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潤,杏花開,渭川春風拂柳,柳枝掃過水麵,漣漪**漾。
春風吹拂,吹進了大街小巷、吹進了人家,帶來春天的氣息。
平安侯府的祠堂裏,小姑娘臉紅了一邊,另一邊沾了墨水而不自知,黑溜溜的。
女孩兒十五六歲的模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手中拿著筆,就著窗子透進來的陽光,對著古籍抄書,一邊抄著,圓圓的杏眼一邊不斷地朝另外一邊的窗子望去,像是在期待著什麽事情會發生,或者是等著什麽人的到來。
吱呀一聲,窗子被推開了,姑娘家明媚的眸子一亮,雀躍過後,閃爍著委屈的光芒。
這女孩兒家家情緒變化太快,讓來者心中一陣好笑,好笑之餘,又生出了幾分不舍,在看到她臉上的半邊紅,眸底閃過了冷戾的氣息。
“你總算來了!你再不來,我都要給人欺負死了!”薑玥卿的聲音脆脆的,聽著十分的軟糯,讓人心裏頭一軟。
這全心全意的依賴,是把他當作自己人中的自己人了。他自是她的人。思緒被帶偏了。心裏頭軟成了一團,身體旁的部分倒是硬了。
範嘉澤深吸了一口氣,按耐下不該有的**,躍過了窗台,踩著無聲無息的腳步,來到了薑玥卿身邊,在她身側落坐,
“抱歉,哥哥來晚了。”收斂著心底的躁動,範嘉澤臉上帶上溫和儒雅製作出的麵具,一如她記憶的那個光風霽月的嘉澤哥哥。
“喔。”薑玥卿還想要使使性子,不過她從小就溫和,聽範嘉澤這麽說,她喔了一聲,也沒繼續爭執下去。
也就是她這樣軟的像是包子的性子,這才會被人給拿捏得死死的。
一想到她上輩子是怎麽被欺負死的,範嘉澤的心裏頭就像是被捅了刀,被捅了還不打緊,這刀子在裏頭死命的剜,疼到令人頭皮發麻。
疼歸疼,能看到薑玥卿鮮活的模樣,這股疼痛,也令人欣喜若狂。
曾經陰陽兩隔,這些年來,他隻有一個心願,那便是要長長久久的陪在她身邊。
“實在是有事脫不開身。”雖說是正事,可範嘉澤還是十分的懊惱。
“委屈咱們卿卿了。”他一邊喟歎著,他一邊把一個食籃放在案上。
祠堂的桌案是矮案,放了兩個蒲團,專門給被罰跪祠堂的子孫抄書用的。
畢竟也是大戶人家,不興真的苛待子孫,不過就是希望後輩能成材,宗祠裏頭還有一個書櫃,滿滿的書本,從佛經到各種書本,不管是什麽目的罰抄書,都能找到範本。
這薑家人罰抄書,可不是單純的抄書而已,還得臨摹裏頭的字。
薑家的女則和女誡是古籍,還是流傳了百年的珍本,傳言是一位貞烈的郡王妃在郡王戰死以後親手抄錄,以做後世女子表率。
薑玥卿乖巧,又有範嘉澤照顧著,什麽時候輪得到她被罰抄書了?
第一次被罰抄書又被打巴掌,她心裏頭難過極了。
範嘉澤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心底一陣一陣的揪痛,他的眼底一瞬間閃現了一股黑霧,那黑霧深不見底像是可以吞沒一切。
上一輩子,他隻想著薑玥卿背棄了當年與他的約定,可卻不曾想過,為了拒婚,她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
最是溫和的姑娘,為了對他許下的諾言,意圖螳臂擋車,把自己搞得慘兮兮,像隻小花貓。
蒼天有眼,讓他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回到了小姑娘出嫁前,雖然此時的他未成氣候,還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麵前給她遮風擋雨,可他已經暗自立誓。
上一輩子,他為了範家而活,這一輩子,他隻為薑玥卿而活。
範嘉澤那平時握著刀劍的手掌如今握著食盒,將四四方方的食盒放在幾案邊,他掀開了蓋子。
藉著重活一世,範嘉澤掌握了先機,比上一輩子更快入了軍營,這一回他官做得比上輩子大,不過卻不是用範嘉澤這個名號,而是易容之後,用了初一這個身份入軍營,這些日子邊關不太平,他連夜潛進敵營,取了敵將首級,這才風塵仆仆的趕回隴西郡。
如今初將軍,已經是個車前將軍了,要再往上升一升,隻是時間的問題。
範嘉澤歸心似箭,這才到半路便接到了訊息,說是薑玥卿因為拒絕和白家相看,給薑侯打了不說,還被關進了祠堂抄書、不給飯。
範嘉澤聽了那是心急如焚,上了一趟登月樓,就包了幾道薑玥卿愛吃的菜,趕到了侯府。
“是鬆鼠魚!”薑玥卿已經有一天未進米粟,隻給了水,一聞到香味兒,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是鬆鼠魚,還有臘肉夾饃、羊肉墊捲子……”範嘉澤每多數一道菜,她的眼睛就變得更亮了。
肚子裏頭都要給饞蟲當家了。
薑玥卿肯定沒發現,自己臉上沾了墨水,範嘉澤取出了帕子,擦起了薑玥卿的小臉,白色的帕子一下子都染上了黑墨。
小姑娘的目光投向了帕子。
那被罰寫還沒哭,可看到那墨痕以後,晶瑩圓潤的眸子倒像是雨後的小池塘,蓄滿了水,眼見那眼眶就要兜不住了。
是羞哭的。
她居然滿臉墨水的衝著嘉澤哥哥撒嬌,要被笑話死了!
“祖宗,別哭了。”範嘉澤歎了一口氣,雙手一提溜,就把人給撈進了自己的懷裏,唇貼著她的發頂,溫聲哄著,“沒事,一會兒哥哥幫你抄,你可別哭了,我心肝都要疼。”
薑玥卿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真的餓極了,就著範嘉澤遞來的臘肉夾饃,飛快地吃了起來。
一口一口,食物快速地被她消滅。
“祖宗,吃慢點,仔細噎著了,沒人跟你搶。”範嘉澤真是被嚇著了,趕忙勸著她,大掌輕輕的在她的背上摩挲著。
開玩笑,噎出個好歹,他上哪兒去給自己再找一個寶貝嬌嬌來當娘子呀?
薑玥卿吃得歡,一不小心就扯到臉上了傷口,可她也沒放在心上,反倒是範嘉澤心疼上了,一手托著薑玥卿的腰,另外一手拿出了膏藥,小心翼翼的往薑玥卿紅腫的臉上。
他的動作又輕又柔,彷若蝴蝶撲翅的力道,在那紅腫的皮膚上頭上了薄薄的一層藥。
他用的藥物金貴著,是最金貴的跌打損傷藥,敷上去了,不出半日就能消腫了。
給薑玥卿擦好藥以後,範嘉澤也沒閑著,就這麽提起了筆,替薑玥卿抄起了書。
薑玥卿就這麽伏在他懷裏,反手遞了一隻雞腿到範嘉澤嘴邊。
她的嘴油油亮亮的,想來是吃飽喝足了。
上輩子,他多活了十年,這十年的日子,是他給自己的懲罰,在安排好家人過後,他便帶著她的骨灰,四處尋找再續前緣的方法。
在這個時代,人們講求入土為安,他也是大逆不道,偷了她的屍體不說,還燒了帶在身邊。
老天垂憐,真的讓他找到了機緣。
範嘉澤在她殷切的注目下,咬了一口雞肉,雞皮薄脆,汁水在嘴裏暈開,他的唇也染上了一點水光。
人有趨近美的本能,不管是男女都逃脫不了骨子裏的天性,薑玥卿此刻還不知道,這是一種對男人愛慕的表現,她還太純真、太懵懂。
範嘉澤的呼吸一滯,眼神變得危險,而薑玥卿已經深陷危機之中,可卻絲毫不知危險之將至。
越是等待,越是珍惜,越是得不到,越是掛心。這是他從上輩子得來的經驗和教訓。
薑玥卿提起了筆,接著謄下去,明明是兩個人的字跡,可是卻完美的融合,就連間距都抓得絲毫不差,像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
範嘉澤一邊舉箸掃著薑玥卿剩下的飯菜,一邊在一旁看著她寫字,心裏頭的漣漪一陣又一陣。
這不是老天爺按著他的樣子打造出來的媳婦兒嗎?想當年小姑娘剛入範家族學的時候他還親自牽著她,帶著她一同把束脩交給了夫子。
他帶了點私心,第一次帶著她寫字,寫的就是個“範”字,這字還不好寫,小姑娘手掌小小的,被他包在掌心裏,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那一張範字一直被他藏在匣子裏麵當寶貝,如今這一張還留著,時不時拿出來細觀,上一輩子卻是在知道她琵琶別抱的那一刻,被他給燒了。
她所留下的念想全燒了,包含那一年他離京時,她繡給他的香囊和她求來的平安符。
火燒得去那些身外之物,卻是燒不毀兩個人之間的緣分,以及日積月累的牽掛。
回想起過往,他曾恨自己不爭氣、放不下,可是有更多的是慶幸。
他在河北到跌跌撞撞、滿身瘡痍,那是他終於闖出一片天之時,頭一回回到隴西郡。
那時範嘉澤已經完完全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識,沈睡在意識的最深層、,他就是初一,雖然他能知道初一的所作所為,可他卻琢磨不出初一是什麽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