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
我絕對相信
我可以
擰開，月亮這個花灑
銀白的月光
鹽灰一樣
落
下
來
我的皮膚
被烙得滾燙
需要一場
足夠重量的雪
來
冷卻
片段
巨大的浴鏡前
我小心翼翼
穿上——
不鏽鋼內衣
塑料背心
紅木短裙
玻璃外套
橡膠連褲襪
水泥長筒靴
最後不忘戴上
親愛的紙花小禮帽
你站在鏡子背麵
一語不發
拿著透明螺絲刀
不慌不忙，將我
一件一件，一點一點
拆下來……
我終於成了
一堆廢品
失語
——寫給母親
壓著綿厚的花粉
這個日子，抬不起眼瞼
一隻衣著古怪的蜜蜂，起得很早
對著你，準備大聲朗誦
嘰裏咕嚕的蜂語
無人聽懂，腔調生疏滯澀
像此刻的我，麵對自己的親娘
張著口，半天叫不出聲
陀螺
實際上，它有兩隻腳
兩股力量
自轉時另一隻腳隱身繞著自身公轉
兩股力量同時作用，但方向相反
頭重腳輕，它總能在一個倒置的塔尖
完成一次次漂亮的轉身
當它必須圍繞著日子公轉
遵循玩陀人預設的路徑和力度
它隱著的腳
便現身
桉樹
萬籟俱寂的腰杆
適合沉默馬匹的長跑
地平線之外
造物主用紐扣緊緊係住懸崖前的戰士
打過油漆的身體，披戴著霸道的盔甲
他用慘白修長的指尖，碰觸著世界的盡頭
低俯時光的人，用筆直的軀幹
抵抗著腳下的子民
一條條跑道，在延伸
他用遼闊的江山，喂養著
日漸腫脹的孤寂
容器
大致可分為兩類
溫熱的，和冰冷的
子宮溫熱
奶瓶溫熱
水杯溫熱
湯碗溫熱
浴桶溫熱
課室溫熱
婚床溫熱
筆管溫熱
酒瓶溫熱
茶罐溫熱
……
甚至，夜壺，藥鍋，針筒，病床都是溫熱的
除了棺槨和骨灰盒
刮痧
事物一直在前進（實質上某些前進就是倒退）
一些麵孔在記憶中被消磁，音色掉落成粉屑
暮色接踵而至……
帶著暗褐色的傷疤，我用不安的情緒
讀著故鄉的自傳，故事回到故事
文字朗誦文字自身
……規劃整理，討論研究，計劃實施……
城市病灶四伏，瘴氣布滿飛鳥的身體
找不到合適的瓦片。痧點浮現
而我總是悄悄坐著火車
回到古代的院落，時常
忘記返回
之外
鏡頭伸進層林
搓破日光的薄紗
撕開了一隻蝌蚪的前身
三隻林蛙疊交在一起
做著同樣的抽射動作
歡愉讓他們暫停了歌唱
最下麵的雌蛙泛**在白色的分泌物之上
做著人類絕不可犯的錯誤
——讓兩個男人同時與一個女人結合
三隻林蛙的愛情
如此坦坦****，光天化日
卻讓人心慌
事情總是這樣
一步步惡化的，並不是
事物本身
看世界的鏡頭
鏡頭後的眼睛
眼睛後麵——不安寧的人心
刺客
用最柔韌的方式，抵抗時光的劫持
——自題
多麽好，當我發現他
一把明晃晃的短劍
已穩穩地，架在我的脖頸上
劍光在我臉上開始了拉鋸動作
沒有絲毫的驚慌
我竟在瞬間，變得麻木
他嚐試對我調情，甚至用彩色的糖果
哄我。“乖，痛快點。如何？”
“可是，我已習慣了，慢性自殺。”
這些年，我被磨得安分守己
幾近不敢愛，不敢恨
你來得正是時候，要刺，就往深處吧
手持利器的隱形人，比我
搶先一步，哭出了聲
木偶
坐在劇場門檻
她等待著
耍把戲的人
耷拉著靈魂，歪著小腦袋
她出奇地安靜
看著露水滑過，夜的眼瞼
虔誠的信徒
她一度嚐試，將眼光煉成鋼鉗
——咬斷月影
多麽可惡的事實！
臆想的美景
酸酸甜甜的假想
隻不過是
時光魔術師手中
完美的小把戲
可憐的家夥！
生於木質時代
她卻偏偏
長著一顆
火做的心
漁歌
我總是聲稱，命運就是遊戲。
有誰需要魚，既然有了魚子？
——約瑟夫·布羅茨基
一
我的歌詞還來不及填好
你已到來
黑暗慢慢消隱
潮聲漸喧
二
我不是歌者
當海的那頭，泛著魚肚白
親愛，我確定
那是你的氣息，在將我召喚
我無的放矢的歌聲，等待
被點亮
三
“原來，你在這裏！”
我的路途長遠
轍痕遍布廣漠深宮
我在捱延
等待拯救
我，從不對誰膜拜
原來，你一直在
離我最近的地方
四
荊棘叢中，浪花盛放
岩石唱著倦歌
而你已到來
這純粹的單音
這變奏的調式
這閃動的明光
這，甜沁心腑的——喜訊
五
我是一隻輕舞的枯葉蝶
在光波的海麵，展撐翅帆
在歡呼的浪花上，暢意翻動
在天河的海峽邊，奔騰喧笑
嗬，猖狂的野孩子
我遊戲在世界的海濱
嬰兒一樣，哼唱著毫無意義的謠曲
六
晨霧中
我觸及一絲微光
慢慢蘇醒
愛的神秘，閃爍在我微笑的嘴角
睜開雙眼，我就要起身
——忘情舞蹈
七
神光離合中
我直立在自己的耳門上，傾聽生命的諧音
我靜坐在自己的眼睛裏，觀察眾生
我潛藏在自己的思想中，揭開萬物的麵紗
我獨居索處，孤守著
等待著——你的賞識
八
嗬，天空。你這窩巢
我的靈魂寄居在你的心髒
無聲無色，無形無影，無晝無夜
嗬，大海。你這搖籃
我的氣息晃動在你的血管
無靜無動，無深無淺，無聚無散
九
波起複落
你變換著身份將我呼喊
我赤足奔跑在欲望的沙灘上
撿拾海鳥蛋。它們有好聽的名字
十
鹹風在沙海的深灣據地為營
它的須髯並沒有染上純色
它有著琥珀色的傷疤
我在熄滅的幻境中
被觸摸
被打動
被喚醒
波浪翻騰，光鏈連接
而我，是一株樹
汲取海水，這亙古的藍色精液
享受著，燃燒的快感
十一
我的愛。我的悅。我的痛
我的甲鍏。我的幹戈。我的弓矢
我的迷蒙。我的熾烈。我的**不羈
我明晃晃的青春
靈魂中積攢的財產
生命裏孤獨的祭品
等待著，萬物不滅的詔令
等待著，使令之燈被挑亮
等待著，慣旅的塵影被摁滅
等待著，暴雨般的飛箭飆射
等待著，將虛空的軀殼
傲視萬物的精神
完全浸**到——你的海洋
而後，讓不朽的船體，將我拖上船台……
十二
親愛，當時光的隔欄破裂
靜謐的海，寂寥的海，安寧的海
必將開遍——奇花異蕊嗎？
而我
會戴著愛的符咒編織成的花冠
成為光明盛放的花中隱蜜嗎？
而我們
將深情相擁，相互慰藉，相互舔傷
忘卻周遭，忘卻晨昏的淒樂嗎？
十三
誰能回答？
誰會回答？
誰懂回答？
大海嗎？
哦，不
大海從遠古到未知
不曾平息，也不曾言說
微風吹拂的清晨
這藍色的尤物
若無其事
十四
而我們心中的漁歌
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調式
它幻化成永生的詩篇
飄忽在這海麵
隱——現——明——滅
白月亮
我不想叫醒她
停歇在紅色的塔樓頂尖
她的輕鼾，觸手可及
羽翼晶亮豐滿
眼神隱匿而神秘
她從這個世紀，拂過那個世紀
很多次，我徑直撞上
她的呼吸，撞上她
洶湧的沉默，哀傷的白月亮喲
你徒有光潔的肌體，火做的心
光影錯疊的年代
誰用真麵目，喂養你的凝視？
親親的白月亮
不戴麵具的處女之身
大地無解的謎語
唯獨你，才配做我
——發光的墓碑
星期天
兩隻螃蟹的星期天
著實有些糟糕
它們一定沒有預料到
這陽光如橘汁般的日子
會是它們的死期
光柱穿過窗子
鑽進廚房
在灶台上若無其事地踱來踱去
我給螃蟹周身“解綁”
扔掉注透水的草繩
將它們放進煮開的水裏
再見，夥計
鍋蓋被嚴實地蓋上
仿佛隔開
另一個世界
可憐的小家夥！它永遠也不會想到
要了它小命的，竟是與它朝夕相伴的
——水
它更不會明白
原來要“紅”一回，必需
以命相換
秋刀魚
她被一根俗世的竹簽整個串起
橫臥在時代的燒烤架上
隱忍穿腸而過，她始終保持著
與脊背弧度相應的想象
她聽到了世界的心跳
像極四周左逃右竄劈啪作響的火苗
一陣風刮過她幾近凝滯的眼瞳
她的雙腔被固定成剪刀口的角度
整個夜晚
曾經喂養過她的那片海域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
秋刀魚口形僵著，沒有答應
寂滅的海麵留下一道斧痕
——火勢漸猛，表皮不時發出的爆破聲
讓她以為，自己還活著
偽寫真
技術性的失誤
木頭椅子再次長出銀耳
甜膩的外表總與堅硬的質地
格格不入
體內的罌粟已過叛逆期
她近似一個隱形人
在特定的燈光下，打著手勢
鏡頭一次次入侵，重複的排練讓試探變得無效
有幾次
她被瞬間閃爍的強光砸傷了鰭
像一隻無辜的魚
徒有光滑的脊背
她的衣著越來越性感
身子越來越瘦弱
而孤獨
越來越臃腫
她始終與生育她的時代
保持一倍半的焦距
仿佛那麽遠，又那麽近
仿佛那麽真實，又那麽虛擬
宅時代
左手提著變質的時間，右手
提著新鮮的孤獨
我們在光年的鋼絲上，練習平衡術
致黑暗書
那些塌陷的光
瘋狂地，追趕著影子
一場不謀而合的暴亂，來自
一盞不點自亮的燈
她的血液，是燃不盡的油
她的心髒，是無限寬深的燈芯
她有開闊的
深不見底的可怕熱情
即便一陣無意的微風輕輕劃過
也能輕易——將她擰亮
正是黑暗，使她的存在飽蓄意義的黑暗
她無盡感激的黑暗嗬
讓她舍了命地揮霍
——畢生的才情和熾烈
試圖說出愛
我再一次
寫到一棵
花葉落淨的木棉
它孤立在湘子橋畔的濱江長廊一隅
但它從不孤單。這
我是知道的
它與長廊上的柳樹、榕樹連在一起
當我試圖說出愛
其他的樹，同樣微微點頭
就像我隨口喊出——媽媽，媽媽
韓江水麵，總會有
歡快跳躍的波瀾
一個人的酒會
從異鄉
到另一個異鄉
我們隔著身世，怪癖，氣味
形同虛設的思維係統
對飲
水銀，篝火，鐵鏽，謊言
逐一回到身體，唯孤獨感
不能。像女人的生理痛，一直
無法解決和逃避。這樣的夜裏
又有多少讀書寫字
而我隻關注生活的鏈條
它的清潔度，它的連貫性
很多時候，我一個人進影院，逛超市，泡書吧
閉門跳舞，關窗寫詩……將自己放逐，收回
收回，放逐……
在深圳，我一坐上地鐵，便彷若隔世
快節奏的城市裏，我卻感覺自己是古代人
旗袍，發簪，木屐……
周圍的廢氣，人聲，機械的噪音
變得遙遠而鬆弛
我從不懷疑冰涼
隻是必須用一條厚厚的純棉長毯
將自己裹緊，不讓黑夜再侵入軀體，不讓
那些由酒水變成的暖熱**
不自覺地流淌下來
我們都是木匠
刨，一圈圈褪下渴盼
由軀殼向內裏遊移
貼近軸心，現出生活的病灶
我們抽象地活著：
線，圓，方，角……
將自己拉壓成適應現實的模樣
一切意念被連貫地省略。我們
同時染上木質的痛感
——麻木，木訥
一如靜物映射出的泛神學
我們親手裁製的那扇木門
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這麽多年，一遍遍在複活
鼻尖上的頓音
船杆劃過大地的臉龐
水麵**漾，種植整齊的一排排倒影
開始混亂不堪
遠古的馬隊，穿過朝代的前額
劣跡斑斑，左眼為白晝，右眼是黑夜
車轍在停滯中流逝
“寂靜如此完整”①
時間停落在曆史的鼻尖
等待論證
①引用自美國詩人傑克.吉爾伯特的詩句
信。不完整構想
從稱呼開始
航程轉入冒險軌道
殘缺不全的黑鉛字
暗夜裏錯手點煙
碰杯言歡的酒席上
她的孤單，從不枯竭
紙張裝不下茂盛的虛妄
問候失去驗證
預設的語境
浪漫隻剩下偏旁
她已習慣
在落款處化上青銅濃妝
將月亮當郵戳
穿越，鬆垮的時空
信。戲劇的日常
總是被郵票的鋸齒割傷
由圓壓成方的月亮
守在信封的一角，探出
你看我的眼
哦，不，是觸角
一遍遍舔舐著我潦倒的睡眠
一顆橘子，被悲劇地
遺落在風雪中的大樹下
而我們
一個向西，一個向東
裝作沒看見
而今，郵差來不來
我都是一樣：
善待早餐
善待午休
善待夜夢
馬達加斯加的企鵝
需要闡明的一點是
——我不是
白癡
親愛的馬達加斯加，我向往你
向往，這原本
不屬於我的領地
背對那個混沌的時代
我的身體——始終黑白分明
這是我與生俱來的姿態
我
隻為一隻
智能高超的篩子而生
瞧，我傻乎乎地行走
用渾圓的屁股思考，僅僅睜一隻眼
也能看透這個世界
瓦楞上烤土豆的麻雀
一隻小麻雀
落在瓦楞上，烘烤土豆
久烤不熟。她的心
早已發亮
她一次次抬起被燙紅的腳掌
用嘴嗬著氣冷是一個被譏笑為荒誕跋扈的傻鳥
她始終相信：
這頓晚餐，一定很美味
嘲諷者的五髒
並不見得比一隻小麻雀俱全
嘿嘿，那隻傻頭傻腦的土豆
已準備好，為真理獻身
天堂裏的火車丟了車頭
必須提起的是，車上唯一的乘客
她的氣味、怪癖，和經曆
沒有人知曉她的姓氏
她從哪裏來，將到哪裏去
光影耗盡
情景一再陷入沼澤
無人駕駛的列車，拖走舊事物
路邊的植物，土磚房，不曾消失的灰塵
她自始至終，坐在車廂最後的位置
安靜地抽著煙，絕口不提迷惘或焦慮
仿佛，一切可以
事不關己
每一條牙縫都種著一盞燈
一顆牙齒就是一個車站
從母親的子宮
到孩子晶亮的眼睛
每一條牙縫都種植著一盞燈
從學步的嬰孩，到蹣跚的老人
味蕾舔舐著一段車程
與另一段車程的冷暖甜澀
陽光是一把丈量站程的尺
當太陽劃過曆史的唇線
那些成長著的燈
終將開花結果
1. 我離開，是因為我在乎，因為我從未放棄。
3.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蜂窩，有那麽多甜蜜的缺口……
4. 傻瓜！看刀！……我眼淚狂飆。
7. 愛很多時候隻是一種盲想。隻是黑暗中的一個符號。它無法命名。
8. 愛情和死亡，都是令人粉身碎骨的課題。
10. 斷橋之“斷”，如斷魂之“斷”。似斷猶連的愛情容易讓人窒息，她的迷離叫人銷魂。
15. 她獨自一人坐在石椅上。身體裏的那個海盜溜了出來。——石椅上，兩個海盜在狂歡。誰也沒看見。
16. “你好。”“你好！”兩個啞巴丟掉舌頭。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18. 我是一個忘情的舞者。咬一支帶刺的玫瑰在口中，拈一朵淚花別在耳後。五月的南風是我漾動的裙擺。樂聲響起，我總是一次又一次，忘了自己。
19. 當月亮在樹林裏徘徊，樂曲平息之時。當一切已不複存在，有誰仍會恪守五月的誓約？
20. 為何我的指尖流淌出的琴音，總是帶著淡淡的憂傷？我又一次傻傻地趴在窗口問月亮。
21. 我把手搭在夜的擔架上，小心呼吸。或許，我應該改用另一種表情，麵對這樣的月色。
22. 聽著久石讓的音樂，我必須努力將自己反鎖在夢裏。
23. 凝視窗外，星星也不出來和我捉迷藏。隻有玉蘭花孤獨地散發著清香。
24. 一不小心，我又碰觸到自己的內心。我又看到那隻多長出一條尾巴的黑貓，搖搖晃晃地從我眼前走過。
25. 繞過吧。繞過吧。隱約中，我聽到樹葉對風說的話。
26. 一切生靈，一切物品，一切理想，一切希望……極虛地在我周圍的空氣彌留。透明。無色。無味。
28. 把時光揉成稀巴爛，塗抹在自己的臉上……
29. 在夢與醒的分界線，我看到，從沒見過的顏色。
30. 鞋子丟了，剛剛好。腳趾頭上長著的眼睛有用了。
31. 站在城門樓上遠眺，我什麽也看不到。
32. 我與鏡子之間終於真正實現緩解。摑自己一記耳光。水銀先疼於皮肉。時光在瞬間跪下。
34. 我反複問濱江的木棉，“輪回”到底是一種什麽東西？
35. 她反問：有誰知道我來年將生於何方何株何枝何丫之上？
37. 我的咖啡杯塞滿了我精神的樂土。我常在杯中將自己語言的城堡拆掉重建。
38.“刹那”沉入清晨漱口的杯中，有種“永恒”，可以隨手潑掉。
39. 很多時候，“永恒”隻是我的一個瞌睡。
40. 一位拍照的少婦在濱江的木棉樹下醒來。她醒後，變成另一棵樹。
41. 從湘子橋的橋頭走到橋尾，從A到B，其實我從未到達，卻早已到達。
42. 詩意從沒有目的地，它在途中被揮發、潑灑。
44. 站在韓江畔，我成了“液態的女子”，我身體的容器安放著容器，容器消噬著容器，容器新生著容器。——我牽著自己隨即被融化的影子，走來走去。
45. 芝麻糊攪混著杏仁茶，此“黑白配”相容而對立。單數的芝麻糊與複數的杏仁茶。具體的芝麻糊與抽象的杏仁茶。在我的五官之上，他們相互和解，實現置換。
46. 為什麽開元寺周圍的姑蘇豆腐比其他地方的姑蘇豆腐正味？
47. 香火飄拂的幻化讓它們獲得靈性，成為閃光的喻體。
48. 把我對一支筆的經驗傳給你。當你讀著我的這些文字。一支筆說出了另一支筆。
49. 金山頂上的古鬆，像一顆顆釘子立於歲月的肩頭。它們站得那麽高，但卻不知道自己想看的到底是什麽。
50. “韓江”上的桅燈已喪失了照明的作用。它的命名已被更改。每次路過它，我都要向它的前生深深地鞠一下躬。
51. 每一株挺立的木棉樹心中都藏著一隻猛虎。
52. 我踢著路旁的空酒罐，實際上是空酒罐踢著我，我們相互印證著一場心靈的凋零。
53. 虛實同株的木棉樹擁抱過一個小女孩。如今它想得到一個女人。一個女人的身世，一個女人的全部。這真是一種絕美的失控。
54. 籠子太舒適。我心中的猛虎，適合來生再醒。
55. 和一棵苦楝樹擦身而過，它對我笑了一下，我也回過頭衝它笑了一下。在瞬間，我和童年實現了某種和解。
56. 這些天，我終於被一場高燒的詩意打敗了。彩色小藥片、針頭，還有輸液瓶，是這場詩意多餘的道具。
57. 站在濱江，我欲賦江水新的喻義，卻反為喻體。
58. 當我耗盡心機穿上月光裁剪而成的裙子，卻發現裙體一點也不合身。頃刻掉盡顏色後的透明構架，像極了一首過氣的詩。
59. 一張舊照片卷起來的邊角將我戳傷。一個頭上紮著紅綢布、腳穿白色塑膠涼鞋的四歲小女孩，她就坐在我的跟前。這猶如剔骨的幻覺。
60. 她在我的詩中一次次孤獨地哭泣。而我的詞語連一片擦淚的紙巾都不是。
61. 我一次次在她閃亮的淚滴中看到她與這個世界相遇的決心，那麽堅定，而怯弱。
62. 寂寞春深的橡樹，站在潮州古城東門樓兩旁。
63. 她們是春天的一對複眼。
64. 因記錯一個數字誤打我電話的陌生人，絕對想不到電話這頭是一位詩人，更料不到在下一刻他會被寫進詩裏。
65. 偶然性被一個誤會的數字哽在電波中，定格詩意。
66. 我瞄了一眼桃花。桃花給我拍了一張照。她不但記錄下我的五官，還清晰地記下我的胎記。下一位來觀賞此株此枝此朵桃花的人，一定是我的親人。
67. 枯葉蝶何以被命名為“枯葉蝶”？因其名中之“枯”，它比其他的蝶類多了幾許靈性和生機。
68. 世上幹枯之物身上都有沉甸甸的詩意。
71. 走在濱江數木棉樹。一遍遍地丟掉數字，一遍遍地埋葬前生，一遍遍地哭著重來……木棉樹終於先我一步崩潰。
74. 焦灼到底是一個有著什麽味道的詞？當我這樣想著，路邊燒烤攤上羊肉串的膻味，虜獲了我的待死之心。
76. 記憶的嚴謹生成了另一種新的記憶。
77. 呼嘯而來的汽笛為遠足的旅人鬆綁。呼嘯而去的漁歌為我受困多年的內心鬆綁……
78. 獅子座的心中，養著一個謊言的花園。假強大與假霸氣是園中國王的新裝。
81. 放生台旁邊的垂柳，聽進放生人所許之心願。日積月累，她的內心擠滿了願望。身體因此更重了，枝葉越發低垂。她被別人占滿了，丟了自己的理想，看上去一天比一天憂鬱。
82. 傍晚，韓園情人廊上的鞭炮花廝打成一團。她們陷入一場集體的歡愉。當我躲閃著路過，其中的一朵花兒突然開口說愛我，受驚之時，我重新定義：鞭炮花，一種會由自燃引起他燃的致幻劑類玄參科植物。
83. 在韓園的膠底跑道上，我赤足一圈圈奔跑，被拋棄在身體之外的事物，一遍遍失而複得。
88. 一顆釘子醒著。像此刻的我站在陽台，聽夜鳥朗誦詩歌。
89. 思想必須像絞肉機一樣清晰地呈現出來。真相的浮現都是殘忍的。我所描繪的景物來自手術刀下。那些我不曾描繪的，經曆過卻不能盡享的，盡享了卻又遺忘的，如割舍掉的皮肉。
90. 一粒圓滾滾的雨滴在墜落的過程中將自己磨尖，生成胸中的秘針。
92. 打碎信條的杯子，我卻不想將碎片清掃幹淨。每一塊碎片都是一個新的杯子。這樣的重生讓人著迷。
95. 我還沒說出的，在未來我對詩歌渴求的方向中，那裏有最沉著的還未被享用的喜悅和等待。
97. 一覺醒來，另一個我在我之上新生。
98. 煙花綻放，天穹是一隻沸騰的巨鍋。那些撲進我們眼球的花兒，滿懷喜悅地進入我們的相遇。
99. 一個穿著古老肚兜的男孩在詩裏蹦出來。他在我字詞的車流中穿走。整個詩境的交通係統因為他的出現有了新的狀況。臆想的緊急拯救措施，此刻出現於此詩中。
100. 拿出一個餡餅，把它當成陷阱。拿出一個南瓜，把它當成傻瓜。我拿出什麽新的喻體，才能給你意外？給你詩意的顏色？
101. 秒針的陰影，在鍾麵實現僭越。
102. 盛夏的草地上，一個穿著古老潮州肚兜的小男孩在打滾。她的肚臍眼放出四射的光芒。因穿著紅肚兜，他滾動得更流暢一些。
103. 鏡中的繩子終於鬆垂下來。我順著繩子，慢慢往上爬……荒謬從沒發生。
104. 一個春天伸出舌頭，億萬朵花蕾**。
105. 靠近一朵傾聽的桃花，我什麽也沒說。很多事物本身，已經存在耳朵。
106. 在海邊，我打開傾訴的五官，警惕限製了我的抒情。唯眼神所說出的無法收回。
107. “空想主義”到底是一種什麽東西？擺兩副餐具、兩個酒杯，一個人與燈影共進晚餐，此類的打比方已經過時。
108. 當我凝視著燒烤架上的秋刀魚，它身上“劈劈啪啪”的爆破聲從我瞳孔發出。燒烤架上的秋刀魚仍保持著在大海中的笑臉。此笑臉在我完整吃下它之後的好多天，一直浮現在我腦海裏。
112. 我從一杯剛衝泡的濾掛咖啡中抽心而出，身體留在紙袋中，與咖啡渣混在一起。香氣揮發，周圍的空氣慢慢變得翠綠。一串串葡萄樣的文字在藤架之下長大成人。
114. 給你“美夢”，助你“成真”的人，一定是你的親人。
116. 張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張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我自己叫著自己，自己答應著自己。我要表達的，絕不隻是勝利。
117.“丫”，是一把剪刀，“丫”，是瘋長的樹枝。“丫丫”，就是自己修剪自己。
118. 學生們睡著了，教室多麽安靜。知識醒著，哼唱著搖籃曲，哄拍著此“安靜”。
119. 克製是另一種衝動。
120. 光禿禿的枯樹，它枝丫周圍的空白處，蓄滿詩意的充盈。靜止的樹枝，詩意無窮。
121. 每一把虛位以待的椅子都是一位幻想家。
122. 丟掉傳說的尺子，語言有其新的刻度，犯險和喚醒是重要的課堂。
124. 站在木棉樹下的液態少婦，有一些快要蒸發的樣子。
125. 隨手點亮一支煙，燙破天幕。黑色的窟窿，是孤獨的瞳孔。
126. 舊牌街坊是往事的一部分。大街、直街這樣的別稱也是往事的一部分。重建中所參與的機械、鏟子、錘子、“花匙”，也是往事的一部分。
128. 韓江流經潮州的這一段，任何一滴水中，都坐著一個“我”。“我”中有曆史，“我”中有流動，“我”中有映照，“我”中有消逝，“我”中有癱瘓的真理。
129. 河豚身上的毒是一種可愛的毒。正是這毒，讓比喻有了基礎。
130. 韓水的湍急讓我對文字的“炫技”有了新的願望。
131. 剛下完蛋的母雞停止了哭叫，這是她的第N次重生，蛋之表殼附著的溫度，是另一種哭叫。你可見過剛被推出產房的產婦，她的慘白，是另一種哭叫。唇上深深的牙印和殘留的血跡是另一種哭叫。
133. 誤讀，誤解，誤會，充斥著生命的神秘性，它們是一種本源的生命力。這個時代剛好為這種本源的生命力提供了有力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