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不規則敘述
雨
雨點撞擊窗欞
破碎,旋即消逝
瞬間,我便忘卻它
粉身碎骨的情形
它從哪裏來
要修煉多久,才來到我的窗前
無法自控的碎裂
層層疊疊、此起彼伏,正在發生
一道閃電扯下雨幕
仿佛稍縱即逝的人生被隨意翻頁
大地一語不發
世間萬物在雨中模糊
醉辭
水草和瑪瑙深夜醒來朗誦
配樂在屋中不斷吐出新芽
枝繁葉茂
我單腳站立在樹下
右手舉起瓷盤
桌上的酒杯盛滿頌詞
杯麵晃**著成群的帆船
幻覺,傳遞能量
眼睛和耳朵置換
我再次丟失了五官
很好,很好,此刻我如此自由
成為樹枝的一部分
無拘無束伸向黑暗
這凝視現實的黑暗
我此生深愛著的黑暗
醉醺醺的,甜蜜的黑暗
牙醫
他捧著我的臉
足足注視了一個小時
這真叫人心慌
我從不奢望突如其來的“愛情”
隔著他的口罩
我無從猜測他的麵容、呼吸、內心
陌生的事物
原來也可以這麽親密
兩棵樹
它們站立著
肩挨著肩
夜色下竊竊私語
討論著一些未知的事物
當我路過
它們立即披上月光,默不作聲
處方箋
姓名:陸燕薑
性別:女
年齡:成年
臨床診斷:喉炎
開具日期:2017年6月20日
Rp
複方黃芩片,一瓶,一次4片,日服3次
頭孢克肹分散片,12片,一次1片,日服2次
法莫替丁片,6片,一次半片,日服2次
潑尼鬆,18片,一次1片,日服3次
醫囑:姑娘,祝你服藥快樂
一個人,困在暗房
讀詩,練瑜伽,畫風蘭
眼中噙著淚花,喉壁不斷加厚
夜半,拉開抽屜
我服下一周的藥量
服下醫生手中的步槍
服下一節失火的列車
服下滿天星光……
身子閃亮,在夜空中沐浴
有人將我的繡花鞋偷偷提走……
小劇本
還來不及穿上紅舞鞋
大篷車已經開走了
電影主角缺席
鐵軌一路向南,生下一群小火車
一斤重的魂丟了,四兩九的命還在
沒有解藥,一堆字詞趴在紙上抱團痛哭
第十二章37回,第8節舊車廂第5行靠窗位置
有人控製著擋杆
淩晨一點半,糖衣片開出紅色小花
書頁中兩具肉體打成死結
半小時後
身材豐腴的女人輕輕靠過來
“借個火,可以嗎”
黑暗中,兩張塑料的半透明的臉
貼得那麽近,卻如此陌生
四顆栗子
第一顆,秋風中堅守枝頭有意無意,展示
殼鬥科栗屬種仁的本色
第二顆,躲在密葉後麵
如期成熟、飽滿
等待齧齒類動物找上門
第三顆,練就偷天換日之術
披著別的果子的外殼
混入化裝舞會
最後那一顆,老實巴交
被腎虧的老郭帶回家
這補腎強筋之物,咧開嘴卻笑不出聲
混著粗砂和白糖
無意間,將整個安靜的夜晚
攪得劈啪作響
六月初六
塔後山,空曠寂靜
細土密集,淡紫色的苦楝花簇擁著抱緊初夏
六月初六,外婆挑著竹籃子
一個人走在奈何橋
她從籃子裏拿出西瓜和熟肉
西瓜從陽間到陰間
還是那個味道
一樣的脆甜
子時,流經家鄉的韓江
韓江畔的苦楝樹
苦楝樹上的塵埃,沉沉睡去
隻有陰陽相隔的靈魂
徹夜醒著
廢話連篇
我進進出出
門關了又開,開了又關
不停挪書架,找不到合適擺放的位置
不停化妝、卸妝、流淚……
街上收破爛的人在垃圾桶裏翻找詩歌
我有妊娠反應,想嘔吐
想扶著書架把孩子生下來
我得先擺好姿勢
每一種適合戀愛的姿勢
我床頭裝著5號電池的鬧鍾
就快沒電了
不要安慰我
不要給我遞酸奶,我和影子翻臉,談分離
但並不影響我和他廝守終生
好吧,我說完了
你可以走了——喂,等等
最好一隻耳朵先撤
另一隻,今晚留下來
月光的羽毛
月光的羽毛落在山岡
山岡披上白雪一片
月光的羽毛落在田野
細聽稻子的呼吸
月光的羽毛飄到夜讀的孩子窗前
在書頁上輕輕停留
月光的羽毛扇動著翅膀
照著一隻酣睡的夏蟬,偷偷進入她的夢鄉
月光的羽毛來到鐵軌旁
等待擦肩而過的途中人
月光的羽毛落在天橋下
照著流浪漢撐破布鞋的腳趾頭
月光的羽毛那麽輕,那麽白
詩人將它像燈芯一樣拈來安放在夜的心髒
點燃山河的血液
照亮整個世界
不規則敘述
我說心情棒極了
我和兩隻新婚的螞蟻連幹三杯
整片森林醉醺醺
紅杉樹的樹冠撐破天空
一群長著翅膀的白雲小象
在頭頂飛翔
小溪邊,取水的女人露出肋骨
她濕透的衣裙下藏著熟碩的果子
眯著一隻眼睛瞄準的獵人
窺見那柔軟腰肢
放下了手中的獵槍
野雛菊在林間小路旁排練合唱,麋鹿駐足傾聽
魚兒在水裏跳著踢踏舞
他們穿著整齊的燕尾服
全然不顧另一頭正舉行著一場蟋蟀的葬禮
我混進這場森林化裝舞會
沒有固定的形狀
我是一棵站立著的安靜的樺樹
是穿著彩衣爬行的蜥蜴
是陽光下輕展笑意的虞美人
是躺著做夢的鵝卵石
我是緊緊纏繞著老樹脖子的無名藤蔓
是一滴水,在小溪裏
沒心沒肺地唱著歌
……
最後,我被固定在盧浮宮
一幅著名的油畫上
木頭國訪問記
夏至,我拿起一把小剪子修剪初夏的劉海
以便讓你更清楚地看到我看你的眼睛
我自帶火焰
為了避免自燃
身上經常備著水龍頭
開口閉口不離濕度
生活的真相,是木
像你,木頭的木,木訥的木
我的老毛病不定時複發
總是錯將水用成火
時常燒壞自己的嗓子
算了,我是噴香的火
不想翻越你木頭的禁地
我是怒放的水花,不想
訪問你木頭國的製度
嗯,小溪邊的美人蕉開得正好
待我將身旁這條小路扭一扭,打個結
一半快遞給外太空
一半灌滿酒,美美地陪我睡一覺
剝洋蔥這門藝術
坐在桌子前
我專心致誌剝洋蔥
心上的事越來越輕
窗戶長上了翅膀
語遲人貴不是我要的
我也不懂何為水深流緩
盯著鏡中的自己
湖麵便起了皺
我繼續剝我的洋蔥
天色很快暗下來
我告誡自己再嗆也不能掉淚
要像將炊煙塞回煙囪一樣控製自己
我從不隨便談論政治
我寫出最漂亮的詞句,都與孤獨有關
與洋蔥有關,與媽媽
針尖下的琴聲有關
不要隨便喊我女神
更別說主動幫我提繡花鞋
我其實
什麽都不是
再剝一會兒洋蔥
我連皮帶肉,都會剝光了
放心,我經曆的苦痛還不夠多
不配談死
我隻想專心致誌,完成
剝洋蔥這項藝術
寫一首誰都能讀懂的詩
從前,有個小女孩很快樂
她趕羊,給羊兒取好聽的名字
有時把自己當成其中一員擠在羊群中間
從前,麥稈兒可以做成喇叭傘
可以吹乒乓球,做鳥哨
仿佛大雁也能被哨聲引騙落地
從前,覆盆子隨地都能采到
不用洗就能吃個夠
鮮洌的漿汁,咬破就會噴射到夏天的臉上
從前,頭頂上的天是現在的兩倍高
雲比風輕,青草散發著翠綠的氣味
陽光下蜥蜴自由穿行
我們各行其道,互不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