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向生比明眷矮一頭半，平時喜歡低著頭說話，此刻他緊貼著明眷的身體，像是要把二人融為一體，圓睜的雙目緊緊鎖住明眷，神情中帶著癡迷，“她救不了你的，這世上無人可違逆天道！如今我順應天道，誰有能力攔我？！”

這時明眷才注意到，陸向生手腕上帶著一串極為眼熟的手串，那是他剛剛入嵐市刑偵隊時，送給童新陽局長的禮物。

明眷瞳孔微縮，後知後覺地開始發抖。

陸向生嘻嘻哈哈地笑出聲，“說起來，那位童局長也算是個人物，一腔熱血無處話淒涼。當年他是京裏反貪部的一個小角色，雖然沒有齊大偉那樣備受關注，卻也是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可惜啊……”

“可惜什麽？”明眷牙關緊咬，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臉上筋肉翕動，“你把童局怎麽了？你到底想做什麽？難道如今要將神州帶回到原始時期嗎？”

陸向生不愛聽，一手擺弄著手串，“明大哥，我要的不是神州的福祉，而是我的福祉，我即神州，神州即我。有我庇護這神州萬物，難道還不夠嗎？”

明眷狠咬牙根，幾乎見血，雙眼蘊藏怒火。陸向生輕輕一笑，“明大哥，你也是走了一趟黃泉的人，你也看到了，黃泉發展不比現世神州差什麽，生靈死去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生存。何必糾結於生死呢？”

聽了這話被氣笑，明眷倒是放開了些，“那不如神君你到黃泉報道，那邊的靈主可能很歡迎你呢。”

陸向生陰沉的目光倨傲地看看結界外，明眷不明所以也跟著瞟了一眼，卻看到幾道極亮的閃電狀光芒呼嘯而過，緊接著結界震動，差點把二人掀翻在地。

明眷好不容易掙紮著起身，忍著暈眩，卻看到陸向生神情痛苦，雙手抓著頭發極力壓抑著。

“啊啊啊啊啊啊——”陸向生睚眥欲裂，尖利的牙齒咯咯作響，刺得人神經發麻，恨道，“陸英！！”

話音一落，陸向生倏地化作一團白光俯臥在地，轉眼間變成一隻幼年小鹿，發出呦呦鳴叫。

明眷呆愣一瞬，立即反應過來他是現出原形，被自稱創世神的力量靈體寄居這麽多年，幾乎已經被蠶食殆盡的鹿蜀族人，僅有一絲生氣在這關鍵時刻，居然還能化作原形。

小鹿艱難站起，咬著明眷的衣角流淚，明眷在顛簸中緊緊摟住這隻小鹿，不知為何心中劇痛，眼淚簌簌而下。

“明眷！沒事吧？”

在外接應的人是陸英，隻見這位族長大人渾身是血，連站也站不住，隻能半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地看著他。

“陸族長？你不是…你怎麽會在這裏？”

明眷從結界裏出來，發覺天色已黑，陸氏族長披荊斬棘一般，手裏攥著一根質量上好的長槍，看到明眷的一瞬間精神一鬆，直接頹坐在地。

“神州各界找你都快找瘋了。”陸英深深喘息幾口氣，在明眷的攙扶下坐直身體，“現在什麽都別問，我想告訴你的，等回到海城E局自然會說。”

明眷點頭，詢問地看向那隻小鹿，呦呦鳴叫的小鹿看著陸英更是哽咽，圍著他連轉幾圈，最後趴在他的腳下，嗚嗚哭泣。

陸英情緒非常激動，抱住小鹿，控製不住地大哭出來，但僅僅幾秒鍾後，卻幹脆地手起刀落，割斷小鹿的脖頸。

明眷沒有一絲心理準備，眼前噴出小鹿的鮮血，濺到他的臉上和身上。等他反應過來時，小鹿已經躺在地上沒了聲息。

“你這是做什麽？！”

明眷拎著陸英的衣領大吼，“你瘋了嗎？！”

幾近崩潰的陸英一身一手的鮮血，迷亂的眼神在小鹿斷氣後擠幹眼淚，他深重地喘息幾下，挺身站起，“明眷，走吧，他們都在找你。”

明眷不能接受把小鹿扔在原地，一把拉住陸英，“陸向生呢？他躲去了哪裏？你殺死的這是誰？”

被質問的陸英像是沒有感覺，任憑明眷拉扯他的衣襟，好半晌才回過神，哆嗦著嘴唇，“…這就是向生……”

明眷心神巨震，回頭一看，小鹿的身影漸漸虛化，最後一點也沒剩下。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和陸…你和那個人到底是什麽關係？”明眷還待再問，卻被恢複如常的陸英緊抓著手臂，連推帶搡地離開。

明眷被眼前的場景震懾，“這是哪裏？”

一片焦土淒淒，遠處河海像是倒灌上天，巨大轟隆聲震顫著大地。明眷放眼望去，竟沒有半點熟識的場景，除了他二人，也沒有半個生靈。

陸英喃喃道，“這是那人記憶做出的虛空，我雖能破了他的結界，卻沒法走出這片虛空。”

“那你是怎麽破了他的結界？剛剛與我在一起的不是他的本體？”明眷看著心口處依舊血流不止的陸英，恍然間明白這位陸族長是經曆了怎樣的重創，“你、你的心頭淨血……”

陸英愣愣地看他，“不是我的，是向生的，是他救你出來。”

明眷閉目，好久才能說話，“你為何要殺掉真正的向生？”

已經坐不住的陸英靠在明眷身上，髒汙的雙手握住明眷胳膊，“他的靈體在出生時就被那人吞吃，在結界中可能是受到你的靈氣鼓動，讓僅剩的那一點化作原形。我殺了他，就算是死於非命，他本就身世複雜，黃泉那邊也會依照慣例將他的靈體暫時保留下來，隻要、隻要我趕過去，向黃泉靈主說明情況，也許還能讓他轉世……”

明眷雙手發抖，神族心頭淨血的作用非常簡單，是同族親眷間相互關聯的重要憑證，隻要有一絲新鮮血痕，就能確認彼此方位。那些投靠海城E局和明氏的神族世家，將心頭淨血做為投名狀，無非是表明誠意。

事到如今，明眷沒有任何辦法救陸英，隻能源源不斷地將身上靈氣輸送過去。陸英擺手，“明眷，不用了，你我本非同族，靈氣無法共融。”

想是已經失去生的欲望，陸英反倒笑著，“不然你也學學那人，將我的靈體吞吃，用你的靈氣占據我的靈魂，這世上就再沒有陸英了。”

明眷心中一動，沒有多話，“陸族長，不管怎樣，你是我認下的幹大伯，向生身陷囹圄尚且能為我求得一線生機，我不會放棄你的。”

倒灌向天的海水滾滾肆虐，不知為何明眷卻覺得口幹舌燥，像是身體裏的水分都被那天上的空洞吸走。

“知道曆史上記載的大禹治水是因為什麽？”陸英眼神渙散，竟開始回憶上古傳說，“他治理的並不是水患，而是幹旱。”

明眷鼓動半晌靈氣，卻隻能在這一片天地間遊走，根本就找不到出路，“陸大伯，你這麽說，可就是顛覆曆史了。”

陸英嗬嗬而笑，連著咳嗽幾聲才緩住，“曆史都是給蠢人看的故事罷了，這世間生靈若是懂得曆史，哪裏會循環往複走上這樣的路？”

眼見四下土地龜裂，明眷眉頭緊鎖看向天空，心想著能讓陸英多說些話，“大禹治水怎麽回事？你給我說說。”

“這就是當時的場景，天上破洞，把大地上的水源全都收走，無緣無故地，河流幹涸、植物幹死。”陸英被明眷捂住的心頭疼痛難忍，咬著牙哼道，“人們祈求上天降雨，老天果然是聽見了，把收走的水源一次傾灑下來，大地從焦土變成菏澤……”

天上空洞轟然巨響，像是在為陸英說話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