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大偉自從覺醒後就再沒提過活著時候的事，甚至明眷先後問過他幾次，都被他用“過去就過去了”搪塞掉。
“你、是說他們都…都在黃泉？這算是活著嗎？”齊大偉帶著哭腔問大珠兒，“他們不該好好去轉世嗎？”
大珠兒一笑，“其實在人界不論哪種死法，在我們眼中都是一樣的，有些死靈對生的渴望高，自然是願意轉世的，有些死靈生前太苦，自願消散。——他們不一樣，三十年前引起神州震**的那股勢力，到現在黃泉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麽。那力量如此強大，可以直接生吞活人靈魂，如果不是穆海力主保住他們，也隻有煙消雲散的結果。”
三十年前……穆海……
明眷當真佩服穆海的心機，三十年前就有這份眼界，隻因為他知道齊大偉是大禹銀針化形，竟然就能動用私人關係把這些人的靈魂保留在黃泉，難道他當年就看到如今的世事？
“所以你們知道那老油條有多可怕了吧？”大珠兒憐憫地看看沐清，“就算你神力高強，不也是被那玩意耍得團團轉？”
小鍾看眾人說話告一段落，機靈地一指另外一間辦公室，“最近年底發福利，都忙。本來這種事就不好張揚，咱們躲一邊看看就行了。”
這間辦公室裏是兩個小夥子，打印機轉得嗡嗡作響，一個小夥子腳下生風，來回幾次終於打印好一打厚厚的文件，指揮著另一個小夥每樣一張分類擺好。突然感應到什麽，抬頭就看到齊大偉，親切地說，“還沒開始發表格，您先外麵稍等一會兒。”
齊大偉愣愣地應了一句，被明眷輕輕拉到走廊。畢竟這是他親師父，心疼是真心疼，“齊副局…你沒事吧？”
什麽也沒聽見的齊大偉抱著腦袋坐在走廊長椅上，桃桃拉著明眷的手，不太明白眼前的情況。
“我們黃泉給大禹銀針送了這樣一份大禮，還望燃大人能應允，請饕餮大人在我黃泉住上一段時間。”大珠兒笑眯眯地勾著桃桃的小手，“斷橋山的死氣渾厚醇正，饕餮大人一定會喜歡的。”
沐清哼笑，“那你又能給穆海什麽樣的回報？他費盡心機讓所有人都欠著他的恩情，他又能從你這裏得到什麽？難道是他的命嗎？”
大珠兒擺擺手，笑道，“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八歲的孩子，一家人屍體就在他身邊，我那時還沒接替靈主職位，到邊境是跟著實習，了解收靈過程，結果就被他一眼盯住。”
“你也不知道他一個人族，為什麽能看到死靈？”明眷還處於被穆海心機深沉的打擊中，一邊扶著幾近崩潰的齊大偉，“那玩意難道天生就是個壞胚？”
大珠兒手一拍，“對！我活這麽多年，不算活著時候那十幾年，到黃泉學習、培訓、任職也有個三千多年了，我是真沒見過像他心思這麽重的人。關鍵是他還特別狠，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別的不提，就他為了整頓現世那邊的法治秩序，披星戴月找到燃大人，利用清陽君靈體逼迫她下山協助人族，我反正是扛不住這種心理壓力，人家幹起來那是得心應手，嘖嘖嘖……”
“那你還非要他來黃泉跟你長相守？你有受虐傾向是怎麽的？”明眷脫口而出，“別是你看他像你爹，想給自己找個爹孝敬？”
大珠兒白他一眼，“你是不是傻？你看看我這黃泉每天迎來送往多少事兒？身邊就小鍾這麽一個算是得力的，我要是能把他挖過來，這辦公效率還不蹭蹭往上漲？”
明眷一手牽著爹，一手牽著閨女，憋了半天誇讚道，“你這個挖人的獵頭方法，真是聞所未聞。”
“這邊是最後一位，不過他脾氣有點大，這一陣他們部門工作最忙。”小鍾先探頭探腦地往裏張望一番，轉頭說，“正好裏麵人多，您稍微靠前些沒關係。”
一個穿著警服的小年輕看起來級別很高，正大聲嗬斥一個老太太，“現在整個黃泉都在抓精神文明建設！年底抓得最嚴，你偏偏去靈主客人麵前顯擺！被收拾了這下舒服了是嗎？！”
那老太太正是剛剛被桃桃一抓消散的那位，在裏麵半透明的身體飄飄****，還委屈地抹著眼淚。
“靈主也是！這時候往黃泉帶什麽活人？！是不是又是那個什麽海城E局的穆海？！”旁邊的大約是副手，靠著他耳邊說了幾句，他一愣，“這麽大事怎麽外聯部那邊一個屁也沒放？”
副手接著耳語幾句，氣得這位“啪”就摔了公章，“年底抓違法亂紀這麽嚴，結果靈主帶頭違規！這工作沒法幹了！”
正在嚶嚶嚶的老太太看著部門主管跑了，求救地看著副手，那副手想是也習慣了，歎口氣，冷淡地說，“先送你去中心醫院修補一下靈體，懲戒司處理還沒出來，我看你也是沒好結果。”
迎頭出來的警官差點撞上齊大偉，定睛一看愣住了。短短幾秒鍾齊大偉先回過神，這些孩子當年並不認識他，雖然齊大偉對他們極為熟悉，但這些死後事，誰又能知曉呢？
給警官讓開路，齊大偉喏喏地退到一邊等他過去。哪知這位警官竟叫出他的名字，“你是嵐市市局的那位齊大偉副局長？”
齊大偉猛然抬頭，一雙老眼放著光，“…你……”
一瞬間的不知所措過後，年輕警官抬手敬禮，說出一句“我是方誌揚”再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齊大偉當然極熟悉他的名字和生平過往，磕磕巴巴道，“你、你長大了。”
大珠兒在一旁沒忍住笑，就連小鍾都低頭憋著。
“既然見到了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方隊長在裏麵罵我半天了，去我辦公室接著罵吧。”
幾人來到靈主辦公室，別看門臉不大，裏麵是應有盡有，小鍾殷切地把幾人安頓落座，交待大珠兒道，“裏麵有兒童玩具和零食，這邊是咖啡果汁點心，若不合胃口也別搖鈴了，把穆局之前送來的禮盒打開吧。”
大珠兒擺手把他趕走，轉頭跟沐清解釋道，“小鍾工作忙，年底事兒都堆在他那邊，我負責接待還是挺熟練的。”
這邊廂齊大偉緊盯著方誌揚看個沒完，經曆幾分鍾不好意思，方誌揚也放飛了，很大方地說，“齊副局長，我很感謝你對我和其他人的關懷，如果不是你一直牽掛我們，就算黃泉這邊想保留我們的靈體，也是強人所難。”
方誌揚在黃泉刑偵部門浸**數十年，和齊大偉算是同個工種，說起話來共同語言還挺多。一番熱聊，齊大偉才明白黃泉事業編的名額挺不好弄，要不是當年這邊法治建設隻是個雛形，也不好給穆海開這個後門。
“我活著時候仗著爹媽有點紈絝子弟的德性，脾氣硬，也倔。”方誌揚說起當初像是在講電影，“出事的時候我記得還搏鬥了一番，總歸沒讓那東西吃得順暢，他估計是嫌棄我味道不好，隻吞吃了一半就走了。”
“所以你在這邊修補好靈體以後，還有比較強烈記憶。”齊大偉感慨道，“不管怎樣，穆局長這個人情我必須得承，我是真沒想到。我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希望的案子，真的就找到線索；我以為死去的孩子們，竟然能在黃泉還有作為！”
數十年心中桎梏消散，齊大偉雙手捧臉，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