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羅寶閣。

“真是出息!把爛攤子丟給我就跑了!”蘭二狠狠地踹開廚房的門,打算看看熬了一晚的藥好了沒有,一進門就看到裴少櫻拿著菜刀的手抖了一下。

蘭二頓了頓,收起臉上全部神色,默不作聲地繞過裴少櫻,朝文火溫著的藥壺走去。

裴少櫻抹掉手指上被刀子劃出的血珠,笑道:“蘭二小姐,原來是你熬下的藥。”

蘭二淡淡嗯了一聲當作招呼,然後自顧自拿了塊布掀開蓋子,濃鬱的藥味伴隨著一陣灼人的白霧撲到臉上,直熏得她眯了眼,嗆喉的藥味惹得她一陣咳嗽。

“我來吧。”裴少櫻另外拿過一塊布,小心翼翼接過蘭二手裏的壺蓋,將壺裏麵的藥湯濾到碗中。“沒想到蘭二小姐還懂醫術。”

蘭二沒作聲,自顧把藥碗放到托盤上。

裴少櫻頓了頓才繼續道:“既然是要送藥,那可否勞煩蘭二小姐順帶將這枸杞粥也端上,讓別寧夙空肚喝藥,這樣傷胃。”

微微一愣,蘭二抬眼,開始認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麵容的確與淩霄十分相像,隻是雙眼略微少了點神彩,看起來也不似淩霄那般盛氣淩人,眉目柔和,是女子應有的溫婉,與昨晚和沐向晚對峙時的鋒芒畢露完全不一樣。

許久,她才慢慢開口,聲音有點僵硬:“你放著,我一會兒一起拿上去。”

裴少櫻一笑,到爐灶邊勺出一碗粥,又問道:“蘭二小姐愛吃點心嗎?我做了桂花酥餅。”

順著她掀起的鍋蓋,裏麵的瓷碟上正疊放著幾塊金黃的酥餅,隻看一眼便知道入口絕對酥脆軟糯。

挪開視線,蘭二擺了擺手,“我不喜甜食,淩霄那家夥倒是很愛吃這些,你留著給她吧。”說罷將粥也放到盤上。

“蘭二小姐,” 裴少櫻突然開口叫住她,“如果以後我哥做了對不住你的事,你會怎麽做?”

正欲走出廚房的蘭二頓住了腳步,背著身子道:“她曾經在我和你之間選了你,這已經很是對不住我了,你看我對她怎麽樣了嗎?”

裴少櫻一愣,又聽她繼續道:“你頭上的簪子就是她給的吧?哼,重明淚,這是世上也就隻有兩顆,還有那隻蜘蛛,是所有毒修夢寐以求的八奇毒之一。”

她緩緩側過臉,“裴少櫻,我真想知道,你究竟憑什麽讓她對你這麽好?”

看著蘭二消失的背影,裴少櫻的眼神黯了黯,“對啊,我也想知道我憑什麽。”默立了半晌,表麵的溫柔逐漸褪去,麵無表情地拿起鍋裏的瓷碟,抬步走到後院中,揚手把上麵的桂花酥餅全部倒進潲水桶。

原本匍匐在殘渣上的蒼蠅被驚動,嗡嗡著打了個旋兒,緩緩落到那往下沉的桂花酥餅上,開始繼續享受新來的美味。半晌,那蒼蠅突然癲狂地抽搐起來,似乎很想飛離那酥餅,可腳卻像被附在其上的糖漿粘住了,任如何掙紮都抽不出來。顫動的翅膀一點點僵硬,直到一動不動的漂在一堆腐臭的殘渣上。

裴少櫻一直無聲地立在那,靜靜觀賞著那隻蒼蠅的死亡,空洞無波的眼瞳隱隱透出妖豔的紅色,脖頸之下隱隱浮現出詭異的黑色紋路。

就在那紋路快要爬上下頜的時候,她突然狠狠擰了自己手臂一下,黑紋瞬間褪去,瞳孔也變回空洞的黑。深吸一口氣,裴少櫻急急轉身,腳步略顯淩亂地奔回房,恨恨的合上門後,那黑色的紋路瞬間爬滿她的臉。

若從她緊閉雕花木門上看去,能看到氤氳的黑色煙氣染透了整個門紙,隱隱現出一個人形……

寧夙剛醒過來,便聽到門被人推開。他艱難地轉頭,看見一位少女正端著兩碗東西進來,眼神對上他後,挑了挑眉,那眉心的一點桃粉隨之動了動。

“底子倒是比我想象中的好。”蘭二放下盤子,伸手為他把了把脈,又掀起他的被子看了看,點頭道:“氣血尚虧,外傷還滲血,千萬不可亂動。”然後端過粥碗,遞到寧夙眼前,道:“吃完喝藥。”

寧夙瞧了瞧那雙潔白如玉的手,眼中露出點點笑意,開口的聲音有點沙啞:“那個,蘭二小姐,我到底能不能動?”

蘭二一愣,皺了皺眉,思索了一會兒,她嘀嘀咕咕地從矮塌拿過一個軟枕,輕輕地墊到他腦後,道:“真是麻煩……”

“什麽?”

“我說,你手筋剛接好,本小姐就看在淩霄的份上照顧一下你這個半殘。”

眼底的笑意從未消失,寧夙輕輕應了一聲,好整以暇地坐在那等待大小姐的照顧。

蘭二臉色有些別扭,隨手勺起一匙粥,看都不看就直接送到寧夙嘴邊。

燙人的粥觸到嘴唇,寧夙反射性地微微後躲,眼淚都被燙出來了,可蘭二卻依舊無知無覺地伸著勺子,還催促道:“張嘴啊。”

顧不上脖子上的傷了,寧夙忍不住往後縮了縮,苦笑道:“蘭二小姐,那個,還是我自己來吧。”

蘭二手一縮,瞪眼道:“怎麽?我喂你你還不滿意了?”她可是念著他是因她受的傷,才決定親自給他喂粥的,這家夥竟然還這麽矯情!

寧夙忍者脖子上的疼痛,繼續苦笑:“不是。是粥有點燙,我想一會兒放涼了我自己再喝吧。”

蘭二一怔,這才看到寧夙的嘴已經被燙的發紅了,略微有點尷尬,拿粥的手僵直了半晌,才別別扭扭道:“那個,我吹吹。”說著對著勺子認真的吹了起來,熱氣蒸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她仔細地看了看那勺子上的粥,確定那不再冒出熱氣才送到寧夙嘴邊。

“你老實交代,你到底是淩霄什麽人?”蘭二說這話時看似隨意,可盯著他的眼中帶著鋒芒,語氣也藏著警惕。“你長得很好看,你這種樣貌,放在我們秦淮兩岸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頭牌。淩霄逛了那麽多青樓就直贖過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個姑娘,另一個便是你。她不帶著姑娘卻帶著你,淩霄是不是看上你了?”

寧夙聞言,這最後一口粥直接卡在喉嚨,惹得他猛地咳了幾下。

蘭二連忙輕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皺眉看著寧夙脖子上滲出血繃帶,道:“你急什麽,這一咳又把傷口扯破了。她回來又以為我折騰你了。”說著起身到一旁的木箱裏拿出一卷幹淨的繃帶,就要替寧夙重新包紮。

寧夙按住蘭二的手腕,喘了口氣,正色道:“蘭二小姐你別誤會,我與淩霄不是那種關係,我雖然在官館長大,但我不是小官。淩霄隻是好心將我帶到身邊當侍從,其實也就是多一人替他看護他妹妹。”

蘭二聞言手一頓,臉色開始變得不甚明朗,推開寧夙的手開始給他解下脖子上的繃帶,動作“放開”了許多,嘴裏還嘟囔著:“哼,我就知道,她現在無論做什麽,都是為了那個人!”

寧夙忍著痛,對蘭二這樣的反應有些好奇,“蘭二小姐與淩霄一早認識?”

蘭二語氣依舊帶著氣,狠狠道:“認識得早又有什麽用,別說找個人護著了,就是一隻蜘蛛都不見她放到我身邊。”說著手下一個用力,聽到一聲悶哼低低傳來,她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放輕手,卻是咬著唇不再言語。

寧夙瞧蘭二這副模樣,竟然產生了覺得這樣的蘭二與他昨日的判斷有落差。看此人昨日行徑,絕對是一個飛揚跋扈的驕橫性子,而淩霄亦是如此,這樣兩個人怎麽會如此相熟呢?

“你——”

“什麽?”

寧夙默了默,他本想也直接問問她與淩霄究竟是不是情侶關係,可話到嘴邊忽然就變成了:“你和淩霄,是如何相識的?”

“我與她?”蘭二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眼中幾番閃爍,有慍怒,有憤憤,更有暖意。

“唔!”

聽見寧夙再次悶哼出聲,蘭二這才回過身,看到他胸口的上又被自己按出血,連忙收回手,看到他痛得滿頭大汗的樣子,不由有些愧疚,“抱歉。”

說著她從袖子裏拿出一方錦帕,上麵歪歪斜斜繡著個“萱”字。

蘭二一瞧立刻將這帕子塞回了袖中,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方絲綢,動作不甚溫柔地替寧夙擦掉額頭的冷汗。雖然算不上舒服,甚至可以說是在**,寧夙卻再沒哼出聲,心底甚至覺得這個蘭二小姐生氣的樣子有些許可愛。

“喝藥!”蘭二皺著小臉端過藥碗,在藥碗中搗鼓了一下,確認溫度可以,然後將勺子一丟,整碗遞到寧夙麵前,道:“涼了,就這樣直接喝吧。”

寧夙乖巧地把嘴湊到碗邊,邊喝藥邊想,一定是血氣虧空的後遺症,喝了藥便沒事了。

就在寧夙以為蘭二會借此忽略他剛剛的問話時,蘭二卻突然開口了:“我和她相遇在淮河的花船上,那一日也許是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口中的藥很苦,寧夙喉結艱難地動了動,終是把那些藥都咽下去了。

“其實,淩霄她看著囂張又欠扁,但她是對我最好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