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夜晚,有人你儂我儂,有人形單影隻。

方如優覺得自己一定是被詛咒了,否則,明明剛換過電瓶的車子,怎麽開到一半又拋錨了。

街上全是高高興興的情侶,商場各種張燈結彩。她坐在車裏等維修隊,看著外麵的熱鬧,宛如身處另一個世界。

手機再次振動了起來,賀小笙還在不依不饒地給她發訊息,方如優看了眼內容,大多是“我知道你因為爸爸的事心情不好,所以讓我陪你”之類的話。

賀小笙為什麽就不知道,她根本不想談論任何關於方顯成的事。那件事她既然都做了,就不可能回頭,更不允許自己後悔。

方如優抹把臉,索性將手機反扣在了副駕駛位的椅子上,來個眼不見為淨。

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她順著聲音扭頭看,見天空中飄起了白點。

下雪了。

方如優索性下車,靠車而站。

雪下得不大,接到手心上好一會兒才化。B城的雪是很髒的,融雪後的街道通常都汙水橫流。

方如優不知怎的想起了有一年的聖誕節,也在下雪,爸爸媽媽要去參加慈善晚會,她在家中發著燒,昏昏沉沉間看見外麵在下雪。

有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房門被輕輕打開。她以為是用人,沒有回頭。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突然一句“Surprise”(意為“驚喜”)把她嚇了一跳。

回頭,看見一個超級大的Kitty貓。貓後探出方顯成的頭。

“爸爸!”她十分驚喜,坐起來抱住Kitty貓。

“喜歡嗎?”

“爸爸怎麽……媽媽呢?”

“媽媽去參加晚會了,爸爸擔心你,所以提前買禮物回來。”

當時她抱著軟軟大大的Kitty貓,真的是好感動,隻覺得爸爸真是天下第一號好爸爸了。

第二天,她上學,在老師的辦公室裏看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Kitty貓。別的老師問:“好大的貓,男朋友送的?”

老師笑得一臉羞澀和甜蜜:“嗯。昨天的聖誕禮物。”

當天放學回家,她就把Kitty貓剪了……

幸好那一切都過去了。

方如優看著掌心中的雪花,淡淡地想。但是,惡心的記憶永遠地留在了心中。究竟要到什麽時候,才能徹底隔離,不再想起呢?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維修隊始終沒來。方如優這才想起自己把電話留副駕駛位上了,抓起來一看,果然一連串未接來電中除了賀小笙,還有陌生號碼。

她連忙打回去,對方卻不在服務區。

方如優隻好繼續等著。就在這時,她又一次看見了車牌號為5A16的特斯拉。

世界真小啊!方如優精神一振,頗有種宿命的感覺。

她連忙朝那輛車招手。

但是這一次,特斯拉毫不遲疑地從她身邊開了過去。

方如優當即撥打謝嵐的電話。感謝聖誕夜的熱鬧,將B城的堵車特色發揚了數倍。特斯拉雖然開過去了,但一時間走不遠。

最終,謝嵐大概是被騷擾得沒辦法了,隻好接了電話。

“相逢就是有緣!遇見了如此有緣又不幸落難的我,不再幫一把嗎?”方如優先聲奪人。

電話那邊“撲哧”一笑,緊跟著,響起道歉聲:“對不起方小姐,是我,羅山。謝總在開車,讓我幫忙接電話……”

方如優沉默幾秒鍾後,掛了電話。

特斯拉副駕駛位上的羅山一怔,委屈地看向謝嵐:“我這麽不受待見嗎?”

“所以才讓你接電話。”謝嵐毫無同情心地說。

羅山歎了口氣,扭頭望向後方的方如優:“但外麵在下雪,放任她在路上……沒事嗎?”

“這麽多人,能有什麽事?”上次幫忙,是因為那條路很偏僻,她一個妙齡姑娘跟輛豪車等在那兒不太安全。現在可是平安夜的鬧市街頭。

“那可不一定啊。”羅山滑動微博新聞,念道,“開跑車的女商人在地下車庫被綁架,三十五歲女性某某在廣場被劫持綁架,高速應急車道違停民警糾違車內人稱被綁架……”

謝嵐踩了刹車:“下車。”

羅山頓時結結巴巴:“我、我隨便念念的……我不念了……”

“給你英雄救美的機會。”

“真的?”羅山下意識地看了眼自己的大肚子。

謝嵐橫掃他一眼,羅山一個激靈,立刻下車了。

方如優拿著電話正在氣餒時,忽見特斯拉停了,心中不由得一喜,但在看清下車的人是羅山後,那點歡喜便煙消雲散了。

羅山狗腿地跑到她跟前:“方小姐,謝總說擔心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安全,讓我陪你。”

方如優一口拒絕:“不用了。”

“那哪行啊,最近那個治安啊,可不好了。不信你看新聞,我給你念念:開跑車的女商人在地下車庫被綁架、三十五歲女性某某在廣場被劫持綁架……”

方如優頭上冒出了三道黑線,聽著羅山的絮絮叨叨,望著前方還在堵車潮流中龜速前行的特斯拉,暗暗咬牙:好你個謝嵐!咱倆沒完!

一大早,方若好開車將顏蘇送到醫院門口。

副駕駛座上的顏蘇打了個哈欠。

“精神一點。”

“也對。”顏蘇拍了拍胸口的三菱水筆和口袋裏的免洗消毒凝膠,“有女朋友送的禮物Buff(增益係魔法),應該精神一些才對。但我還是好萎靡……不行,我也需要充充電。”

說著,他俯過來吻她,糾纏著不肯離開。

方若好一開始任他胡來,後來意識到不對,便推了他一把:“醫院門口呢,注意男神形象。”

“等我晚上準備充分了,看我怎麽收拾你!”顏蘇在她耳邊故意惡狠狠地說,下車去了。

方若好被他的暗示搞得哭笑不得,目送顏蘇走進院門後,正要開車走人,發現有人在看自己。

那是個消瘦的中年婦女,衣著光鮮但滿麵愁容,頭發有大半都白了,站在醫院旁的人行道上直勾勾地望著這邊。

但當方若好想看得更清楚些時,那名婦人轉身離開了。

是認錯人了嗎?

方若好沒把她放心上,發動了車子。

結果當天下班時,她在昭華大廈外又看見了那個婦人。

方若好記性極好,職業習慣的緣故,對人臉識別能力很強,因此發現該婦人坐在街對麵的露天咖啡店,一邊喝咖啡一邊眺望著昭華的大門時,就在心中暗暗地戒備起來。

她走向自己的車,坐進駕駛座,借助觀後鏡發現婦人果然起身攔了輛出租車。

出租車停在路旁,遲遲沒有發動。

方若好試著將車開出停車場,拐上大路。那輛出租車立刻跟了上來。

有點意思……

大概是因為久在娛樂圈的緣故,發現被人跟蹤第一反應居然是——狗仔隊?可那位阿姨怎麽看都不像個記者啊。

方若好一邊開車,一邊心中盤算,很快有了主意。

她將車開向一個三岔口,打了左閃燈,然後迅速超車,借助一輛大卡車的遮擋換到了右邊的路上。

出租車果然被騙過,開向了左方的道路。

方若好掉頭,重新回到左路上,間隔著兩輛車跟在出租車後。出租車減慢速度,最後停在了路旁。

方若好確定行車記錄儀是開啟狀態後,沒再猶豫,一鼓作氣朝出租車撞了過去。

她的力道控製得極好,堪堪碰到對方的車輛,將後保險杠撞了一個小凹痕。

出租車嚇了一跳,當即打開車門下來查看。

方若好不慌不忙地下車朝他們走過去。

“你搞……”出租車司機剛想破口大罵,看見她的車牌號,瞬間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方若好上前敲了敲出租車的後車窗:“下來。”

坐在車後排的,正是那個頭發花白的婦人,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下車。

出租車司機試圖和稀泥:“那個,母女倆有話好好說……”

“她告訴你她是我媽?”方若好輕撇唇角。

出租車司機一怔,明顯慌了:“她說想看看女兒交了什麽男朋友……不是?我說你這就不厚道了吧?我不管你們什麽關係,我這車撞成這樣了,你們說怎麽辦吧!”

“打電話報警。”方若好衝婦人微微一笑,“然後,咱們好好聊聊。”

婦人看她的神色極為複雜。

出租車司機看看她又看看方若好,連忙走到一旁叫交警去了。

方若好好整以暇地注視著婦人。如果對方換成個年輕男人的話,她應該不會這麽直接。但看對方不過一荏弱老婦,再加上是坐出租車跟蹤她,她決定速戰速決,花點小錢解決掉未知麻煩——這一點也是賀豫教她的:遇到潛在的攻擊時,不要逃避,而應該快速反擊。

如果她直接報警的話,無憑無據警察不會處理。但現在有車禍打底,交警怎麽也要來谘詢一番。再有被撞了車企圖索賠的出租車司機在場,不怕婦人逃掉。

“為什麽跟蹤我?”方若好問。

婦人緊抿唇角一言不發。

方若好挑眉:“不說嗎?好吧。那隻能等警察來了。”她正要給律師打電話時,顏蘇的微信過來了:“到哪兒啦,司機小姐?”

方若好頓時想起,她本是要去醫院接顏蘇下班的。顏蘇說過這段時間他剛入職,處於摸索階段,還能正常上下班。等到工作正式開始後,就要忙天忙地沒個準點了,言裏言外都在暗示她“要珍惜這段難得的時間”。

方若好便用語音把自己這邊的事情說了一遍。顏蘇原本輕快上揚的聲音一下子變得低沉起來:“有個大媽跟蹤你?給我看看她的樣子。”

方若好便拍了張婦人的照片發過去。

微信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卻久久沒有跳出什麽話來。

方若好突然有所感覺,不由自主看了那婦人一眼——此事莫非跟顏蘇有關?

就在這時,顏蘇的電話過來了:“把地點共享給我。我現在就去找你。”

“你認識她?她是誰?”

“等到了跟你說。”顏蘇掛了電話。

方若好把地址共享了過去,心頭湧起某種不祥的預感。

交警先到。出租車司機委委屈屈地向他陳述事件經過:“那位女乘客上了車,跟我說擔心她女兒在外交了不三不四的男朋友,讓我開車跟著她女兒,對,就是那輛尾號214的大眾。我開著開著,就跟丟了,於是停在路旁想仔細看看。她就從後麵撞過來了……”

交警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臉上帶著風吹日曬的痕跡,一臉見怪不怪地做著筆記:“你們三個,身份證件,還有你,駕照出示一下。”

方若好遞上駕照和身份證,然後死死地盯著婦人。

婦人沒辦法,隻好從包裏掏出了身份證。趁著交警記錄的工夫,方若好湊上前去看。

交警瞥她一眼,沒有阻止。

方若好瞬間將對方的名字、身份證號和籍貫地址記了下來:馮靜秀,五十二歲,本城人。

交警開始詢問她:“為什麽撞他?”

“我發現這輛車在跟蹤我,想報警又怕他們跑掉,索性先撞了再說。還有,她不是我母親。我不認識這個人。”

交警眼中露出些許欽佩之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後,轉頭問馮靜秀:“你怎麽回事?”

“我認錯人了。”

出租車司機頓時急了:“不是吧,大姐,我車都這樣了,你來這套?”

“我真的認錯了。我把她看成我女兒了。”婦人固執地說。

交警問方若好:“你有什麽想法?”

“我要看她女兒的照片,是不是真的很像我。”

未等交警問,婦人已一口拒絕:“照片我沒帶身上。”

“我不相信你手機裏沒有你女兒的照片——如果你真的有女兒的話。”

“我沒帶手機。”

“在你包裏。”

“你沒有權利搜我的包。”

出租車司機在一旁不耐煩起來:“老子才不管你們到底什麽恩怨呢!交警同誌,是她故意撞我,她全責,對吧?你趕緊讓她簽字認責啊!”

方若好一笑:“我的律師馬上到,你們跟他說。還有,律師到前,這位女士不許走。”

司機氣得翻了個白眼,索性回車上坐著抽煙去了。

交警也是頭疼。正在僵持時,顏蘇坐著出租車趕到了。

他一出現,婦人的表情頓時變了,像一張繃得緊緊的紙一下子浸到了水裏一般,軟了,扭曲了:“小顏……”

“馮阿姨,”顏蘇大步走到二人麵前,“您為什麽在這裏?”

“小顏!”婦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你救救唯唯,求求你,救救唯唯……”

“馮阿姨!”顏蘇有些緊張地看了方若好一眼,“這個等會兒再說,先解決這個。交警先生,這是一場誤會,我們三個是認識的。我願意賠償出租車的所有損失。”

方若好的心沉了下去——她的預感沒有錯。這個馮靜秀,果然跟顏蘇有關。

處理完事故,交警和出租車都離開後,顏蘇問方若好:“我先跟她談談,然後再跟你解釋,可以嗎?”

方若好點頭,留在了車裏,看顏蘇跟那婦人走到幾十米外的樹下開始交談。

“馮靜秀,身份證號……地址……”方若好把剛才從身份證上看來的資料輸入微信對話框,想要發給李秘書。他跟各大狗仔、私家偵探都有關係,不用一天就能查出這個女人的所有資料,但是……

方若好望著顏蘇的背影,遲疑了一會兒後,把對話框裏的字又全刪了。

我得信任他。

不信任會給愛情帶來無法想象的災難。

我先聽聽他怎麽說,再決定。

方若好攥緊手機,心中一片悵然:顏蘇,你可別辜負我的信任啊……無論如何,不要騙我……

樹下,顏蘇跟馮靜秀說了好一會兒話,馮靜秀又是哭泣又是哀求,顏蘇的表情始終很堅定,彬彬有禮卻又冷淡疏離。

方若好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冷淡的樣子,心中越發好奇,像有隻小貓撓啊撓的,撓得她整個人都有些心浮氣躁。

最後,顏蘇攔了輛出租車將馮靜秀送走了。

方若好抬起綠水鬼一看,過去了半個小時。

顏蘇抹了把臉轉過身,走過來坐進副駕駛位。他平視著前方,似乎醞釀了足夠的勇氣,剛要開口時,方若好發動了車子:“回家再說吧。”

如果要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話,應該在一個徹底安全和能讓人放鬆的環境裏,而不是車裏。

方若好找了這麽個理由,不知道自己是真的這麽認為,還是僅僅想再拖一會兒……對不祥的東西,人類總是本能地逃避。

顏蘇想說什麽,但看了看她的臉色後,伸手開啟了車載音樂。輕柔舒緩的音樂裏,兩人一路無言。

如此回到家,方若好換了拖鞋,脫了外套,還洗了個手。實在沒什麽可以再拖延的了,她深吸口氣,回頭看向顏蘇:“好了,說吧。”

在此過程中,顏蘇一直靜靜地看著她,至此忽然一笑,伸出手抱住了她。

方若好下意識想要掙紮,顏蘇按住她的腦袋,低聲說:“抱歉,讓你擔心了。被跟蹤時有沒有害怕?”

“有。”方若好抬眼瞪他,“但不是因為那個馮靜秀,而是因為你。”

顏蘇歎了口氣,鬆開她,拍了拍沙發,示意她也坐下:“好吧,我接受你的審判——你的小腦袋瓜裏在想什麽,說出來,我一樣樣地解釋。”

方若好坐在了他對麵:“那個唯唯,是誰?”

“我在A國時的一個病人,三年前因為顱內血腫而導致反射性癲癇,本來控製得還行,但最近又開始頻繁發作。”

“A國?”

“本城人,在國外念書。馮靜秀是她媽媽。”

“她病情變重,她媽媽為什麽要跟蹤我?”

顏蘇的目光閃了幾下,有些猶豫。

方若好的手一下子握緊了。

顏蘇注意到了這個細節,連忙說道:“她叫江唯唯。”

方若好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個名字:“她就是那個周……”

“對,周定追的那個女孩。”

方若好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十年前,為了擺脫周定的糾纏,出國了。我去了A國後,跟她同校。”

“你們交往了?”

顏蘇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眼神卻飄忽起來。

方若好默然。事實上,她並不會天真地認為顏蘇這些年的感情史會是一片空白,可她一直在關注他的社交網絡,他沒有在上麵展示任何戀愛方麵的線索,所以……

隨即想起,自己如今正在跟顏蘇熱戀,但“提魚濟世”的微博也沒有提及此事。所以……

不知為何,心頭有些發寒。

正在這時,她的手被顏蘇輕輕握住了。顏蘇半蹲在她麵前,跟她的視線保持著同樣的高度,這樣的角度裏,茶色的瞳仁看起來異常柔軟:“她單方麵宣布,但我沒有同意。”

方若好定定地看著他。

“我剛到A國沒有朋友,腿又那個樣子,她常來陪伴,走得近一些。但後來我有了理想,便隻想著如何讀書才能考進霍普金斯。要知道我當時成績不太好……學醫很苦,實習很累,哪有時間談戀愛?再說……”說到這裏,顏蘇忽然笑了,露出丁點狡黠的趣味,恢複成她熟悉的那個少年,“我媽連你都容不下,更不可能容下江唯唯。對吧?”

方若好原本糾結在一起的心,因為最後一句話而瞬間鬆懈。

——不得不說,這句話可比之前所有的解釋都管用。

“後來呢?”

“後來我進急診室實習,有一天晚上,她被救護車送了過來,被打得遍體鱗傷,陷入昏迷。打她的人,就是周定。”

“他也去了國外?”方若好不禁感慨,“真是孽緣!”

“周定因此被判刑,但江唯唯顱內血腫誘發了癲癇,落下了病根,受不得刺激。”顏蘇說到這裏,表情又變得為難和遲疑。

方若好便“哼”了一聲:“所以就把你當救命稻草了?”

“我的錯。”

他道歉得如此快,反令方若好更加生氣,忍不住推了他一把。顏蘇順勢坐在地上,眨巴著眼睛,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看她。

“我來猜猜後麵的事情——該女生就此纏上你,要你幫她治病,你拒絕不了,隻能聽之任之。沒想到你現在突然要回國,女生情緒失控,病情加重。她媽媽跑來找你,看到你交了女朋友,就暗中跟蹤我……是這樣嗎?”

顏蘇攤了攤手:“大概就是這樣。”

方若好慢慢地伸出手捧住他的臉龐,盯著他一字一字道:“還有什麽沒交代的嗎?你隻有這一次坦白的機會。”

顏蘇舉起手:“我發誓,我跟江唯唯真的什麽關係都沒有。”

方若好鬆開手,站起身來:“好。那麽,接下去你是需要我幫你一起解決這個麻煩,還是……”

“給我七十二小時,我自己解決這起麻煩,絕不讓她們再因此事來打攪你。”顏蘇說到這裏,有些氣惱地鬆了鬆衣領,“事實上,我上個月一直在處理這件事。我給她引介了最好的醫生,也向她父母說明了我要回國的情況,當時江叔叔明明答應得好好的……”

方若好看著他難得一見的焦躁和抱怨,突然笑了。

“我這麽倒黴,你還笑?”

“活該。”

顏蘇像隻毛茸茸的大狗般討好地湊上來:“都是我年輕不懂事時惹的禍,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你別生氣,我都招了。”

“坦白從寬,還有第二個嗎?”

顏蘇做出思考的樣子:“好像……還有一個。”

方若好心頭一緊。

“借過筆記本電腦給她,幫她把媽媽送去醫院,還在小混混尋仇時幫她擋了一下摩托車……”顏蘇說到這裏,歎了口氣,“我也隻是隨隨便便見義勇為一下,沒想到她就愛上我了,把我一個壞了的手表珍藏了十年不說,還給我買了顆星星……”

他的話沒能說完,方若好已撲過去捂住了他的嘴巴。

“還注冊……一堆小號……偷窺我……好可怕……我真是難逃其魔手……”顏蘇繼續從她指縫間蹦字。

“閉嘴!不許再說了!”方若好扭頭想去拿抱枕。

“想讓我閉嘴啊……”顏蘇悠悠一笑,伸手按住方若好的後腦,將她往下一壓,壓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得用這個才行……”

兩人一起倒在鋪了地毯的地上。

冬夜的窗外又飄起了雪,但又有什麽關係呢,屋內這麽暖這麽暖。

One night to be confused

迷茫失措的一夜

One night to speed up truth

吐露真心的一夜

We had a promise made

彼此定下海誓山盟

Four hands and then away

緊握雙手暫時分別

Both under influence

洶湧情感襲向你我

We had divine sense

心有靈犀

To know what to say

無須多言

Mind is a razor blade

心似利刃

To call for hands of above, to lean on

向天求慰

Wouldn’t be good enough for me, no

難撫我心

One night of magic rush

難以置信的一夜

The start a simple touch

輕鬆翻開的一頁

One night to push and scream

釋放解脫的一夜

And then relief ten days of perfect tunes

完美曲調的十天

The colors red and blue

五顏六色的快樂

We had a promise made

彼此定下海誓山盟

We were in love

墜入愛河

We were in love

墜入愛河

——Dabin Heartbeats(Dabin《心跳》)

片刻後,沙發後方的地毯上響起了一個遲疑的聲音:“你……還沒有準備?”

“剛想去買的路上聽你說馮靜秀的事,嚇得連忙趕過去……”某人嘶啞地、委屈地回應。

“撲哧!”

“別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如優走進地下停車場時,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她本沒放在心上,可不知怎的,羅山那天給她念過的新聞就那麽跳入了腦海中:開跑車的女商人在地下車庫被綁架……

她下意識地拐了個彎,然後發現那個腳步聲也跟著拐彎了。

不會吧?一時間,汗毛倒立。

方如優連忙跑,一邊跑一邊放聲尖叫:“救命啊救命!”

遠遠的車庫那頭,謝嵐正開著車在找車位。

坐在副駕駛位的羅山突然指著方如優的方向:“那個不是方大小姐嗎?天啊,她又怎麽了?”

謝嵐瞟了方如優一眼,麵不改色地繼續找車位。

羅山詫異:“那個……不管嗎?”

“管什麽?”

“她在叫救命啊,有人在追她!”羅山看得十分緊張。

“看仔細那人是誰。”謝嵐終於找到一個空位,將特斯拉倒了進去。

羅山扭著脖子看了半天,“啊”了一聲:“是他!”

十幾米外的方如優還在奔跑。

身後之人加快速度衝過來一把扣住她的胳膊:“如優!是我!小笙!”

方如優驚魂未定地看著他,真是賀小笙。

“你一直不接我電話,我隻好拜托人找你,得知你住在這家酒店……對不起,嚇到你了,沒事了……”

方如優喘了一會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賀小笙跟了上來。

“別生氣啦,都是我不好。我也是擔心你……你這幾天過得好不好?”

方如優心頭堆了沉甸甸一堆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似乎已習慣於忍耐和背地裏解決問題。無論多麽生氣,都無法當麵宣泄,對方顯成如此,對賀小笙也如此。

所以直到坐上證人席的一刻,方顯成才知道她有多怨恨他。

而在她這兒已是過去時的賀小笙,仍以為一切有待挽回。

我不應該這樣,方如優想,就算媽媽說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沒資格提分手,也不應該這樣浪費小笙的時間。

想到這裏,她停下腳步,回頭嚴肅地說:“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吧。”

賀小笙的目光突然退縮:“如果是分手的話……我不想談。”

“小笙!”

他的表情又轉成了堅定:“我不分手。有什麽問題,我們都可以一起商量著解決,唯獨分手,沒得商量。”

方如優交過很多男朋友,也有死纏爛打不肯分手的,她處理起他們來毫不手軟,唯獨賀小笙……他是無辜的,他沒有任何過錯……也許唯一的錯就是自己不愛他。

可愛又是什麽呢?

這一刻的方如優,真心覺得自己挺渣的。

“如優,我知道你為了叔叔的事,心情一直不好,如果你需要單獨的空間,我可以配合……”

“不必了。”

“如優……”

方如優的眼角餘光看到了前方遠遠走過的謝嵐和羅山,突然湧起一股情緒:“我變心了。我有了新歡。”

賀小笙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總之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們玩完了!就這樣!”方如優說著,一路衝到了謝嵐和羅山麵前。

謝嵐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賀小笙追過來,目光炯炯地掠過他:“變心是什麽意思?新歡又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看見的——”方如優看了謝嵐一眼,突然上前兩步,挽住了一隻胳膊——卻不是謝嵐的,是他身旁的羅山的。

“你怎麽現在才來接我?我們走吧。”她對羅山說道。

一瞬間,饒是謝嵐再怎麽冰山臉,都有些崩裂了。

原本純看熱鬧的羅山更是被雷劈了,完全無法動彈。

賀小笙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頭發稀薄的腦袋和身懷六甲般的肚子,眼中蒙上了一層薄光:“你竟為了拒絕我做到這地步……很好,如優,如你所願。”說完這句話後,他沒再糾纏,轉身走了。

高挑的背影,在地庫慘白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是落寞。

方如優望著這一幕,心頭百感交集。

偏偏這時候,羅山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格外溫柔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開口說:“如優,那咱們也走吧?”

方如優鬆開手,抬眼,一記眼刀飛了過去。

羅山打了個寒戰,頓時不敢出聲了。

謝嵐無聊地別開視線,抬腿繼續走向電梯間。他一走,羅山也得走,令人意外的是,方如優也跟著走。

三人沉默地進了電梯。

謝嵐問羅山:“李明翰什麽時候到?”

“說是堵在路上,還要半小時。”

謝嵐點點頭。這時,方如優的手機響了起來,她如夢初醒般震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接:“Hellen,我已買了下午的機票,大概明天一早……”

手機裏的聲音在密閉電梯裏聽得很清楚:“如優你不用來了。檢方認定證據不足不起訴了。”

方如優的表情一下子變了:“什麽?”

“方先生提供了一些證據,證明那小女孩是主動且自願的,不存在強迫行為……那女孩也改口供說自己是想勒索錢不成……指控與證據出入太大,所以……”

電梯門打開的聲音蓋過了後麵的話。

謝嵐看了臉白如紙的方如優一眼,沒做停留地走了出去。

羅山雖然有些擔憂,但也沒什麽好說,跟著走了。

電梯門再次合上,隻剩下方如優一個人。她聽著電話,每個字都像是從遙遠的天邊傳過來的,像是錯覺。

放下電話後,方如優打開社交媒體,果然刷出了實時新聞:“成如集團方顯成和妻子沈如嫣雙雙回國,聲稱性侵指控純屬誣陷……”

配圖是兩人十指緊扣準備上車的照片。

方如優盯著照片看了許久,其間電梯開開停停,人進人出。她一直貼牆站在角落裏,沒有動彈。

最後電梯回到了大堂一層,等在外麵的赫然又是謝嵐和羅山。

羅山抱怨道:“臨時換地,這不耍人嗎?啊,方小姐!你怎麽還在這裏?”

方如優沒有回答。

謝嵐按了地下車庫層,電梯降到負二層,門開後,方如優卻紅著眼搶先一步衝了出去。

羅山嘖嘖感慨:“這位大小姐,真是又倒黴,脾氣又不好……”

謝嵐的表情卻變得有些異樣,突然說道:“要出事。”

“什麽?”羅山還在茫然,謝嵐已快步追了出去。

眼看方如優飛快上了車,開著車子走了,謝嵐沒追上,便扭身上了特斯拉。

羅山連忙小跑著趕過去,及時上了副駕駛位,沒有太拖後腿:“怎、怎麽了?”

“先跟上去看看。”

羅山眯起眼睛,意外地瞅了他幾眼,忽然不說話了。

謝嵐剛將車開出車庫,還在張望,羅山已看見了方如優的車:“那邊!”

隻見那輛最近頻繁出事的白色保時捷在一個過大的轉彎後,不受控製地偏離道路,朝著路旁的電線杆猛地撞了過去。

“砰”一聲巨響,電線杆跟車輛來了個親密接觸。

副駕駛位上的羅山嚇得跟著一震,顫聲說:“真、真出事了啊……”

謝嵐立刻下車過去救人。

車撞得不算嚴重,但裏麵的方如優已被一堆安全氣囊砸暈過去了。謝嵐打開車門,將一臉是血的她抱了出來。

羅山忙幫著將她抬到特斯拉後座上放平,送她去醫院。車開到一半,他突然想起:“謝總,那李明翰那邊怎麽辦?”

“到醫院後你陪著她。我自己去。”

“什麽?又是我?”羅山忍不住吐槽,“明明是你要做好事,每次卻讓我出頭。萬一我和方如優真的成了,被賀小笙報複怎麽辦?”

“想太多。”謝嵐平靜地說。

方若好關閉電腦時,看了眼手表,已是下午四點半。

距離馮靜秀事件已過去了二十四小時,也不知顏蘇處理得如何了。

她的手指有些蠢蠢欲動,好想讓李秘書查證一下,又覺得此舉意味著不信任,十分不妥。

糾結了一會兒後,她給顏蘇發訊息:“什麽時候下班?”

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到對方回複:“急診室來了個車禍的病人,你猜是誰?”

未等她猜,他的答案已來了:“是如優。”

方若好微訝。與此同時,手機的新聞推送出了一則新聞——《成如集團方顯成和妻子沈如嫣雙雙回國,聲稱性侵指控純屬誣陷》。

方若好的微訝立刻變成了震驚。

方若好趕到醫院時,手術剛剛結束,方如優被推往病房,羅山在旁跟進跟出。她找到顏蘇,詫異地問道:“什麽情況這是?”

“沒事,小車禍,不嚴重,都是輕傷。不過有點腦震**,得看預後。”顏蘇管同事要了手術報告,看了一遍後麵色緩和了下來。

“我是問……羅山怎麽會在這裏?”方若好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裏麵正在打電話的羅山。

“車禍時他在現場,把人送來的。”

方若好“哦”了一聲,不再好奇地轉身問:“那,可以下班了嗎?”

“你不進去看看?”

“我看她?我硌硬,她也硌硬。”

“那你這麽著急地趕來醫院做什麽?”

方若好一僵,然後將頭一昂:“我來接男朋友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但是……要讓你失望了。”顏蘇歉然地攤了攤手,“我跟醫院的虛偽客套期結束了,他們暴露出了慘無人道的壓榨本性,安排了一台十五分鍾後的手術……”

方若好隻好說:“那……祝你首秀順利?”

“來都來了,不如在這裏等我。如果手術順利,跟我一起吃飯慶功;如果失敗,醫鬧時記得保護我……”顏蘇說著,將她推進了方如優的病房裏。

方若好無語地回頭看他。

顏蘇眨眨眼睛,一溜煙地跑了。

方若好隻好硬著頭皮走到病床旁,方如優還在昏迷,鼻梁骨大概斷了,裹著紗布,因為失血,臉色慘白,越發顯得上麵的瘀青觸目驚心。

都這樣了,顏蘇還說是輕傷?破相可比腦震**什麽的嚴重多了好嗎?!

這時窗邊的羅山打完了電話,愁眉苦臉地回過身來,跟她打招呼:“嗨,方小姐。”

方若好問道:“她怎麽出的車禍?”

“大概是跟男友分手,同時爸爸獲釋,悲喜交加下情緒太激動,開車踩錯了油門吧。”羅山說著細心地幫忙壓了壓被子。

方若好想,原來如此。

她大概能夠猜出方如優的心情。方如優是個很別扭的人,一方麵,她跟她一樣,都想擺脫原生家庭裏不正常的父母關係帶來的陰影;另一方麵,她的行為方式無可避免地帶著受過傷後變得極端的痕跡。

比如,方如優總是找她麻煩,格外關注她的一舉一動,下意識地想要跟她競爭。

再比如,方如優十分憎恨方顯成,憎恨到想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而現在,那個計劃大概是失敗了。方顯成在沈如嫣的護航下安然無恙地回來了。無法接受這個結局的方如優,選擇了自殘。

至於她跟賀小笙的分手……還真是一點都不意外。

看著病**慘不忍睹的方如優,方若好心中不禁萌生出幾分荒謬感——方家的正牌公主發生車禍,父母親友居然都不在身邊。陪在一旁的,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羅山和一個她最討厭的私生妹妹。

方如優醒來後,肯定會更加生氣的。

這時羅山的電話又響了,他接起來:“謝總,嗯,醫生說沒事,就看什麽時候醒……謝總啊,我能不能回家一趟啊,就算要我陪床,我也得帶點洗漱用品和衣服什麽的……就我還有方若好方小姐在……哦,好的,您稍等。”

羅山把電話遞給方若好:“方小姐,謝總說有話跟你說。”

方若好有些驚訝地接過來:“您好。”

“我已知會沈如嫣女士此事。她很快會到。”謝嵐的聲音通過電話聽起來時,因為缺乏情緒而顯得像個電子音,可說出的話,讓方若好心頭一暖——這是怕她尷尬,所以特地來提醒嗎?

“多謝告知。”方若好把電話還給羅山,立刻走人。

可惜還是晚了。

她剛打開門,就跟十米外匆匆趕來的沈如嫣和方顯成麵對麵地不期而遇。

一時間,尷尬狼狽有之,心虛糾結有之,像裝著凡塵俗事的簸箕,一下子被打翻了,撲了滿麵塵灰。

提魚同學,都怪你!方若好在心中如此想。

手術室裏的顏蘇突然扭頭,輕輕地打了個噴嚏。

“好了。接下去的你們來。”他退出了無菌手術室,摘掉口罩和手套,擦了擦滿頭的汗。

外麵的示教室內,數名醫生護士通過高清術野攝像機的投影屏圍觀了這場手術。年紀最長的主任醫生滿麵笑容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很漂亮的一台教學手術。”

顏蘇謙虛地說:“是您給我機會。”

“想挑戰更多嗎?”

“這正是我來貴院的初衷。”兩人相視一笑。

“今天好好回去睡一覺,明天開始,恐怕你就沒有休息時間了。”

顏蘇腦中靈光一閃,跟主任告別後,第一時間就去醫院便利超市掃了貨。將小方盒放入口袋的一瞬,腎上腺素湧入心髒,刺激得他連腳步都輕快飛揚了起來。

去找若好!

然後去外麵吃一頓好吃的晚餐。

再然後就可以回家胡搞亂搞了!

這一次,這一次肯定不會再失敗了!

方若好站在病房門口,頂著兩道視線,注視著方顯成。一場牢獄之災,令他看起來又蒼老了幾分,扶著沈如嫣胳膊的模樣,也帶著令人鄙夷的謙卑和諂媚。

如果他不是我爸爸的話,我大概會很瞧不起這個男人吧。

不對,雖然他是我爸爸,但我也瞧不起他。

方若好想到這裏,嘲弄地勾了勾唇角,一言不發地準備走人。

沈如嫣見她動了,也終於反應過來,推開方顯成快步衝進病房去看女兒了。

方若好跟方顯成擦肩而過。

方顯成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你怎麽會在這裏?”

方若好還在思考怎麽回答時,方顯成已沉下了臉:“是你教唆你姐姐的嗎?”

方若好一愣。

“如優一直是個好孩子,怎麽會做出那麽離經叛道的事,是你吧?是你在中間搗鬼吧?你為什麽要教唆她來陷害爸爸?就因為爸爸當年沒親自去給你送錢,所以你恨爸爸?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回來報仇了是嗎?”方顯成的眼眶赤紅,情緒十分激動,忍不住扣住女兒的肩質問。

方若好感應到肩膀上傳來的疼痛,心中一片冰涼。

就在這時,一雙手伸過來推開了方顯成,緊跟著,她被摟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方叔叔,有話好好說。”

來人正是顏蘇。

方若好依偎在他懷中,體內那股沁骨的寒氣突然間沒了。她是一株久經風雨的小草,對磨難早已習慣獨自麵對。可這般被保護有依靠的感覺,竟是如此好,好得像個屋子,把風雨雷電通通擋在了外麵。

方若好看向方顯成,這一刻,他也成了玻璃窗外的風雨——變成與己無關的風景,純粹給生活增添熱鬧。

方顯成看見顏蘇,明顯一愣,再看他跟女兒親密的樣子,不禁問道:“你們兩個?”

“我跟若好在一起了。”

“哦,這樣啊……”怒意瞬間從方顯成臉上退去,換成了笑容,帶點小心翼翼、自以為遮掩得很好的諂媚,“挺好。若好這孩子從小性子倔,脾氣臭,有你照顧她,我就放心多了。”

顏蘇低頭看了方若好一眼,微微一笑:“我覺得她挺好的。”

方顯成語塞。

這時,沈如嫣的聲音從病房中傳了出來:“還站在外麵幹什麽?進來!”

方顯成臉皮一紅,嘴唇動了幾下後,頹然轉身進去了。

方若好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脊背,心想如果媽媽此刻再見這個男人,不知還會不會喜歡,不過轉念一想,還是不要讓他們兩個見麵好。

顏蘇摟著她轉身往外走:“剛才心裏偷偷罵我了吧?”

“什麽?”

“我都打噴嚏了。是不是在這兒撞上他們,心裏氣惱,拿我出氣?”

“你知道就好。”

“實在沒想到他們這麽快就回國了……抱歉讓你獨自麵對這一幕。”

方若好抿唇一笑。

“笑什麽?”

“我本來覺得撞到他們挺尷尬的,但是……”

“但是提魚哥哥駕著彩雲出現保護了你,對吧?”

方若好的笑不由自主深了幾分。

“那麽,為了慶祝我首秀勝利,是不是該給點什麽獎勵?”最後半句話,貼著她的耳朵,刻意壓低了音量說。

方若好的笑容一下子定在了臉上。

顏蘇輕輕撫摸她的耳垂,眼中滿是繾綣的笑意。

方若好深吸口氣,開口:“那個……”

“嗯哼?”

“我……”方若好踮起腳,學他的樣子貼著他的耳朵,壓低了聲音,“那個……來了。”

顏蘇一僵。

方若好趕緊開溜:“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跑到一半,她被一隻手拉住,回頭看見對方又好氣又好笑的臉:“你在胡思亂想什麽呢?我說的獎勵是吃飯!”

方若好挑了挑眉。

顏蘇冷哼一聲:“餓死了,我要吃飯!”

方若好連忙狗腿:“好的好的,不知提魚哥哥想吃什麽?”

“吃你——”顏蘇恨恨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做的飯!”

方如優迷迷糊糊地醒來,看見方顯成和沈如嫣的臉,他們在跟她說話,但說的是什麽,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她想:我一點都不想看見他們。

然後她便又沉沉地睡著了。

此事造成的後果是第二天顏蘇上班來看她時,她還沒有蘇醒。顏蘇皺眉,問查房的同事:“照理說不該還不醒。”

該同事給方如優又重新檢查了一遍:“一切正常。確實應該醒了。家長來叫叫看。”

在旁陪了一整晚的方顯成在沈如嫣的瞪視下連忙走過來,輕喚道:“如優……”想了想,改口,“寶貝女兒,醒醒……”

顏蘇看到這裏,朝同事使了個眼神。兩人走到病房外,顏蘇對他耳語了一番,同事沉思片刻,點頭道:“有可能。我去跟他們說。”

同事走進病房,將沈如嫣和方顯成叫到一旁:“病人現在一切正常,之所以不醒,可能是潛意識中不想醒,需要親屬配合給予一些正麵意義上的刺激。”

方顯成跟沈如嫣對視了一眼。沈如嫣問:“什麽叫正麵意義上的刺激?”

“比如,她感興趣的話題,能讓她振奮的事或人。她的男朋友呢?叫來看看。”

沈如嫣當即給賀小笙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後,才回答說:“好的,阿姨,我馬上來。”

沈如嫣對方顯成說:“你去跟如優道歉。”

“什麽?我跟她道歉?!她陷害我……”

“道歉。”沈如嫣加重了聲音。

方顯成沒辦法,隻好強忍怒意走到床邊,低聲說:“如優啊,爸爸知道錯了。A國的事……不怪你,是爸爸的錯。爸爸以後不會再做了。給個機會好不好?”

方如優毫無反應。

方顯成在沈如嫣眼神的威逼下,隻好硬著頭皮又說了好多話。

顏蘇遠遠地站在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想:這番話,其實也應該對若好說的。不過也許,如優也好,若好也罷,都已經不在乎方顯成的道歉了。

他心中有些悵然,又有些警醒:江唯唯的事情必須徹底結束。

顏蘇打開手機,微信裏,停留著馮靜秀發來的最後一段話:“我們並不想為難你,隻求你給她一個希望,最後的希望。求求你,小顏!”

顏蘇鄭重地回複她:“對不起,阿姨,我不能答應您。給她一個假的希望,是對我、對她和對我們身邊人的不負責任。你們應該跟她一起積極尋找新的、真正的希望,從而戰勝恐懼。作為醫生,我隻能治病,不能治心。再次抱歉。”

回完這段話後,沒等馮靜秀回複,他先後登錄FB、朋友圈和微博,更新了自己的動態——

那是一張照片。

兩隻手腕並在一起,一隻戴著紅水鬼,一隻戴著綠水鬼。

配字:“十年了,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