟是曾經的國民女神。

第二感覺——很會照顧人。進房間的五分鍾裏,許長安先是察覺到她熱,調低了室溫;然後發現她對花粉過敏,移走了茶幾上的插花;又為她遞上了溫度恰好的茶。

第三感覺——許長安起碼在這裏住了一個月以上。因為台曆本上從一號到二十號都有塗畫,而且看屋內的擺設,她是一個人住。

“我跟陸阿吾分手了。”許長安淡淡說。

方若好隻好幹巴巴地回了一個“哦”。

“我想加入昭華,為了表示我跟巔峰娛樂再無瓜葛,所以主動坦白。而且,大家遲早會知道的。”

“唔……可以談談為什麽想當導演嗎?”

“三個原因。第一,年紀大了,我既不想偽裝演少女,也不想升級演媽媽。”不得不說,這真是一個殘酷的現實。中國有很多很多好的女演員,但留給她們的表演空間少得可憐。

“第二,演員演得再好,也隻是一個角色,而導演可以擁有一整部電影。我有很多很多表達的欲望,一個角色不能滿足我。”看得出許長安是個精力旺盛的人,套間裏擺著畫架、拳擊沙袋和舞鞋。

“第三……陸阿吾厭倦了我。我也厭倦了這些年的生活。坦白說,我有點迷失自我,想看看能不能通過工作找回來。”許長安的表情控製非常好,起碼她在說這話時,方若好沒有從她臉上看到任何迷茫,隻有冷靜和鎮定。

方若好忍不住問道:“為什麽選鎔裁?”

“我選的不是鎔裁,是你啊。”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

“我不喜歡方如優。接觸過幾次,她對我這類……唔,怎麽形容呢,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地下情婦十分排斥。我也不喜歡那類順風順水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小姐。所以,直到鎔裁換回了你,我才讓人把簡曆發過去。”許長安一笑,眉梢眼角都帶出了嫵媚的溫柔,“我覺得,我們應該更能彼此體諒、理解和支持。”

不,我不理解。方若好在心中嘀咕,不過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公事公辦道:“那麽,給我一個你的計劃報告,讓我了解你的方向、類型和步驟,再來決定是否合作。”

“當然,今天隻是見一麵。很多人,是需要直接見麵後,才知道是不是同類的。”

“那你覺得我們是嗎?”

“當然。我們都是缺愛長大的姑娘,為了所謂的希望會奮不顧身,但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能迷失。”

方若好的心顫了一下。

她沒再說什麽,戴上防霾口罩起身告辭。許長安將她送出門,幫她按電梯:“不好意思讓你這麽晚回去,其實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調整生物鍾,所以下次,可以約公司的正常上班時間看看……”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出來。

方若好下意識地側避了一步,即使隔著口罩,仍聞到了濃濃的酒味。

女人的臉被長發擋住了,幾乎無法自己行走,男人便半抱半扶著她往前走。

女人突然掙紮起來:“放、放開!”

男人連忙安撫她:“噓,噓,沒事了,馬上到了,親愛的……”

女人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語音。

方若好本要邁進電梯的腿,又收了回來。

男人打開了許長安隔壁的房間,抱著女人走了進去。門被關上,走廊恢複了安靜。

方若好盯著那扇門,若有所思。

許長安揚了揚眉:“怎麽了?”

“方如優……”是她!那個女人竟然是方如優!看身形隻是覺得眼熟,一聽聲音就認出來了。

“是她嗎?”許長安眸光流轉,卻是笑了,“也不奇怪啊。明天結婚,今晚狂歡。”

方若好一想也是,便進了電梯,可心頭始終怪怪的,有些亂。

不管不管,方如優的事跟我無關。就算她給賀小笙戴綠帽,那也是他們兩人的事。

我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看見……

這時電梯門又開,一個戴帽子的妹子邊打電話邊走進來:“……跟我們在一起啊,放心啦,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未婚妻的……拜拜,小笙,好好休息,期待明天最帥的新郎。”

方若好詫異抬眼,該妹子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隻見她掛上電話後,飛快打開微信發了句語音:“你快一點。拍好後趕緊走人。”

電梯到了一層,對方很快走了。方若好想了想,重新按了十三樓。

她記憶力極好,因此認出了方如優的聲音,也認出了此人的聲音。這妹子叫沈玲玲,是方如優的一個遠房表妹。之所以記得,是因為之前她跟賀小笙“交往”時,經常有意無意地巧遇這個妹子。

再聯想起剛才方如優的掙紮和無力,某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不是狂歡,而是被……下藥了?

電梯緩緩上升。方若好內心充滿了掙紮。

但當電梯門在十三樓開啟時,她的臉上已再無猶豫之色。

她去按1304的門鈴,對來開門的許長安說:“你可認識酒店高層?讓他們拿隔壁的鑰匙,順便叫幾個保安,哦,不,叫幾個女保潔過來。方如優很可能是被下藥了……”

許長安一怔。而方若好已走到隔壁房間狂按門鈴:“開門!方如優你給我滾出來!”

五星級酒店的隔音效果極好,門內什麽聲音都沒有。

方若好索性踹門:“怎麽,敢搶我未婚夫,不敢開門?滾出來滾出來,我知道你在裏麵!”

房門開了,之前見到的男人又驚又怒地探出頭:“你誰呀,幹嗎?”

“方如優呢?”方若好一把推開他,往屋裏擠,“她做了什麽好事自己清楚,讓她跟我說……”

同樣的套間,方如優正趴在臥室的**,蓋著被子不省人事。

方若好隻看一眼就知道被子底下沒穿衣服。再看這個男人,也隻是匆匆圍了條浴巾。

“你是誰?”

男人瞪大了眼睛:“我倒要問你是誰,就這麽闖進來!”

方若好索性摘掉口罩:“我是她妹妹!你呢?”

男人一愣,目光開始躲閃。

方若好拿起包往他身上砸過去:“你對她做了什麽?照片呢?攝像機呢?把你的手機交出來!”

眼看男人要還手,方若好抬起高跟鞋狠狠踩在他穿著一次性拖鞋的腳上:“你敢打我試試?得罪我什麽下場想過沒有?!”

男人一想,頓時了,隻好抱頭任由她打。

而這時,許長安帶著三個虎背熊腰的保潔阿姨回來了,阿姨們看到門內的一幕全都又震驚又興奮。

方若好見機索性一把扯掉該男子的浴巾。男子頓時尖叫一聲,用手捂住了下體。

“你們抓著他。別讓他跑了。”光著身子時,一般人不會選擇逃跑。男子又氣又急,卻一點辦法都沒有,被三個阿姨按在牆上,有個阿姨還揩了幾下油。

方若好趕緊搜尋手機、攝影機等錄製設備,最後,在方如優的被子裏摸到了手機。

她把手機往男人臉上一掃,手機打開了,點進相冊,果然一堆不堪入目的照片。

方若好歎了口氣,又從一旁的包裏找到方如優的手機,用同樣的掃臉方式打開屏幕,點開微信,排名第一的就是“媽媽”。她給沈如嫣發了文字微信:“維納斯B1306,速來!救命!”

男人驚慌失措地看著她:“你要幹嗎?你到底要幹嗎?”

方若好沒理他,隻是對保潔阿姨們說:“女孩的媽媽很快趕來。你們知道怎麽跟她說嗎?”

阿姨們一臉茫然。

“是你們,發現這個男人鬼鬼祟祟,強行拖扯這個女孩進酒店。你們擔心出事,所以控製了現場。不知道該不該報警,所以給她媽媽發了微信。接下去就看對方如何處理。以我對她媽媽的了解,你們應該會得到一大筆封口費。但是,必須是你們的功勞。不要提我。懂了?”

阿姨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拚命點頭:“懂了懂了!”

“很好。看好他。”方若好又看了**的方如優一眼,將兩部手機交給其中一個阿姨,轉身走出了房間。

許長安一直抱臂在旁看戲,至此跟她一起離開:“就這麽走啦?”

“是啊,免得等會兒尷尬。”方若好按下電梯。感謝隔音效果,十三樓鬧得如此天翻地覆,走廊裏依舊一片靜謐,並無旁人。

許長安意味深長地盯著她:“我以為……方如優出事,你會挺高興,最起碼,選擇置身事外。”

“你為什麽這麽以為?”

“明天的婚禮,原本應該是屬於你的,不是嗎?我對競爭對手可沒這麽好的肚量。”

方若好的目光沉了沉:“我也想當什麽都沒看見的。可是,誰讓我看見了呢?”

偏偏許長安這個時間把她約到這裏來,偏偏對方訂了隔壁的房間,偏偏又讓她聽見沈玲玲的電話……冥冥中似有一隻手,強行將她拖到方如優的劇本裏來。

電梯到了,方若好走進去,許長安談興正濃,也跟了進來:“你有沒有想過,你撞破了她的醜聞,她不會感激,反而會更憎惡你。”

“我剛才坐電梯下樓時,腦子裏也全是掙紮。最後,我問自己——如果對方不是方如優呢?”

如果對方不是方如優,而是一個陌生的姑娘,遇到了這樣的事情,會如何做?

許長安想了想:“確保自己安全後,打電話報警?”

“報警來不及呢?”

許長安領悟:“所以你假裝找碴踢門,趁機進去阻止?”

“因為有你在,我才敢動手的。如果沒有你,我隻會探頭看一下然後說找錯人了。”方若好攤了攤手,“所以你看,天時地利人和。老天成心安排的。”

許長安笑了起來:“對錯先不管,你的判斷力和行動力我很欣賞。跟你這樣的決策者共事,想必會很愉快。期待合作。”她朝她伸出手。

方若好也笑了,跟她一握。

所以說做好事是有好報的不是嗎?起碼,她和許長安在利益之外,已初步建立起了信任。

而她之所以選擇救方如優,還有兩個原因沒有說出來。

第一,方如優救過媽媽。雖然她是別有居心,可她送來了最關鍵的一筆錢,如果沒有那筆錢,媽媽可能已經不在了。

第二個原因很難啟齒,“施恩”給方如優,讓她有種隱秘的快感,像在不等式裏找到了某種平衡,可以重新定義兩邊的大小。

命運多舛如我,卻重新喚醒了母親;天之嬌女如如優,卻會遭遇這樣的陷阱……人生啊……

方若好忍不住抬起頭,看向電梯間頭頂的燈光。

一圈圈的光暈,是天使頭上的光環。

一切的一切,人們看不見,但天使都知道。

天使知道我經曆了那麽多坎坷,仍保持著善良。

天使知道我心中萌生過很多很多仇恨,但最終選擇了壓製。

我沒有墮落。我守住了底線。

我沒有辜負陌北老師和顏蘇當年救我時的期望。

這大概便是,改變人生不等式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