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其實一直在懷疑賀小笙,但苦於沒有證據,隻能暗中監視。便衣跟著賀小笙的車來到王珊家,趙隊下令讓他們在車中待命。
如此過了一會兒,方如優來了。
因為不確定方如優是不是賀小笙的同夥,趙隊命令繼續等待。
半個小時後,顏蘇和方若好也來了。顏蘇還敏銳地看了他們的車子一眼。趙隊覺得不能再繼續等待下去,便吩咐五分鍾後上樓行動。
可五分鍾,足夠發生很多事情了。
方如優最終沒能等到救護車。
她的呼吸永遠停止在了那個狹窄陰暗的樓梯間。
警方抓住了賀小笙,押著他下樓時,他夢囈般說:“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沒想殺人,我怎麽會殺人呢?我可是繼承了四十多億遺產的人,我有大好未來,我有錦繡前程,我不會幹壞事的……”
方若好一個箭步衝過去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
賀小笙殺豬般叫了起來:“警察,她要殺我,她要殺我!”
方若好被警察拉開,一邊掙紮一邊吼道:“你還如優命來!你還我姐姐命來!”
賀小笙怔了一下,這才如夢初醒般看到一旁的方如優。顏蘇沒有放棄,還在搶救,可方如優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慘白的臉和猩紅的血在她的微笑中對比鮮明。
“如優……”賀小笙瑟縮了一下,怯怯地喚她,“如優?”
“她死了!被你害死的!你推她下樓!她後腦本就有傷!你害死她,你這個禽獸!你還害死老爺子!還害死你自己的親媽!”
賀小笙整個人如遭雷劈,嘴裏反複呢喃著:“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
這個狀態一直持續到公安局。
被帶進審訊室裏時,他依舊否認:“我沒有殺人。”
“你盜取李善良的資料在開曼開戶,匯錢給錢不愁,讓她誘使賀源西吸毒。
“你用李善良的名義幫Suri Wang診所的麻醉師丁雙償還小額貸款,讓她在方若好手術時注射過量的琥珀膽堿,想置她於死地。
“你教唆王珊給賀豫換藥,導致賀豫死亡。
“你收買賀豫的律師,製造假的自書遺囑,企圖陷害方若好。
“你綁架崔小小,威脅崔柔柔,讓她縱火,想把王珊和方若好一起燒死。
“你對崔柔柔施以暴力,將她打傷。
“你還推方如優下樓,導致了她的死亡……”
賀小笙一直靜靜地聽著,直到最後一項,才動了動嘴唇。
趙隊長將台燈燈光轉到他臉上:“以上罪行,你認罪嗎?”
“警察先生,麻煩您調取物業監控,是崔柔柔事先潛入我家,躲在臥室裏意圖加害我,我是正當防衛。”
“你綁架了她的女兒。”
“怎麽可能?證據呢?那小女孩不是好好地回家了嗎?她是怎麽說的?”
趙隊長語塞。
賀小笙哧哧地笑了起來:“我隻是讓助理請她去迪士尼玩。她媽媽太忙了,明明答應了卻食言。我是善良地滿足一個六歲小女孩的心願!反而是她媽媽私闖民宅,想偷錢被我察覺。我沒辦法,隻好把她打暈綁起來。”
“那方如優呢?”
賀小笙收起笑容,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是故意的。他們三個聯手打我一個。我隻是隨手那麽一推,她就從樓梯上滾下去了……我沒想殺她。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怎麽可能殺她?”
趙隊長氣樂了:“那假遺囑、換藥、逼你媽自殺的事,也通通是被冤枉的囉?”
“你們有證據嗎?”賀小笙深深地盯著他,“光一個崔柔柔的口供可不夠,她自己的嫌疑還沒洗幹淨呢!警察先生,法治時代,不隻要人證,也要物證。你們怎麽證明自書遺囑是我偽造的?你們看著我寫了嗎?還有李善良,為什麽不能是別人盜取了他的資料開戶呢?”
趙隊長沉默半晌,合上口供本:“行,有你的。隻希望你能一直這麽嘴硬下去。”
“我不需要嘴硬,因為我會有一個團的律師來幫我跟你們說。”賀小笙說到這裏,露齒笑了起來,“誰讓我有的是錢呢。”
趙隊長注視著他,也笑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勝券在握,公司和錢全都是你的了?”
“難道不是?你們還能證明公證遺囑是假的不成?”
“當然不可能是假的,但是可以失效啊。”趙隊長說著走過去,打開了審訊室的門,“比如說——立遺囑人,沒有死的時候。”
一人推著輪椅緩緩走進來。
賀小笙的眼睛一下子睜到最大,從不敢置信到全麵崩潰,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
他整個人都抖了起來:“爺……爺爺……”
走進來的兩個人,站著的,是李秘書,輪椅裏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賀豫。
“不可能……怎麽可能……你明明、明明……醫院、醫院……醫院敢騙我?!”賀小笙大怒,當即就要起身,被趙隊長死死地按在了椅子裏。
李秘書歎了口氣,說道:“顏蓋倫醫術過人,把老爺子從生死一線硬生生地救了回來。但老爺子知道自己被換藥後,便主動提出假死,好從明轉暗,看看到底誰是凶手。”
賀小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賀豫坐在輪椅上,氣色十分不好,意識卻是清醒的,冷冷地盯著他。
李秘書繼續說:“老爺子念在骨血的分上,想給你機會,隻要你就此罷手,他並不打算追究換藥一事。畢竟,這是家事。”
趙隊長在旁邊不滿地糾正了一句:“這是刑事。”
李秘書歉然地朝他笑了笑,再次看向賀小笙:“可你變本加厲,不但想要繼承他的遺產,還想鏟除方若好和賀源西。你竟派人引誘源西吸毒,還偽造出一份假遺囑來轉移視線,想栽贓給方若好,更放火燒了老爺子的家,想把你媽跟方若好一起燒死……你還陷害我。”
賀小笙搖頭,繼續否認:“你們沒有證據,你們沒有證據,我沒有罪,我沒有!”
“沒錯,也許我們一時間找不到實證,但起碼可以做一件事,就是——剝奪你的繼承權。”
賀小笙顫聲說:“你說什麽?爺爺!你不要聽他們胡說!不是這樣的,不是他們告訴你的那樣。我是你的親孫子,你得相信我,不能信外人!爺爺,你說句話,你為什麽不說話,你是不是被李秘書控製了?對,你其實還神誌不清,被他們控製了對吧?”
一直沒說話的賀豫終於動了動嘴唇。
賀小笙心中一喜,滿是希望:“爺爺?”
然而,薄薄的兩片嘴唇間,異常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廢物。”
賀小笙頓時像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的駱駝般,發出了絕望的嘶吼:“我不是廢物!我不是!我比你們所有人都要厲害多了!我才是賀家的繼承人,昭華是我的,是我的!你偏心!你偏心……我不服!我不服——”
然而,賀豫已示意李秘書掉轉輪椅走了出去,再沒回頭看他一眼。
隻有他絕望的哭聲,在審訊室裏久久回**……
方若好打了一盆熱水,熟練地開始給羅娟洗澡。
羅娟很喜歡洗澡,她雖然什麽都想不起來,但依舊保持著愛美的天性。因此一邊坐著一邊咯咯笑。
“媽媽,你知道嗎?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方若好把洗發水揉成泡沫,一點點地清洗著羅娟的頭發。
羅娟的頭發很短——像方如優一樣短。
“我……認了一個姐姐。她有一米七二,很高對不對?她覺得自己是大美女,特別嫉妒唐翎。媽媽你知道唐翎嗎?就是你以前貼在牆上的海報裏的那個人。唔,我是覺得那個姐姐沒唐翎好看,但我不敢說,她要生氣的……”
是啊,如優要生氣的。
如優總是那麽小心眼,記恨她這麽多年,欺負她、打壓她、羞辱她,欠她那麽那麽多。
“她酒量挺好的,比我好太多。我還想著以後要是又不開心了,可以繼續找她喝酒呢。喝醉酒了,很多話就敢說了。我有好多好多話要跟她說,我想,等到什麽時候大家又都喝醉了,就可以很自然地說出來了……可是,我沒想到……”
我沒想到,已經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方若好的手抖了一下,花灑歪了,熱水澆到她頭上,她連忙去擦,可是越擦越濕,臉上全是水珠。
花灑嘩啦啦地澆著她的頭。
她在水中紅了雙眼,整個人都在抖。
羅娟好奇地拉了拉她的手。
方若好看著羅娟,抹了把臉上的水,強行笑了一笑:“沒事。剛才不小心,咱們繼續。”
她繼續耐心仔細地清洗羅娟,沒再說什麽。
等方若好收拾完羅娟和自己,走出病房時,已是晚上了。
她在病房外,看到了等待已久的顏蘇:“對不起,久等了。”
“沒事。我也剛忙完……”顏蘇仔細打量著她,“還好嗎?”
方若好歎了口氣:“有什麽好不好的,還有那麽多事情要處理呢。”她沒有時間傷心煩惱,因為還沒有看到凶手被繩之以法。
“我回公司了。”她剛要走,顏蘇忽然拉住她的手:“送你一份禮物。”
“現在?”
“嗯。”
方若好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點了點頭。
顏蘇笑道:“那,給提魚哥哥笑一個。”
方若好吸口氣,露出了標準的八顆牙齒的微笑。
“很好。”顏蘇打開了另一個病房的門,門裏,賀豫正坐在輪椅上,溫柔地看著她。
方若好整個人都驚了,半晌,才不敢置信地說道:“老師?”
“說好三天後帶你見賀伯伯的,我做到了。”雖然遲了幾個小時,但好歹趕在了第三天。顏蘇解釋說,“此事我也被蒙在鼓裏,剛剛知道的。現在想想,難怪當初宣布死亡時大哥讓我出來安慰你,拚命把我趕出病房,然後又急匆匆地轉院,說什麽捐贈遺體……”
方若好仍如做夢一般,又叫了一聲:“老師?”
賀豫朝她點點頭。
方若好輕輕走過去,蹲下去握住了他的手。手是熱的。
顏蘇輕輕地說:“現在,你可以哭了。”然後他慢慢地合上房門,把空間留給了賀豫和失聲痛哭起來的方若好。
賀豫的身體很虛弱,說不了太多話,因此李秘書站在他身旁,耐心地替他向方若好解釋。
“老爺子兩個月前發現王珊不對勁,派我找人去查,我不但查到王珊跟劉幸交往甚密,還發現劉幸跟小笙也有私下聯係。老爺子非常震驚,但他當時並沒有想到,小笙會這麽喪心病狂,利用王珊來給他換藥。”
方若好將頭靠在賀豫的腿上,一直哭,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怎麽也止不住。
“所以,老爺子從醫院裏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給我打電話,我匆匆趕到醫院,他交代我不要打草驚蛇,找顏銳幫忙,以捐贈遺體為名,將他轉移。當然,顏蓋倫在此事件中功不可沒。要沒有他,老爺子估計也醒不過來。”
方若好呆呆地想,顏大哥是多麽適合撒謊,那樣一張臉,撒起謊來天衣無縫。她當時還奇怪他為何會對崔柔柔一見鍾情,現在看來,分明是故意演戲,把每句話都說得更令人信服。敢情是個戲精?
“老爺子轉到顏銳的實驗室後,因為很虛弱,所以沒法立刻開始反擊。而我能做的,也不過是第一,暗中煽動股東鬧事,讓小笙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第二,主動向小笙投誠,取得他的信任……但我沒想到的是,他連我都陰,早早給我挖了坑,要不是老爺子還活著,我可真是、真是百口莫辯……”李秘書說到這裏,顯得十分難過,忍不住掏出手帕抹了抹眼角,“我可是看著小笙長大的,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那……源西知道這事嗎?”方若好終於問了進來後的第一個問題。
“老爺子不讓說,說大孫子從廢物變成了畜生,不知小孫子又是什麽貨色……”
方若好抬頭看向賀豫,賀豫衝她微笑,笑容非常非常溫暖。於是方若好也忍不住笑了:“源西很棒的!老師!他特別特別像您!”
李秘書感慨道:“是啊,雖然還很稚嫩,但有責任有擔當,還經受住了毒品和美色的考驗,真的是……非常好的一個孩子啊。”
方若好連忙拿出手機:“我把他叫來,您親眼看看!”說著給賀源西發了一個定位,“速來!大禮!”
賀源西的回複漫不經心:“哦。”
隨即林隨安的信息也來了:“喂喂喂,大姐你這是要幹嗎啊,我這兒正拍夜戲呢,男主角急匆匆走了,一問說是你召喚,這是要我開天窗嗎?”
方若好拍了張賀豫的照片發過去。林隨安整個人都瘋了,打了一堆亂碼過來。方若好沒再理會他,手機放回兜裏,繼續仰望著賀豫。
李秘書識趣地說:“總之,後麵的事您也知道了……那我就先撤會兒?”
“小笙跟陸阿吾和沈如嫣聯手的事,您知道了嗎?”
“嗯,已經查到了。他們總在吉祥大道的那個成如俱樂部碰頭,所以我們特地安排唐翎帶人過去在那兒裝了攝像頭,已經拍到了他們聚會的部分視頻,提供給警方了。”李秘書說到這裏,長長一歎,“還拍到了小笙用花瓶砸方如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我出去了。”
李秘書走了出去,看見顏蘇站在走廊那頭靜靜地等待著,便走到他麵前。
“辛苦了。”
“辛苦了。”
兩人同時開口,說出了同樣的話,然後相視一笑。
顏蘇忽然問道:“她哭得厲害嗎?”
“嗯。從沒見她哭過。”
“是啊,她很少哭的。”顏蘇說到這兒,轉頭看向窗外的夜空,“但這一次,恐怕要哭很久了。”
但是沒關係的。哭吧。
可以盡情地哭泣了。
因為,你的“父親”,回來了。
一個月後——
方若好在工作中收到兩個消息:
一個是無比坎坷的《滑冰少年》終於殺青了。林隨安遞交了一堆候選片名,方若好從裏麵選了《春天的冰》。春冰多指危險的事物和容易消失的東西,這個名字大俗即大雅,看似普通,但十分貼合故事主題。
另一個消息是趙隊說有東西要給她,讓她去公安局一趟。
方若好剛要出發,賀源西就來了,非要跟著一起去。方若好沒辦法,隻好帶上他。
路上,方若好打量賀源西,發現他竟消瘦了一大圈,臉色看起來十分憔悴,想必這個月過得很慘。
“你多久沒睡過覺了?”
賀源西別過臉,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方若好便問前方開車的張晌晌:“他多久沒睡覺了?”
“每天都睡,不過也就兩三個小時……”張晌晌頂著賀源西警告的眼神,艱難地回答。
賀源西氣得臉都白了,剛要說話,方若好握著他的肩膀將他拉到了自己腿上:“這會兒堵車,你補個覺吧。”
賀源西怔了怔,耳朵尖突然紅了,當即掙紮著要起來,方若好用手輕輕地捂住了他的眼睛:“睡吧。”
黑暗中,她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溫柔。
賀源西便不動了。
車身搖搖晃晃,他感覺方若好偶爾用手指輕輕梳理他的頭發,車內播放著輕柔的音樂,他的心本狂跳個不停,但慢慢地,神奇地平靜了下來。
可根本睡不著。
怎麽可能睡得著?
鼻息間全是方若好的香水味。她是個會根據不同場合噴灑不同香水的女人,總是十分強勢地向人宣告她的存在,搞得人心亂如麻,她卻渾然不覺。
真是……
賀源西有些煩躁地動了動,結果額頭碰到了一塊冰涼的東西。他頓時驚覺那是她的手表,一想到這兒,更加火大,立刻推開她坐了起來:“不睡了!車開得太差了!”
張晌晌委屈地說:“我也不想開開停停,實在太堵車了啊。”
方若好看剩下的路程不遠,便對賀源西說:“咱們走著去吧。來,戴口罩。”
一個城市經常有霧霾對明星而言其實是有好處的——戴著口罩走在路上時不容易引人注目。
但賀源西還是很搶眼,半年的冰上訓練讓他看起來越發結實,身材本就很好,又很會穿衣服,冬天不怎麽明顯,如今快到夏天,單薄的衣衫再也遮不住細腰長腿,走在路上,回頭率百分百。
方若好滿臉欣慰,頗有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感慨。這麽一想,馬上就是他的生日了,正式十八周歲了啊。
“我也是十七歲進昭華的呢。”隻不過一個是未來繼承人,一個是苦情實習生,兩人的起點也太天差地別了。
“我對管理公司沒有興趣。”
“那對什麽有興趣?”
賀源西想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演戲。”
“真的?”
“嗯,好多情緒,作為我本人,其實是沒有辦法宣泄的,可是,角色可以,或者說,當角色需要的時候,我也能通過角色來外放這種情緒,那種感覺……很奇妙。”
“喲,你還是個體驗派啊。”方若好刮目相看,還以為他是花瓶呢。
賀源西生氣地不說話了。
方若好哈哈一笑:“等我看了樣片,如果達到預期效果,我就送你一份生日大——禮。”
不知為何,賀源西聽了這話似乎更生氣:“你就隻會送禮嗎?”
“不想要禮物?那想要什麽?”
“沒什麽。”他緊抿雙唇,又不願意交談了。
方若好一邊心中感慨真是喜怒無常的雙子座啊,一邊微笑著說:“我可喜歡收禮物了。因為……我小時候從來沒有收過禮物。”
賀源西一怔,專注地看著她。
方若好將雙手插在褲兜裏,繼續雲淡風輕地往前走:“我人生中賺到的第一筆錢,獎學金不算的話,是當家教得來的。老師幫我找的,給一個初二的男孩子補數學,跟對方家長說我是第一名考進一中的,所以他們願意雇我。那是個被寵壞的男孩,一點都不願意念書,對我各種敷衍挑釁,還在我的水杯裏放蟑螂……我忍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退學了,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走,媽媽還在醫院,還需要很多很多錢……”
這是方若好第一次告訴他自己的故事,賀源西很驚訝。
“大雪天我舍不得花兩塊錢坐公車,是走著去的,路上還摔了一跤。等我一瘸一拐地趕到對方家裏時,那個男孩充滿惡意地朝我笑,他說:‘我跟我在一中的表哥打聽過了,你早被學校退學了,就你這樣的還想教我?’”
“他叫什麽名字?我去揍他給你出氣!”賀源西攥緊了拳頭。
“我當時又尷尬又愧疚,轉頭就跑。我跑了好久好久,天都黑了,我沒地方去,不想回醫院,又累又冷的時候看到路邊有個網吧,就走進去取暖和休息……”
賀源西露出動容之色,他伸了伸手,想要擁抱她,卻又不敢,正在猶豫不決時,方若好轉過頭,朝他燦爛一笑:“就在那個時候,我收到了禮物。”
她當時坐在煙霧繚繞的網吧裏,習慣性地打開FB時,就看到了提魚公子的動態在淩晨更新了——
“Happy forever.”(“永遠快樂。”)
配圖卻是一個生日蛋糕,上麵插了十八根蠟燭。
他的好友們紛紛留言調侃他:“放錯圖了吧?這是生日蛋糕!情人節應該放巧克力!”
“這是跟誰甜甜蜜蜜地過節啊……”
可方若好在看見這條動態的第一眼,心就狂跳了起來——這是發給她的!原來今天是二月十四日,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忘記了,難怪街上好多人頂著大雪賣玫瑰花……
十八歲的少女對著電腦淚流滿麵。
這是她這麽多年來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來自虛擬的網絡,遙遠的A國。
在她饑寒交迫、受盡委屈、累得隻想逃避的時候,這張照片的出現,讓她重新得以鼓起勇氣回醫院。
“禮物,是有力量的東西。”二十六歲的方若好一本正經地對賀源西說,“在古代,禮的本意是敬神,向神納貢,獻上虔誠。備受寵愛的你也許感覺不到那份力量,但也不應該輕視它。”
賀源西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冷哼一聲:“我沒有輕視,我隻是……隻是……”他猶豫了半天,終於說了出來,“我也要一顆星星!”
“什麽?”
“你送給顏蘇一顆星星,不是嗎?我也要!”
“你怎麽會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在他還為方若好送他的那塊隕石暗暗歡喜,每天都要摸摸看看時,來他房間蹭飲料的林隨安隨口說了一句:“長公主真是個浪漫的人啊,送你隕石,送她男朋友星星。”
他一怔,錯愕抬頭:“你說什麽?”
“浪漫呀,妥妥的偶像劇套路。”
“什麽星星?”
“咦?你不知道嗎?我也為給我媽送什麽聖誕禮物發愁呢,就去請教李秘書,李秘書說他這些年來聽過的最有創意的禮物,就是星星的命名權了。方總剛買了一顆星星的命名權,送給了她的男朋友,好像是他們兩個相遇的日期,一串數字……”
林隨安嘰嘰喳喳,聽起來好聒噪。他氣得當場把他推了出去,連同冰箱裏新買的飲料通通扔出去。
林隨安在門外罵了半個小時才走。
他則在門內看著隕石生了一晚上的氣,最後不得不承認,沒有出道的自己就是一塊隕石,在對方的心中暗淡無光。
隻有亮起來,才會被對方看見。
必須要亮起來。
賀源西直勾勾地盯著方若好,方若好歎了口氣:“李秘書那個大嘴巴啊……不過你真的要嗎?九十九美金就能注冊一個了,不值錢的。”
“那也要!”
“好吧。那你想名字吧,我去買。”
賀源西一口血頓時堵在了胸口,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問出那句話後其實蠻後悔的,擔心自己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搞得跟爭寵似的,很擔心方若好不答應。她要是不答應,他肯定生氣;可她答應得這麽隨便輕易,他也生氣。
“我不要了!”他最後悶悶地說,越過她快步走進了公安局的大門。
方若好一頭霧水,最後嘀咕了一句:“叛逆期還沒過嗎?”
但不管怎麽說,被賀源西的喜怒無常這麽一攪和,本來心事重重的她輕鬆了許多,坐到趙隊長麵前時,也平和了許多:“您好,請問是有什麽證物要給我?”
趙隊長將一個紙箱推到她麵前:“也不算證物。我們搜羅證據時順便去了趟X村,在方如優任教時住的宿舍裏找到了這個箱子,上麵寫著你的名字,似乎是給你的。我們覺得應該還給你。”
方若好一怔,看著箱子,箱子很沉,上麵寫著昭華大廈的地址和她的名字,不知為何,卻沒有寄出。
方若好謝過趙隊長,賀源西走過來一把扛起了紙箱。
趙隊長眼看方若好要走,忽又急切地說道:“賀小笙的案子,明天開審,我們搜羅到了很多鐵證,他逃不掉的!你們會來聽審吧?”
方若好剛要答應,賀源西已扛著箱子推了她一把:“我們不去。走了。”
“為什麽不去?”
“你明天要上班。”
“我可以請假。”
“我不同意!”
“喂……”
“總之我不同意,爺爺還在醫院養病呢,你得給我看好公司……”賀源西一邊說著,一邊回眸盯了趙隊長一眼,那黑漆漆的眼神,讓人有種被看得透透的感覺。
趙隊長下意識打了個寒噤。
一旁的女警捂唇直笑。
另一名新警員問:“你笑什麽?”
“趙隊約女孩子的手法好可怕,不約吃飯,不約看電影,居然約人聽審判,會成功才怪!”
“哈哈哈哈哈……”公安局裏笑成一片。被調侃的對象眼睛一瞪,勃然大怒:“都很閑嗎?手頭的案子查清楚了?今晚繼續加班!”
方若好在車上打開紙箱,最上麵的是一份手工作業,題目叫《如何通過十個步驟做成一件事》,標注著“××希望小學五年級×××”,看來是方如優給學生布置的作文。
這個孩子寫——
“我想當演員,那麽我要:一,好好讀完小學;二,去少林寺學武功;三,去橫店跑龍套;四,磨煉演技認識大哥;五,通過大哥認識導演;六,簽公司當實習生;七,訓練課程提升演技;八,減肥;九,整容;十,終於可以演戲去囉!”
旁邊方如優寫了批注:“童星一號,以供參考。”
方若好一怔,心想難怪這孩子對流程懂得挺多,可見某人平日裏沒少給人講這些。
作業下麵,是九個小盒子。
第一個盒子裏,有一堆照片,其中就有如優站在大片月季花海前自拍的那張,其他的也都是風景加自拍。照片反麵寫了字:“實景一號,以供參考。”
方若好若有所思,繼續往下翻。
第二個盒子裏裝了一些不常見的手工編織裝飾物,寫著:“道具一號,以供參考。”
第三個盒子裏是一個劇本大綱,手寫,題目叫《山村女教師》。方若好差點沒樂出聲,翻了翻,差不多是如優的自傳,但全篇都在極盡狗血地讚美自己,寫她如何為孩子們鞠躬盡瘁,如何生病還堅持上課,如何走訪學生家庭堅持不讓學生輟學……稍做修改就能放到雜誌上當勵誌故事看的那種。
旁邊備注著:“劇本一號,以供參考。”
第四個盒子裏有一瓶沒有商標的**,她打開蓋子聞了聞,應該是自家釀的米酒,上麵寫著“酒一瓶”。
第五個盒子裏有一盒自製麵膜,方若好一邊想著這種能用嗎,一邊找標簽,底下果然有張便箋紙,本應該是貼在麵膜盒上的,這會兒脫落了,寫著“麵膜一盒”。
可再往下,就沒有了。剩下的四個盒子都是空的。
方若好詫異地又翻了一遍,確確實實是空的。這是搞什麽?
賀源西從始至終坐在旁邊看著,至此,忽然開口:“不用找了。”
方若好“咦”了一聲。
賀源西猶豫了一下,輕聲說:“她沒來得及準備齊。”
方若好心頭一痛,忽然明白了,再看最上麵的那份手工作業,上麵的標題如針般刺痛她的眼睛——《如何通過十個步驟做成一件事》。
我,也想通過十步,來向一個人傳達訊息呢。
我給她推薦一個演員,一處場地,一些道具,一個劇本,然後,再帶著酒和麵膜,用談項目的理由去找她,把她再次灌醉,最後,說一句話——
對不起。
對不起啊,妹妹。
我們和好吧。
方若好捧著盒子,怔怔地坐了許久。
賀源西擔憂地看著她,可她始終沒有哭,她隻是緊緊地抱著大紙箱,最後低聲回應了一句:“好啊。我答應了。”
我們和好啦,從此之後,隻有相愛,再無相殺了,姐姐。
方若好跟顏蘇一起去祭拜方如優的那天,是難得的一個晴朗天。
盛夏的陽光照在她的墓碑上,上麵放了一束猶帶露水的白**。
方若好詫異:“有人來看過她了?”會是誰呢?沈如嫣和方顯成的成如俱樂部因為涉黃而被查封,兩口子一起進了監獄,就某種角度而言,方如優也算心願達成。此案也牽扯到了陸阿吾,尤其是有人舉報他的公司偷稅漏稅,他被警方帶走調查了。賀小笙的案子上周出了結果,數罪並罰,入獄四年。崔柔柔因為自首,且是被脅迫,縱火之時手下留情,在方若好報警後才開始點火,點的還是較遠的廚房,情節較輕,最後以毀壞公私財物罪,被判一年有期徒刑,緩期執行……
對方若好而言,仿佛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塵埃落定,卻少了最最重要的一個人。
顏蘇從**上拈起一根貓毛:“謝嵐吧。”
方若好不由得傷感:“我還以為他們會在一起的……”謝嵐來她家接方如優時的情形,還曆曆在目,那時候的她以為,方如優終於遇到了她考不好的考題,可她還沒來得及考完,考試就結束了。
人生如此無常。
我們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事。
那麽,這一秒的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大概隻有……
方若好伸出手,與顏蘇十指交握:“交換期結束了,回A國嗎?”
“不。學藝不精,還需磨煉。”顏蘇衝她眨了下眼睛,“我要跟父親和大哥一起留在國內,做更多的手術。”
巔峰娛樂的《我不知道少什麽》因為陸阿吾的入獄,宣布撤檔。
《錄取線》在七月末上映,趕上暑期檔,雖然因為是文藝片,票房平平,但評價很好,引發了一係列的熱議討論,權威網站評分八點二分,算是國產片中難得的高分。
許長安成功轉型為文藝女導演,立刻馬不停蹄地開始了第二部製作。
而《春天的冰》大概延續了林導的黴運,在後期製作中仍狀況頻出,一直拖到年底才堪堪剪完,安排在聖誕節前夕上映。方若好當時氣得都笑了:“你怎麽不幹脆明年春天破冰時上映算了?”
林隨安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不如再增加點預算,讓我把後期再弄炫一些……”
“滾!”
相比《錄取線》的一帆風順和《春天的冰》的多災多難,《霾》則四平八穩,一如李明翰的以往作風,按部就班地完成後,送去國外參展,果然引起轟動,獲得了最佳外語片的提名。
時間在一部部電影的上映和下檔中飛逝而過。
轉眼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方若好和顏蘇一起去看《春天的冰》的首映。之前在公司做內部放映時,方若好正陪李明翰在國外參展,分身乏術,便交代李秘書盯著。李秘書事後跟她匯報,《春天的冰》獲得了全公司的一致認可,評分七點二分。
方若好便索性來看首映,也好第一時間掌握其他觀眾的反應。
故事已跟她最初看到的劇本完全不同——
開場,室外溜冰場,兩隊少年在日常訓練。一隊藍衣,一隊紅衣,對比鮮明。
一開始還是正常的練習,中途紅衣隊員撞了藍衣隊員一下。
“你瞅啥?”
“瞅你咋——”眼看就要叫罵起來,那人被一名隊員捂住了嘴巴:“別扯這些沒用的,直接幹啊!”
紅藍隊員瞬間開戰,打作一團。
一個很老的梗,但翻出了新意,瞬間被觀影者們抓住,影院裏起了一小陣笑聲。
鏡頭拉到遠處,最高的看台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破舊肮髒的羽絨服,戴著帽子,衣領立到嘴巴上方,隻露著一雙眼睛和鼻子。
鏡頭慢慢聚焦,一個側影,睫毛濃密,鼻梁挺直,陽光在冰層上打了個轉折射到眼睛上,鍍了一層金光。
溫暖的金光和冷漠的眼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的眉頭微皺了一下,低聲罵了一句,然後起身走人。剛一扭頭,一名身穿藍色運動服的少年抱著冰鞋從入口處走下來,兩人目光相對,彼此一愣。
羽絨服少年很快低下頭,徑自跟此人擦肩而過,藍服少年叫他“阿東”,他沒回應。
鏡頭重新切換到遠景,阿東獨自離開,一跛一跛的,看得出左腿受了傷,身後是寬闊的冰場,紅藍兩隊仍在鬥毆,藍服少年望著他,就那樣一點點走出鏡頭。
緊跟著一組快鏡頭:他慢吞吞地走過擁擠嘈雜的菜場,走過布滿汙水的小路,走過殘破沒電梯的老樓,走過打架的夫妻,走過尿尿的小孩……他動作很慢,但鏡頭很快,走過一幕幕生動鮮活的市井畫麵後,來到一處平房前,剛要進屋,門開了,扔出一雙冰鞋——
“滾!”
一個慢鏡頭,冰鞋的刀擦著羽絨服的帽子飛了過去,將帽子劃開,露出了他的臉。
冷漠的眼睛下,消瘦的、蒼白的、稚嫩的少年之美,撲麵而來。
這是賀源西的第一個正式亮相。
方若好忽然覺得,林隨安好會捕捉,賀源西在他的鏡頭下,竟然可以美得這麽驚心動魄!聽聽影院裏一片抽氣聲和尖叫聲就知道了,這種美在光影的加持下直撞人心,真真是讓人毫無抵擋之力。
一個濃妝豔抹、體態臃腫的中年婦女衝了出來,罵道:“你咋還有臉回來?我要是你,被國家隊退了,早一根繩索麻利地吊死得了,還有臉回來吃我的、喝我的,要我養?”
阿東沒回答,撿起冰鞋走進屋,婦女追著他罵,他也充耳不聞,徑自進了其中一個屋,關上了門。
婦女在門外繼續罵,林隨安很充分地展示了一番他的口音是受誰影響。
阿東走進狹小的堆滿雜物的房間,坐在單人鋼絲**給自己受傷的左腿換了藥,然後躺下,把冰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這時窗戶被人敲了三聲,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踮著腳把一張餅瑟瑟縮縮地塞進窗戶。
阿東瞪著她,冷冷地說:“不要。”
小女孩卻朝他一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齒,扭頭就跑。
阿東追到窗邊,看著小女孩跑走,再看那個又冷又硬的餅,眼神有一瞬的變化,然後他拿起來咬了一口,“哢嚓”一聲,崩了半顆牙。
美少年吃癟的表情又引起了一片笑聲。
方若好看到這裏,很是驚訝,因為賀源西的演技居然還不錯,起碼很自然,一點都不尷尬。
第二天,中年婦女也就是他嬸,介紹他在飯店當服務員,老板看在他的臉的分上勉強答應了。他端著菜進了一個包廂,對方卻突然關上門,將他圍了起來——故事正式開始。
省內青少年花滑錦標賽即將開賽,紅隊失去阿東這麽個頂梁柱後,明顯不敵藍隊的三番——那個在看台上叫住他的藍服少年就叫三番,因此紅隊隊友們吃飯時看見阿東,立刻對他進行聲討譴責,最後煩躁的阿東說了一句:“不就想贏嗎?我讓三番不能出場不就行了?”
“怎麽不讓他出場?”
“以彼之道還之彼身。我的冰鞋比賽前沒了,他的冰鞋也應該沒一沒。”
原來,在上次比賽前夕,被視為種子選手的紅隊阿東,突然發現沒了冰鞋,最後隻好穿了別人的鞋子上場,中途摔傷,退出了比賽。醫生檢查後說他的腿需要釘板,起碼半年內不能再運動。就這樣,阿東不得不收拾包袱回家,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不甘,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紅隊隊友們欣然同意,各種出主意。
接下去就是阿東去藍隊那兒偷比賽服的各種劇情,各種倒黴,從不得手到被藍隊隊員追著打,滿滿的黑色幽默。
渾身性格缺陷的小人物的命運,在這樣荒誕誇張的劇情中,讓人捧腹大笑,又讓人唏噓不已。
每天晚上,他都在心口上捧著冰鞋;每天晚上,那個缺門牙的小女孩都來給他送吃的;一天天,他腿上的傷終於全好了,而在開賽前一天晚上,他終於偷到了三番的衣服!
正要離開時,門開了,三番出現在門口,盯著他和他手上的衣服,說:“那是去年的。”
阿東臉上的錯愕和不甘,在那一刻讓觀眾再次哈哈大笑。
緊接著,三番把另一套衣服扔在了阿東麵前:“這個才是明天要穿的。來,比一場,贏了就給你。”
方若好聽到旁邊一個女孩對她的同伴激動耳語:“自古紅藍出CP(配對)!”
方若好意外地揚了揚眉,沒想到林隨安還會玩這個。
滿心不甘的阿東跟三番比了一場,這是全劇的第一個小**,林隨安將這一幕拍得極盡炫技:**的音樂,快切的鏡頭,三番的高難度動作和阿東驚心動魄的美……製造了充滿驚喜的畫麵。
飾演三番的演員是真正的國家隊運動員,身法好看極了,可賀源西竟也並不遜色,雖然拍攝手法和光影效果為他加了分,但方若好發現,這一段,他沒有用替身。
滑冰本身,就是一種綻放美麗的過程。
而這個過程裏的賀源西,實在太光彩奪目,豔驚四座。
顏蘇看到這裏,湊過來對方若好說:“他要紅了。”
方若好想:當然。難怪林隨安說,所有劇情都按照為賀源西量身定做的方向走了,每個鏡頭都在向世人展現這個少年多好看——不是那種硬照裏凝固不動的沒有瑕疵的精致,而是活動的、跳躍的,每個表情都熠熠生輝的好看。
他的小心眼、不講理、倔強、軟弱,都是那麽……讓人喜歡。
阿東跳躍,然後摔倒在冰場上。他輸給三番的那一瞬,方若好幾乎能聽到觀影的人們心碎的聲音。
阿東起身就走,他的腿又跛了,回到家頂著嬸嬸的辱罵,躺在比他短一截的鋼絲**,窗戶響動,小女孩又想偷偷給他塞吃的,他突然暴跳,將她塞進來的餅狠狠扔了出去,罵道:“滾滾滾!不許再出現在我麵前!滾——”
小女孩始料不及,嚇了一跳,然後僵立了好久,才轉身默默離開。
阿東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了比賽前一晚,他去買東西時看見幾個小流氓欺負這個啞巴小女孩,他轉身要走,但不小心撞到一根竹竿,竹竿倒下來砸中了其中一個小流氓,小流氓們以為他是來救小啞巴的,立刻追過來教訓他。
他被迫還擊,百忙之中拉住小啞巴的手,帶她一起逃脫了。
他覺得自己很倒黴,莫名招惹了是非。而更倒黴的是第二天,那幾個小流氓潛入更衣室,偷走了他的冰鞋,扔進垃圾桶。而他,因為穿別人的冰鞋不順腳摔傷了,就此跟冠軍失之交臂。醫生告訴他要休養半年以上。教練讓他回家好好養著。
他無比沮喪地回家時,發現有人跟蹤,繞到對方身後準備擒拿,卻發現是這個小啞巴。他不耐煩地問:“為什麽跟著我?”
小啞巴怯生生地從被塗畫得亂七八糟的書包裏,拿出了從垃圾桶裏撿回來的冰鞋——髒兮兮的冰鞋。她的小手甚至在翻找的過程中不小心被冰刀劃破了。
阿東注意到了她的手,最終從她手上接回了冰鞋。
影片至此才倒敘交代他的身世:阿東的父親是前國家隊滑冰運動員,但生平沒有拿過一個冠軍,年紀大了退役後每日借酒澆愁,便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兒子身上,對他非打即罵,媽媽來阻止,被醉酒的爸爸拳打腳踢,而當時的他,怯懦得隻敢躲在一旁看著。
媽媽倒在地上,頭破了,血流了一地,她的眼睛注視著阿東,裏麵的期待之光一點點熄滅了。
阿東是個懦弱的人,懦弱得連媽媽為了他被打,都不敢出去救她。
第二天,媽媽收拾東西走了,留下父子二人。他站在門口注視著媽媽的背影,哭著說,對不起,媽媽你回來,你回來啊,對不起……
他開始拚命練習,拿了一個又一個獎杯,很快成了紅隊的種子選手。就在那時,爸爸醉酒後因車禍死了,未成年的他被叔叔收養,嬸嬸一開始對他百般諂媚,直到他受傷退役回家。
倒敘很快,林隨安並沒有浪費時間在過去的事情上,回憶到這裏的阿東絕望地躺回**,他長大了,可他沒有變化,他骨子裏還是個懦夫。
就在這時,家裏的電話響了。嬸嬸罵罵咧咧地去接,卻在下一刻,無比驚喜地撞開他的門說:“林教練找你啊!”
林教練,是藍隊的教練。
三番將之前跟他比賽的過程讓人錄了視頻,給他的教練看,希望把他挖到藍隊來。林教練也看到了阿東身上的潛質,同意引薦。
人生的轉折點就這樣猝不及防地來到。阿東走進藍隊時心事重重,然後引發了第二次紅藍大戰。
一片混戰中,三番拉住阿東的手逃上看台——這個鏡頭跟開場的鏡頭奇妙地重合了。可這次,阿東再不是孤獨的看客,他成了其中的一員,並且有了新的夥伴。
友誼像光束一樣落進他的眼睛裏,春冰逐漸消融。
接下去又是一段搞笑的訓練日常,輕鬆的過場後,第二個**來了——
馬上又是一年一度的花滑錦標賽。阿東這次反複檢查自己的衣服和鞋子,決定好好彌補去年的遺憾。三番出來鼓勵他的時候,又引得看電影的女孩子們一陣激動。
阿東跟三番一起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了書包——被塗畫得亂七八糟的小啞巴的書包,被扔在垃圾桶旁,裏麵的書本散了一地。
他心中一驚,下意識要去找人,三番連忙製止他,告訴他不能重複上次的錯誤。
阿東被說服了,回到宿舍後,閉上眼睛,卻全是小啞巴踮著腳往他窗戶裏塞餅的畫麵,以及醉酒的父親打母親的畫麵……
林隨安在這裏穿插了小啞巴被小流氓們欺負的畫麵。三個場景快速穿插著,伴隨著越來越急的音樂聲,最後一個爆發,阿東跳了起來,打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去小流氓們的聚集地,果然看見小啞巴正在被他們欺負。阿東想起母親當年挨打時的眼神,再也按捺不住,衝上去單槍匹馬地開始打架。
這一刻,冠軍的獎杯對他來說不再有意義。
他戰勝了心中的恐懼。
打到一半,有人加入,他定睛一看,竟是三番。
三番衝他眨了眨眼睛,然後示意他往後看。
他回頭,竟然看見紅隊和藍隊所有隊員都來了。
這些平時鬥得你死我活的少年,在這一刻同仇敵愾加入戰鬥,形勢頓時逆轉,小流氓們四下逃散。
再次追過擁擠嘈雜的菜場,布滿汙水的小路,殘破沒電梯的老樓,夫妻打架,小孩尿尿……一片充滿希望的雞飛狗跳。
最後,前方站了一個人——警察。
所有人都被帶回派出所,批評教育,錯過比賽。
走出派出所時,所有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最後阿東先笑了起來,三番也跟著笑了,少年們全都笑了。
遠方的河岸,冰層破了一個洞,開始出現涔涔的流水。
故事在一片笑聲裏戛然而止,但是,還有彩蛋——
又一次比賽前夕,阿東走進更衣室,打開櫃門,發現冰鞋又沒了,嚇得冷汗一下子流下來。
銀幕黑下去,燈光亮起來,徹底結束了。
方若好在心中給出評價:標準的爆米花商業片,開篇承轉**每個點都在線,節奏感有效彌補了劇情的單薄,剪輯更是給人耳目一新的爽利感,整個故事積極陽光,看得人心裏暖洋洋的。但,最大的驚喜還是——賀源西。
他真是太讓人印象深刻了,奉獻了無數難忘場麵,**漾起無數少女心,讓眾人為他魂縈夢繞。
“真是……星星啊。”
方若好跟顏蘇手挽手走出影院時,耳中聽到的全是人們對賀源西的討論。
顏蘇朝她笑了笑:“看來他不是要紅,是已經紅了。”
“一切才剛開始而已。”方若好唇角上揚,微微一笑。
“我想站在一個很明亮但又很遙遠的地方,讓所有人都能看到我的人生軌跡。我要很多很多愛,也要很多很多恨。無論愛恨,我一直閃耀。被看見,被索取,被無法忽視。”
——一語成真。
尾聲
《春天的冰》像一匹黑馬,在聖誕節眾多大片的包圍下,以破冰之勢一路領先,上映首周票房達到五點一億,最終下映時,以二十六億完美收官。
林隨安走路都在飄:“看到沒?看到沒?實力!這就是實力!許長安,你看到沒?你拍得快,拍得順,拍得好又如何?連我的零頭都沒有!我是天才,哈哈哈哈!”
方若好隻好安慰許長安:“現在的觀眾壓力大,都喜歡看喜劇商業片。不是你的問題。”
許長安給了林隨安一個白眼:“咱們下部再戰。”
“再戰就再戰,誰怕誰?”林隨安一把架住刷手機的賀源西的脖子,“老鐵,咱們爭取再創輝煌!”
賀源西卻推開了他:“不。”
“為什麽?”
“不想再拍商業片。”
“什麽?”
賀源西看向許長安:“你的新項目發我看看,有沒有適合我的?”
許長安受寵若驚:“你認真的?”
林隨安目瞪口呆:“你認真的?”
“嗯。我想演點不一樣的,最好是跟我本人反差很大的。有嗎?”
許長安跟方若好對視了一眼,還真拿出了一個本子:“有。確實有個適合你的。”
林隨安連忙擠上去一看,本子的標題叫《鄉村女教師》,頓時叫了起來:“這啥破劇本啊?就這名字鐵定火不了啊!”
賀源西看到這個名字,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看向方若好:“你真的要拍這個?”
“嗯。裏麵有個學生的角色,跟你本人反差挺大的,有興趣嗎?”
“當然。”賀源西拍板。
林隨安哭了,抱住他的腿:“不要拋棄我,老鐵!你可是我的繆斯啊!”
“滾,老子直男。”說到這裏,賀源西勾唇,莫名一笑,“而且,姐弟戀,我喜歡。”
方若好心中“咯噔”一下——
當晚,她在顏蘇家中,跟他一起看11241242星時,突然想起了賀源西的這個笑容,忍不住問顏蘇:“我覺得……源西好像喜歡我……”
顏蘇一邊調整望遠鏡,一邊回應:“何以見得?”
“他有時候說話怪怪的,管我要手表,要星星,還說喜歡姐弟戀……”
“他喜歡的是大花吧。”
“啊?是嗎?”
“嗯。你可以注意觀察一下。”顏蘇說著招呼她,“調好了,來看吧。”
方若好便忘記了這茬,專心去看星星了。
在此過程中,顏蘇一直靜靜地注視著她,方若好注意到了,回頭笑問:“看什麽?”
“看星星。”
“星星在天上啊,你看我幹什麽?”
顏蘇便沒說話。
方若好想了想,忽問:“跟我在一起……挺累的吧?”
“為什麽這麽說?”
“我這麽忙,時間總是不固定,總是單方麵讓你將就我;又身在娛樂圈,天天曝光多是非,麻煩的事一樁又一樁……讓你跟著擔心、緊張、為難,累嗎?”
顏蘇微微一笑,張開雙臂:“抱抱。”
方若好的眼眶紅了起來,咬著嘴唇,慢慢地靠了過去,低聲說:“一直以來,辛苦你了,提魚哥哥。”
顏蘇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很多人的麻煩確實是麻煩,帶給人的隻有無盡的煩躁。可是你不同。因為……”
他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總能解決掉那些麻煩,像壓路機一樣,碾碎一切障礙前行。”
作為幸運的旁觀者,他亦在這樣的過程中,一次次地從被動共情到主動共情,感受著她的憤怒、悲傷、渴望,再被她的堅毅引領,仿佛自己也得到了無窮盡的力量一般。
星星,是人類的領路者。遠古時代,它為人類在黑夜中照明;封建時代,它為人類占卜命運;科技時代,它為人類標記宇宙航道……
人類就這樣一點點地走向開化、走向文明。
——對他來說,方若好便是那顆星星。
像11241242星一樣,因為被她命了名,而有了與眾不同的意義。
若幹天後,有一次賀源西跟大花一起來公司,賀源西進錄影棚後期配音時,大花無聊地等在外麵刷手機。
方若好從她麵前走過,突又折返,看著她的手,上麵赫然也戴了一塊青銅大飛:“這表……”
“什麽?”
“沒什麽。”方若好笑了笑,走了,心中想,源西果然跟大花戴情侶表啊,果然喜歡一米七以上的大姐姐呢。不過得叮囑張晌晌,看好他們兩個,別被拍到什麽親密照才行。
大花則繼續刷手機,旁邊的秘書小姐湊過來:“大花姐,你的表多少錢?我看小殿下也戴著個一樣的呢。”
“哦,這個是中獎得來的。”
“什麽?中獎?”
“是啊,我某天經過表行,突然被拉住,說我是他們開店第一百天第一個路過表行的人,送我一份禮物,我一看是這麽塊表,還挺好看的,就戴上了。”
“怎麽可能?這個表超貴的!”
“所以這個是假的啊。”
“啊?”
“假的。我驗過了,仿版。小殿下那塊才是真的,愛惜得不得了。”大花說著,刷到一條賀源西的新微博,隨手點了個讚。一看粉絲數,已經七千八百五十三萬了,名列粉絲關注數排行榜第八。
真是如日中天。
星光閃耀。天幕寬廣。
賀豫抬頭看著夜空,端起中藥輕呷了一口:“多美的星空啊……”
【全文完】
後記
若幹年前,一個女孩告訴我,她爸爸入獄了,爸爸的小三拿出了很多很多錢,跟她媽媽一起為爸爸奔走,最後把爸爸保釋了出來。
在那之前她無比憎恨小三和小三所生的兒子,詛咒那個所謂的弟弟“永遠長不高”。可是,經過此劫後,她的心態發生了一些改變。
然而,她還是很痛苦。她成長的時光,因為小三和弟弟,充滿了陰霾和痛苦。
於是我就想寫一個“出軌者的下一代”的故事。寫寫出軌在原生家庭和非婚家庭中產生的一係列影響。雖然我把主視角放在了“小三的女兒”身上,但方如優同樣重要。
所以,這不是一個孰是孰非的故事。
也不是一個誰贏誰輸的故事。
她們的人生,因為父母婚姻中最大的錯誤,從一開始就已充滿了痛苦。
但是,有人在痛苦中沉淪,有人在痛苦中重生。
故事是虛構的,情感是共通的。
看故事的人能因此而有所感悟、警醒,看見所謂的希望,那麽,便是一個創作者,最大的收獲。
謹以此文,與諸君共勉。
PS:此文開頭六章寫於二〇一四年,發表在雜誌上,連載了六期後雜誌停刊了(不是我害的)。很抱歉晚了四年才把它填完,但畢竟填完了,好開心。
下麵我要繼續填另一個二〇一一年的老坑了。咱們下本書再見。
十四闕於二〇一八年聖誕將來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