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淩霄自個絮叨的時候,君莫笑都隻是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但這次卻出乎意外地搭了話:“之前好多次想來,都被你外祖用各種借口攔著。這次他聽聞陰氣出世,他卻是不敢再攔我。”

淩霄很想知道一貫目中無人的君叔叔是怎麽忍受自己這個脾氣古怪的外祖的,但見君莫笑又閉了口,眉頭也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不由忍住了,隻打趣道:“祖父不讓你來,是怕你來了,我這狗仗人勢的性子怕是要翻天了。”

“這叫如虎添翼。”君莫笑淡笑著糾正。

“不對,應該是錦上添花。因為君叔叔就是一朵花!哈哈哈!”淩霄收手,瞧著自己在君莫笑胸前辮得歪歪扭扭的花辮,開始猖狂大笑。“哎呦,哎呦。”由於笑得太過猛了,肚子都有些抽筋,她叫了幾聲,捂著肚子躺在君莫笑懷裏,可依舊忍不住繼續低笑著。

看著那兩條難看的花辮,君莫笑眼底逐漸漫入溫柔,許久未曾有過的暖意緩緩填滿心房。手指輕輕撫過花辮,那原本打著結的頭發瞬間恢複柔順。板過她的小腦袋,君莫笑五指成梳,開始幫淩霄整理她淩亂的青絲。

“哎,君叔叔,你有空去找黃道婆學學怎麽辮女子的發辮吧。”

“為何?”

“到時候和我梳頭啊,等這的事完結後,我們就回白梓洲,那到時候就隻有你能幫我梳頭了,你不會還要我日日頂著個男子發冠吧?”

君莫笑手上的動作一頓,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是島主。”

“去他的島主,我做這島主不過就是為了幫母親報仇,等仇報了那島主誰愛做誰做去。”

“你……”君莫笑垂了垂眼瞼,“好。”

隻要這裏的事了結了,隻要她想,他便帶她回白梓洲,再也不管螫毒島和四大陸的任何事,隻是每日聽她這般絮叨和撒嬌——一如她十二歲前那樣,這就好。

這邊淩霄在君莫笑身邊聊得歡實,那邊葉玄徹卻是幾乎發動了葉家全部的情報人員,將整個碧城內外翻了個底朝天,甚至連碧城周圍的幾個小縣城都找過了,卻依舊沒有發現淩霄半點蹤跡。

“家……家主,荒林都找遍了,還是沒有淩公子的消息啊!”一名弟子有些懼怕地彎著腰。頭頂良久都沒有聲音,隻有冷風呼呼地灌進領口。

“再說一遍?”涼涼的四個字。

“荒林……荒林都已經搜遍了,可是還是沒有……”

“她一定在這裏!給我繼續找!若找不到你們都不用回葉家了!”

“是!是!”弟子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這暴怒的人,低著腦袋飛奔離開,直到離開老遠才敢抹掉額頭滲出的冷汗。心裏暗道:老天呀,他們家主今日發的火比他當上家主以來發的火還要多,這淩公子到底做了什麽啊?

其實在荒林搜查的人並不知道,他們離淩霄隻有兩步之遙,隻是在君莫笑布置的陣法中毫無察覺地繞開了。

已近深夜,天也開始飄起了小雪。

蘭二在店裏急得四處打轉,一旁的裴少櫻和寧夙皆是默默地坐著。在蘭二不知第幾次撞上一旁的織布機時,寧夙終於忍不住開口:“蘭二小姐,你還是坐下吧,你這麽走來走去也是沒用的。”

蘭二頓住腳步,看向寧夙。這家夥被她這幾日折騰得身上又掉了好多肉,原本極好看的一張臉變得有點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摸了摸撞疼的膝蓋,她對一旁立著的淮老吩咐:“把這家夥給我拎回房去睡覺,不然淩霄那廝回來又要擺個臭臉給我看了。”

寧夙搖了搖頭,“不必,我並無睡意。”

內心煩躁,蘭二吐出的話也不由地帶上了刀子:“你以為我在征求你的意見?寧夙,我可以老實告訴你,要是淩霄這次又一言不發地跑了,我一定把你這個寶貝侍從丟回官館裏自生自滅!”

寧夙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握了握,默默站起身,正要回房去,卻聽一旁的裴少櫻道:“寧夙,你回房裏也是睡不著的,不如在這陪我聊會天吧。”

“不可以!”蘭二衝到寧夙麵前,指著他脖子上剛剛新換的繃帶,“不準聊天!說太多話也會牽動脖子的傷。”

“嗬嗬,”裴少櫻低笑一聲,“蘭二小姐倒是對寧夙的傷勢很上心嘛。”

“她不是對我的傷勢上心,她是對淩霄的話上心。”寧夙笑著接過裴少櫻的話,可那笑意卻並沒有漫入眼底。

蘭二被這兩人的話惹得更加心煩,狠狠剜了寧夙一眼,卻見他朝自己眯了眯那鳳眼,唇邊一直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淡笑,心莫名一跳,她急忙轉開眼道:“淮老,還不快把這管不住自己嘴的家夥拎回房!”

“咦?今晚怎麽這麽人齊?在吃夜宵嗎?”

眾人抬眼望去,可不正是消失了一日的淩霄嗎?

“混蛋!”蘭二衝過去,撲到淩霄懷裏,掐著她的脖子開始搖晃,聲音憤憤:“你去哪了!你又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你這個大混蛋!”

“額,那個——”淩霄按住蘭二不知輕重的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我今日解完沐向晚身上的毒,回來的時候突然遭毒功反噬,於是就尋了個僻靜的地方修煉了。”

“回來就好,”裴少櫻站起身,將手裏的一張符咒燒掉,“四哥他們今日找你都快找瘋了。你以後做什麽起碼給我們留個信,別總是一聲不響就不見了,叫擔心你的人心一直懸著。”

淩霄一邊點頭應是,一邊摸了摸蘭兒的腦袋,看著她那恨恨的眼神,嬉皮笑臉地將那挎著的小臉往兩邊扯了扯,又踱到裴少櫻身邊,一邊抓著裴少櫻的小手,一邊舉起蘭二的,裝模做樣地開始發誓:“以後我淩霄無論幹嘛,都跟你們兩位小祖宗打報告。”

“哼!你要滾的時候打報告就好,逛青樓上茅房那些就別跟我們說了。”蘭二雙手環胸,對淩霄毫無誠意的誓言表示嘲諷。

“嘿!我以後就是上茅房都要和你匯報,惡心死你。”淩霄早就習慣怎麽拿捏蘭二那臭脾氣,立刻頂回去。

正在幾人大鬧間,店門卻突然被推開,刺骨的冷風裹挾著飄雪刮了進來,這忽然而來的寒意讓所有人都不由得打了一個激靈。

皆望向門口,隻見門口那人微微喘著氣,白色的霧氣順著他的呼吸飄出,雪染白了他天青色的衣袍,微亂的發絲上亦沾著星星點點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融掉的雪水。手裏原本熾熱的“赤芒”似乎在這雪中失去了溫度,變成了暗啞的磚紅色。

他繃著臉,凝神在店裏一番搜尋,在看到站著的淩霄的瞬間,眼底的冰瞬間融化,快步走過去,也不顧在場還有其他人在,狠狠地將淩霄摟入懷中,一手按著她的腦袋,一手擁著她的身子,生怕她又消失了一般。

“你去哪了?”聲音仿佛從胸口傳出的,悶悶的。

“我……啊,哈嘁!”

隨著淩霄的一個噴嚏,葉玄徹隻覺得一股久違的熟悉殺意刺入心底,抱著淩霄的手一僵,也僅是這一鬆的瞬間,他已經被淩霄一把推開。

剛剛被葉玄徹冰冷的手碰到了脖子,淩霄隻感覺的體內剛散去的寒氣似乎又湧了上來。

她捂著鼻子,幾步退到遠離葉玄徹的炭火盆旁,蹲下,將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伸手將身上的披風緊了緊。緩緩運功將那不安分的寒氣強壓下去。

忍著不停上下打顫的牙齒,淩霄嘿嘿一笑,若無其事道:“那個,讓小師傅擔心了。我今日毒功突然反噬,就自己尋了個隱秘的地方修煉了,下次我走前一定給你打招呼,一定打。”

葉玄徹將目光從窗子那邊挪回,正想開口,卻聽一旁的蘭二搶先一步問道:“淩霄,我看你身上的披風和衣服都不是我做的,這衣服手工沒我精湛,你也不合身,你怎麽不穿我給你的衣服?不過那披風的用料倒是極佳,這完整的白狐絨你從哪得來的?”

“這……”淩霄無語,蘭二這眼尖的鬼丫頭,這披風還能忽悠過去,這衣服卻是難辦。

“是我的。”

淩霄一怔,看向葉玄徹。

蘭二目光一寒,也看向葉玄徹。

隻聽他不急不徐地走到淩霄身邊,“赤芒”輕輕一轉,淩霄便感覺到那炭火突然變熱了許多,瞬間把她體內的寒意壓了下去。

葉玄徹看她不再哆嗦了,這才繼續道:“今日他高興一不小心喝多了不小心掉進了‘樂城’的湖裏,我便找了件衣服給他換上。”轉眼看向蘭二,那眼中閃著意味不明的光,似是挑釁,“卻沒想到送他回來時他突然毒功反噬了。”

“是,是我不好。哈哈哈。”淩霄發出僵硬的憨笑,企圖掐滅這莫名散開的火藥味。

裴少櫻自然而然地走到窗前,把突然被風吹開的窗關上,轉身朝葉玄徹行了一禮,“今日真的辛苦四哥了,這夜也深了,你在外麵奔波一日想必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