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的話細聲細氣,梁渝看著她,發現她眉眼之間每一分都是小心翼翼,她……應該是在乎他的。

可究竟是哪一種在乎呢?

這個時候,梁渝並不想把自己與夏元柏在她心裏孰輕孰重比較的一清二楚,或許唐果沒有說錯,對於唐詩……急不得。

她不是孑然一身的人,她有一份自認為還算得上穩定可靠的感情。

“我現在當你是朋友。”她的發有些亂了,絨絨碎碎的,梁渝看過幾眼便覺得心癢,到了最後按捺不住,他伸手碰了碰。

一觸即離,快到沒有給唐詩出聲拒絕的時間,唐詩耳邊聽清了他的話,沒聽清的是他著意描繪的“現在”二字。

“真的嗎,你說話要算數。”微微笑起來,唐詩不知是不是心理負擔沒有了,對上梁渝的目光也比方才坦然。

整整一天了,梁渝難得又見她這樣情真意切起來,說不失落是假的,沒有立即回她的話,他將視線投了出去,隔著車窗,他看向路旁的行道樹,紫玉蘭一簇簇開得轟烈纏綿。

到底是著了哪種魔?曾經年少輕狂時也算久經風月,但從來都沒有想過,今時今日,他會在一個情感單純的小姑娘手上這般狼狽。

已經愛到骨子裏了嗎?不然何以難以招架至此?那這份感情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在“海上”會館時,知道夏元柏隻是她的男朋友僅此而已,還是更久以前,C市煙雨蒙蒙的那場婚禮?

情意朦朧……那時候他是不想承認還是刻意忽略了?閉了閉眼,梁渝理不出頭緒,一顆心亂極。

“梁渝?”等不到他的回應,唐詩總歸心神難定。

順著他的眸光看出去,A市的春季寸草春暉,紫玉蘭爛漫,幽姿淑態,別具風情,跟玉蘭裏開得一樣好。

“你怎麽了?”他的情緒不太對勁,定格在外麵的目光說不出的難以形容。

唐詩出聲兩次了,總算能引起梁渝的一些注意,梁渝把所有的思緒都收回來,重新啟動了車子。

寬闊馬路上,梁渝的跑車速度並不快,唐詩看不懂他剛才的心情,默了默還是打算問一句:“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我們不是朋友嗎,我可以替你分擔的。”

小姑娘心思細膩又敏感,梁渝將她的話一字一字嚼著,沒由來便覺得心疼。

同樣都是一個家庭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她跟唐果,太不一樣了。

他不是不知道,那個時候唐果頑疾纏身,整日追著季墨跑,死纏爛打,季墨偶然說了什麽不好聽的,她也全然不在意,可是唐詩……

他根本舍不得說任何不好聽的話,那夏元柏縱然不是個東西,可顧著唐家,也不至於對唐詩怎麽樣。

她是唐家最小的女兒,理應無法無天才對,但不是的……她那麽小心翼翼觀察旁人的心情,那麽小心翼翼應付,百般遷就。

“沒有什麽,就是覺得你很不一樣。”嗓音淡淡地,梁渝說出來時眉眼間罩著一抹沉沉之色。

唐詩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怔了半晌,問他:“我哪裏不一樣了?”

梁渝這一次回頭了,仔細看了她一眼,他畢竟不解,更不明白唐詩的隱疾,也很坦白:“性格。”

“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千金小姐是你這樣的,你不趾高氣揚是好,隻是你太把別人的事情當回事了,那你將自己置於何地呢?你年輕漂亮,又是唐家姓,你大哥說得不錯,你值得最好的人來配。”

一番話說了這麽多這麽認真,梁渝自詡發出肺腑,唐詩不傻,必然聽明白了。

她年輕漂亮,又是唐家姓,值得最好的人嗎?沉默想著梁渝的話,唐詩的眸底有著絲絲縷縷的荒涼。

從幾歲起大家才知道她沒有味覺和嗅覺的呢?那時候年紀太小,記得不是很清楚了,隻依稀還能想到是唐歌先發現的。

唐歌是唐家的老三,自小喜歡逗著她玩,唐詩也很喜歡他,每每他抱了一罐子糖果分給她,嘴裏嘟囔著什麽味道好吃什麽味道不好吃的時候她總好奇,明明都是一樣的啊。

食而無味……她吃什麽都是一樣的。

她一直以為,什麽香氣什麽口味兒,不過是個詞,可原來大家竟都跟她不同。

在那件事之前,她也生過病,看過中醫西醫,每次苦藥拿給她,她眼睛眨也不眨的就喝掉了,反觀唐果吃個藥卻像是在虐殺她,所以自小大家都說她很乖,很聽話……

不過五六歲光景,沒有味覺沒有嗅覺雖然遺憾,可也就那回事了,並沒有多麽難過,但那個時候她不知道,這種遺憾會隨著年齡遞增,終於有一天她聽到爸媽在談,疼惜的言詞裏略略帶了一些恨鐵不成鋼。

心底的駐防崩潰了,原來想不開居然會是那麽容易的事。

那樣高高在上的唐家啊,有了一個身體不好的唐果還不夠,她居然比唐果還要來得詭異可怕,怎麽治也不好,大家小心替她瞞著,也怕外麵人拿了這個說事,終歸是對唐家名譽上不好的。

她輕生了……

那個年紀,已是情竇初開的時候了,她剛剛參加完唐寒的婚禮。

小小的C市,山水風光美如畫,那場婚禮傾倒了眾人,也包括她……她第一次當伴娘,雖然出了糗,可還是值得,因為她發現這世間男子的氣質,並不是隻有唐家男人的那種冷然。

那個人,即使不笑,周身都有一股子溫柔,他的眉目英俊迷人,桃花眼她一見就很喜歡,念念不忘,如果……如果將來有一天她也要嫁人,她希望可以是這樣的人。

但……不可能吧。

她的病很奇怪,國內外的醫生看了都沒有用,她知道這種莫名的疾病最有可能遺傳,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結婚生子,她更不想有一天因為自己影響了整個唐家。

她的一生已然這麽晦暗無光,她不能再去禍害了別人。

不過,禍害遺千年,她沒有死成,割腕的水果刀不夠鋒利,或者說……家人進來得太巧了,在她意識迷迷糊糊黑暗之神向她招手時,救護車到了。

輸了幾大袋血,病房裏足足養了一個月,再次回到家的時候,幾個哥哥都跑來了,把家裏所有可能造成傷害的東西都藏了起來,她每次出門也派人跟著,恐怕連國寶都享受不了那種待遇。

她隻有一個人,卻害了那麽多人整日提心吊膽,她真的很內疚,她想要彌補……

之後的整整半年裏,她不再花家裏的錢,她隨著同學一起去勤工儉學,咖啡店麵包店最後還去了餐廳洗盤子,再往後幹脆不回唐家住了。

那一陣子真的很累,她默默後悔沒有死掉的同時又覺得這樣的生活沒有負擔,可她到底是身嬌肉貴、嬌生慣養長大的孩子,外麵流浪了一陣子營養不良,暈倒過兩次,家裏人知道了害怕她會成為第二個唐果,說什麽也不再允許了。

她又衣食無憂起來,表麵上還是風風光光的唐家大小姐,可生理上那麽多的缺陷,她自己又那麽閑,總想著豐富一下生活,就報了各式各樣的興趣班。

輾轉兩年,她在N市的一個陶藝展覽上認識了夏元柏,她現在的男朋友。

都是經年的事了,唐詩很少主動回想,不過現在一一看來,她總覺得這些都好像是昨天才發生過似的。

………

唐詩一沉默無聲就是很長一段時間,梁渝問出來就有耐心等下去,可是這一等車子就開到了商場前的停車場。

“有什麽話遲些再說,我們先下車吧,你不是說要給小孩子買衣服嗎?”解開了安全帶,梁渝能察覺到唐詩的情緒低落,可他絕想不到,這三年裏她都發生過什麽。

死而複生,他險些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她。

“嗯。”愣愣地,唐詩反應慢了半拍,她也有意趕走那些紛擾的悵然,笑笑說道:“我真的要當小姨了,真恨不得把所有的禮物都買回去啊。”

梁渝聞聲隻是輕笑,他替唐詩拉開車門,縱容道:“隻有一輛車,就讓你可著車子裝唄,還能怎麽辦?”

“嗯!”唐詩重重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有一句沒一句地商量著該買些什麽,最後唐詩下了決定。

“小孩子可愛,應該穿什麽都好看,也不分男孩女孩吧?胎教的書也該買兩本,果果第一次當媽媽,季墨應該也不懂。”考慮周全地說著,唐詩眼睛裏全是美好。

梁渝並不懂這些事,她說什麽便是什麽,所以就顯得沉默了些,唐詩察覺到了,也覺得之前的話該對他有一個交代。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那麽覺得,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那些話,我跟果果的環境的確相同,可性格……我三個哥哥的性格也都不同啊。”並不是要刻意瞞他,其實他是她的朋友,有權知道一些事,但那些說來話長,她不想從他臉上看到同情。

唐詩的神態太真了,好似她全然不覺自己的問題,梁渝居然被她騙過去,以為她是真的不自知,竟然也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