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是喜慶的吉日,前一夜還下了一場暴雪,今日卻是罕見的出了冬陽。

日珥露臉,屋瓦上的冰雪消融,發出細微的劈啪聲響,大片的雪塊一下子墜落雪地裏。

寅時方過,薑玥卿便自己起身了。這對薑玥卿來說,絕對是十分稀罕的事兒。倒也不能說是她起得早,隻能說是她一宿幾乎都沒睡。

就像其他數以千萬計的小姑娘一樣,在出嫁之前,薑玥卿心底也是有著不安。

可那份不安不是源自於對未來的恐慌,恰巧相反,那是對未來的期待所衍伸出的不安。

太過於期待,也是一種難安。

薑玥卿坐在妝台前,打了一個嗬欠,稍稍用手背遮掩了一下唇。

張奶娘充滿了憐愛,一邊親自給她篦頭,一麵說道:“姑娘起太早,今日還有一整天要折騰呢!不如姑娘再多睡一會兒?”

“不了奶娘,我睡不著了,我緊張……”緊張了,也有點想念範嘉澤了。

約定俗成,新婚的夫婦在成親前是不能見麵的,不著急於一時的朝朝暮暮,來換取未來的天長地久。

如今算起來,兩人也有十日不見。

一想到過了今日,兩人就是結發夫妻,薑玥卿就興奮得難以入眠。

自己奶大的孩子,張奶娘也是知道薑玥卿的性子,不需要猜,她也知道薑玥卿有多麽的期待婚禮的到臨。

“世子爺那邊,也要過黃昏才會來接親,姑娘現在就這麽興奮。”張奶娘捏了捏她白裏透著薄粉的臉頰,“哪有這麽恨嫁的小姑娘啊?”她忍不住揶揄。

“奶娘!”薑玥卿嬌嗔了一聲。張奶娘的話讓薑玥卿臊紅了臉,倒是顯得更加膚白貌美了。

“咱們卿卿長大啦……”張奶娘忍不住感歎。

見自家姑娘渾身上下充盈著幸福的氛圍,張奶娘心裏頭真的是百感交加,從薑玥卿還在繈褓中她就看著她長大,說她是薑玥卿最親近的人都不為過,如今看著她將邁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張奶娘忍不住濕了眼眶。

張奶娘吩咐了小廚房,準備了很多薑玥卿愛吃的,她有成親的經驗,知道新嫁娘今日是會累一天的。

更甭說,在梳妝過後,就不能進食了,等到夜裏,那可是飢餓難忍。

薑玥卿剛用完飯、洗漱完畢,主院就來人了。

這一回來的可是稀客。

“侯爺。”

今日來的是薑延年,這麽多年來,這是他頭一回紆尊降貴,親自到訪女兒的院落。

空色堂實在偏遠,如果不是有事相求,他也不會來這一趟。

薑玥卿及笄了,已經是個大姑娘,薑延年自然不能進她的寢房,薑玥卿穿戴整齊,這才在秀丹和芳寧的陪同下到了堂屋見自己的父親。

薑玥卿素來不喜歡和薑延年說話,今日她心裏頭倒是沒有平時那般牴觸。

今日過後,她便不再是薑家人,她會是範家婦,都說出嫁從夫,薑延年的話,她不必再聽。

至於範嘉澤的話,她斟酌著聽便罷。

薑玥卿踏進堂屋時,正好看到薑延年雙手負在身後,雙目正盯著薑玥卿牆上的字畫。

薑侯很喜歡字畫,手邊珍藏了不少,他自是可以看出,薑玥卿這幅字畫次當代大家早期真跡,一幅要價千兩,可以說是有價無市的珍寶。

這樣的字畫,自然不可能是侯府供給她的,侯府也供不起。堂屋裏這些珍貴的物件,都是範嘉澤贈與薑玥卿的。

若仔細去看,便能看出薑玥卿的博古架上,就沒有半件是凡品,通通都是價值連城的逸品。

薑侯不禁在心底感歎,兜兜轉轉了一圈,不管他怎麽謀劃,薑卻卿依舊是那富貴無極的命,以至於到了此時此刻,他竟還得求到薑玥卿的跟前,求她在範嘉澤的麵前美言幾句。

素來對女兒頤指氣使,如今卻不敢造次,薑延年可以感受得到秀丹和芳寧都在看著他,但凡他今日對薑玥卿有半分屈待,都能傳到範嘉澤耳裏。

薑延年如今也算是認清了,範嘉澤便是看著薑玥卿的份上,這才沒有對侯府下手。

如果想要和範家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那他就必須要學著把薑玥卿捧在掌心嗬護。

薑延年大老爺們的日子過慣了,乍然要放下身段實在是有些不適應。

“卿卿,你今日便要出嫁了,是大好的日子,你的母親還在禁足,她也是一時迷了眼,你母親貪去的數額,便由父親這邊給你補上,你就原諒你母親這一回,你看如何?”薑延年掙紮了數日,這才下定決心,要替妻子彌補缺漏。

也不是真的為了那點夫妻情份,隻是好麵子,又害怕範嘉澤報複。

這一個月以來,薑家被敲打得厲害。

若要問緣由,那便是薑瑾卿行差踏錯,居然聯合外人帶走了薑玥卿,範嘉澤怒火叢生,非要薑延年拿出態度。

薑延年知道薑瑾卿這是廢了,隻得狠下心處置,任憑小商氏和薑瑾卿哭得眼睛都要瞎了,他心智依舊堅定。

薑瑾卿就這麽被人送到別莊上教養。

世家大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薑瑾卿被送到別莊,是要影響家族其他女子議親的,可以說是害己又害人。

雪上加霜的是,等薑玥卿開始清點嫁妝的時候,發現嫁妝單子上許多寶貝都遺漏了。

如果僅是動了薑玥卿的嫁妝,那也便罷了,那便是家族內的事,稍微掩蓋一下即可,可小商氏膽大妄為,還貪了範嘉澤送的聘禮。

範嘉澤帳房來清點後,發現小商氏前前後後,居然貪了五千兩,這可不是尋常數字,這是報了官,該吃罪的數字。

小商氏大概也沒有料到,在範嘉澤回到隴西以後,商家嫡係再一次發達了,薑玥卿的外祖和舅舅都回到了隴西郡,她的外祖已經致仕,五品朝議郎官職落在薑玥卿的母舅身上。

薑玥卿的外祖親自提供了薑玥卿的母親出嫁時完整的嫁妝單子,這不對還好,一對之下才知道,原來小商氏能夠貪成這副德性。

“五千兩,還有上東市鋪麵這三年的收益,總共是一千二百兩紋銀,你是我父親,那尾數便盡去,六千兩即可。”薑玥卿也不是那麽好唬弄的,薑延年不夠誠心,她也不輕易鬆口。

聽到六千兩,薑延年的眼角抽了抽。

六千兩,就是他私庫的總和了。薑侯並不想管小商氏,可這一切也由不得他,忌憚著薑玥卿背後的範嘉澤,他隻得牙一咬應了。

“行!”薑延年這是大出血了,大出血不說,還得笑著把六千兩奉上,他臉上笑得慈和,心底卻是在滴血。

送走了薑侯,薑玥卿心情可美著

範嘉澤早就把帳給她管了,六千兩對她來說並不是多大的數目,可誰會嫌錢多呢?

她一雙眼睛發亮,倒像是個小財迷,範嘉澤若是在,大概會忍不住揉揉她的腦袋瓜。

卯時一到,好命婆來給薑玥卿梳頭了。

薑侯的銀票一到薑玥卿手上,小商氏也被解了禁足。

通常新嫁娘是由母親梳頭送嫁,也有一些家族會請來地方德高望重的女子來為新娘梳頭。

通常這些夫人都是家中夫妻和睦、子孫滿堂的,她們被稱作“好命婆”,為新嫁娘梳發送上祝福,有著美好的意寓。

小商氏自然是不配給薑玥卿梳頭,範嘉澤從京忠請來了長寧公府的夫人來給薑玥卿梳頭,這位長寧公府夫人是範嘉澤的表姨母,當初遠嫁京城,他的夫婿也是戰功赫赫的武將世,範家的事,長寧公府出力不少。

跟著長寧公府夫人一起來的是付紅琴。

範嘉澤重生以後,可沒忘了薑晏寧和付紅琴。

上一輩子,薑晏寧隨著範嘉澤一起殺進了京城,成了新朝的天下兵馬大將軍。

隨著新朝的建立,各種冤案的以洗清,可付紅琴卻沒等到那一天。

付紅琴忠心,沒能攔下文雪瑩讓她心裏頭鬱結,在薑玥卿死後沒過多久就大病了一場,沒能活過那一年的冬日。

而在付家洗刷冤屈的那一日,付紅琴終於除了奴籍,薑晏寧迎娶了她的牌位,雖然範嘉澤走得比薑晏寧早,可他想,他們是同一類人,薑晏寧在那之後,大概也是孤寡了一生。

重活一世,範嘉澤在洗清範家冤屈的同時,也托京中的關係重審了當年科舉舞弊的冤案,付紅琴父親的恩師呂太傅確實無辜,是遭到了黨爭迫害,成了替罪羔羊,同時牽連了門下桃李上百。

隨著太傅沉冤昭雪,背後千絲萬縷的關係再一次受到注目。

所有的跡象都指出,當初授意陷害呂太傅的,就是當今聖上,這幾乎已經是心照不宣的事。

皇帝為了掩蓋自己所做的惡事,隻得殺盡了當年助紂為虐者,可他卻不曾為自己所做下的惡事付出半點代價,隻因為他是天子。

天子享天下養,當以天下為己任,為君者不仁不義,已經累積了不少民怨,德不配位之說甚囂塵上。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如今揭不開鍋的百姓,慢慢的形成反抗勢力。

而那些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