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相思。
若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麽他們之間可就隔了三十個秋,她這話語中,還是流淌出了閨怨。
男人忍不住笑了,從橫梁之上一落而下,落了地,落地無聲,要比大貓還要更輕盈,他隨手彈射,一粒小石子砸上了窗欞,在窗上砸出了隙縫,呼呼風聲傳來,薑玥卿不由自主地轉頭,朝向了窗邊。
男人準備給她的蒙眼布料厚實,隻要把雙眼矇住,她是什麽都看不見的,如今也隻是聽音辨位罷了。
“初一?”她嚐試性地開口問著。
男人踩著詭魅的腳步來到了窗邊,闔上了隙縫,幾乎是飄移著湊到了薑玥卿的身後,“你希望是他?難道不想我了?”相近的嗓音,可是是完全不一樣的語調。
初一講話尖銳冰冷,可十五不一樣,他的語氣溫文,聽著就是很好脾氣的樣子。
“十五。”薑玥卿確信了,今日來訪的是十五。
憑心而論,比起易怒、陰沈、嘴利的初一,她更喜歡溫和的十五,可她還惦念著那一日和初一不歡而散。
“初一上一回就一直抱怨,你想見的是我不是他,如今我來了,你卻又想著他,薑玥卿……可不帶這樣搖擺不定的……今天你便要告訴我,你喜歡的是我還是他?”十五的唇貼在她的頰畔,說話的嗓子帶了一點勾惑的意味,勾著薑玥卿說出喜歡他多一點。
初一和十五。
是個說來很長,也有點玄乎的過往。
在那一日,她蒙著眼,那個男人自稱是初一,撂下話說還會再拜訪她,那時他又羞又惱又恨,就連死誌都有了,隻是最終還是舍不得這花花繁世。
即使生活算不上順遂,可她是知足的。
莫忘世上苦人多。
她有著極佳的出身,也曾經過上眾星拱月的日子,就算嫁得不盡如人意,那也沒有受到虐待,比起汲汲營營於生存黎民百姓,她不知勝出多少,她是該知足的。
既然白澔瀾願意與她相安無事,她又何必為了別人犯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過了幾日,她注意到了窗上掛著的白玉球,知道這便是初一說的“再訪”。
那一夜她刻意加強了院子裏的守衛,甚至是刻意叫了四個婢子守夜。
外院的侍衛沒能攔著他,四個婢子被他的沉香弄暈了,她是在昏昏沈沈之中醒的。
雙手被死死的綁在床頭,雙眼也被蒙上,一片黑暗之中,身體的感官更加敏銳。
“不聽話。”那男人的嗓音很熟悉。
都已經被玷汙了清白,能夠是同一個男人,或許好一些,至少她還可以告訴自己,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雖說是出了狼窩,進了虎口,至少狼是分食,可這虎始終隻有一隻。
她本是這麽認為的,就在當月的十五,仙鶴再一次轉向了,有了第一回的驚嚇,她早早找了由頭,把房裏的婆子丫鬟都支開了,順從地蒙上了雙眼等待初一的到來。
結果來的不是初一。
又或者,當日那個男人與初一完全不相似,即便聲音聽起來肖似,可兩人說話的態度和用語實在判若兩人。
“卿卿姑娘,在下十五,與初一一胞雙生,未及告知姑娘,漏夜叨擾,還請卿卿姑娘海涵。”初一和十五是一胞雙生的兄弟,即使語調溫文,客氣有禮,可深夜潛入一個女子的寢房,能是什麽好東西?
薑玥卿是天真,可也不會天真到認為這有禮的表象之下,十五能夠放過她。
那時還住在西跨院,每回他倆來訪,她總惴惴不安。
事實證明,習慣是可以養成的,沒多久以後,她便接受了這兩個男人的存在。
等慢慢接受過後,她心中又生出了疑惑,大概花了一年的時間,她才慢慢的確定,無論是初一還是十五,恐怕都是同一人。
雖然看不到這兩人,但經過肌膚相親,即使身材再相似,這世上沒有兩個人,可以連傷疤的位置都一模一樣吧?
原先,薑玥卿心裏頭充滿了怨憤,隻覺得這不願意具名的采花賊是在玩弄她,可有一日她讀到了一篇地方誌,這才知道這樣的症狀被稱為“失魂症”,會出現一體雙魂,有時雙魂不相識,有時雙魂之間能夠互換,這樣的病症有十被稱為“附體”,附體已然踏出岐黃的範疇,偏向神道之說,又可以說是鬼上身。
薑玥卿膽子小,對鬼怪最是害怕,她曾想過,初一十五如此玄妙,莫不會是當真是被精怪附體,她心曾有忌憚,可越是相處,那股恐懼就消散了。
有時候,人還比鬼可怕。
“卿卿,你究竟喜歡阿兄多一些,還是喜歡我多一些?”初一和十五,初一是兄長,十五是弟弟,薑玥卿也不知道他倆平時是如何相處,又是怎麽占據這具軀體的?她甚至不知道,她對十五說的話,初一能不能聽到。
正因為如此,她向來不敢隨意回應這樣的問題,說喜歡初一也不對,說喜歡十五也不成。
“誰待我好,我便喜歡誰……”薑玥卿這話說得曖昧,可卻也有技巧。
無論是初一還是十五,又或者是那個不曾碰過她的夫婿,要討她的喜歡。首先要先對她好。
即使看不見薑玥卿的眼睛,十五也可以想像,此刻她應該是媚眼如絲。
十五的心湖被撩撥了一瞬,“這麽說來,卿卿肯定喜歡我多一些了,我對卿卿可是真心的。”若說初一是強勢的金風,十五就是怡人的薰風,總是帶著一點纏綿的氣息,讓人忍不住留戀。
確實,她喜歡十五多一點,不過她不想彰顯出來,怕十五嘚瑟,也怕得罪了初一。
說起來,她不該說出喜歡。
至少在明麵上,她是白澔瀾的夫人。依照世俗的目光,初一和十五她是一個都不能喜歡的,她該做到的是與白澔瀾舉案齊眉,為他生兒育女、相夫教子。
可在她的丈夫提出與她親近的時候,她沒有絲毫的動心,反而心中想著出一和十五,就在那個時候,薑玥卿才深刻的明白到。
一切已經不隻是一晌貪歡,她這是真真切切的喜歡上了這個總愛夜闖她寢房的采花賊,一個連他姓啥名誰都不知,眉眼鼻子都沒見過的男人。
心中有了喜歡,便會計較那人心裏的想法。
付出也想獲得。
“你得先對我好,那我才會喜歡你......”薑玥卿轉過了身,沒有視覺的輔助,她無法確認那男人的位置,她隻是聽音辨位,她朝向的位置,稍微偏離了一些,十五可以清楚的看到她優美的側身身姿,她是個美人,無一處不美的美人,天生麗質,就連一個側影都是勾人的,她抬起了雙手,向那不存在的愛人討抱。
恍然間,十五心頭像是被人猛然掐住了,又麻又疼。
對她很好才能獲得她的喜歡,這很公平,以真心換真心。
如果沒了真心,那自然是什麽都得不到。
可如若曾經付出真心,卻又被辜負了,那又該怎麽算?難道不能從她身上討回一些公道嗎?
“十五……抱抱我……”薑玥卿偏了偏頭,嗓音有著脆弱,像是最輕透的瓷器,一碰就會破碎,讓人必須小心翼翼的嗬護。
人皆有愛美、珍寶之心,她就是那種讓人需要捧在手上的美麗珍稀。
十五走近了她,將她摟在懷裏。
女孩兒家身上好聞的氣息從口鼻間竄入,十五實在忍不住想要與她親近,那銳利的眉眼如今是連他都不知道的柔和。
春雪消融似的,就連最後一點理智都被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