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海城E局二隊辦公室的沐清，像一尊雕塑一樣無聲無息。緊張得頭上翎毛露出來的小司，一聲不敢出，坐在自己工位上緊緊盯著二隊長。
整個海城E局除了幾個後勤傾囊而出，本該衝在最前麵的神官大人，卻愣愣地坐在辦公室裏，仿佛外界一切都與她無關。
“……小司？沐隊長怎麽樣？”
耳機裏傳來霍震山壓著嗓子的說話聲，小司能清晰地聽到外麵風雨交加，還有山體傾倒的轟隆聲。
鸞鳥族最喜歡擺弄歌喉，小司自恃端莊，從不在人前展示嘴皮子上的技巧，這會兒用了個巧宗兒，不出聲也能將氣聲傳出去，“還是那樣，不說話，不動作。霍副隊你們那邊有沒有結果？”
“有什麽結果！”霍震山抹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澤山被滂沱的大雨澆灌，“京裏沒時間分心管咱們，各地都出現洪澇預警，看來這次是真的要硬碰硬了。”
小司心中忐忑不安，轉頭窺一眼沐清，忽然定住，疑惑地問霍震山，“…霍副隊，沐隊長以前有過這麽糾結的時候嗎？聽你們說，三十年前明隊長丟了也沒見他這麽著急。”
“這不是她自己丟了靈力嘛。”霍震山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小司為何問出這樣的問題，“沐隊長眼裏隻有清陽君靈體，當時丟的就是人，靈體沒事，現在靈體也感應不到了，受打擊是肯定的。——你想說什麽？”
小司壯著膽子走近沐清，仔細觀察呆滯如木的神官大人，猛然反應過來，“霍副隊！沐隊長這是…不見了？！”
……
天邊炸雷越來越響，道道白光閃過，結界中也能隱隱感覺到震顫。陸向生雙手壓著明眷肩膀，親昵地靠在他的頭上，遠看去像是一對親密無間的愛人，唯有走近才能看見陸向生猙獰尖利的獠牙，正頂在明眷眉心處。
“吃掉清陽君的記憶，就能讓你成為真正的神君嗎？”
陸向生凝視眼前已經滲出鮮血的額頭，伸出猩紅的舌頭默默擦去那一粒血珠，轉過頭毫不意外地看到沐清，“你終於找來了？”
“你費盡心思讓我單獨過來，想做什麽？”沐清渾身沒有靈氣湧動的痕跡，感應不到明眷是否無恙，“你對明眷做了什麽？”
陸向生微微一笑，“果然是清陽君座下神官，都到了這步田地也能沉著冷靜，絲毫不慌亂。放心，明大哥的靈氣我會一絲不落地吸取，等到他靈氣耗盡時，我再一口口吞吃他的靈體。”
沐清眉眼不動，“他的靈體又不是清陽君的靈體，你吃了也沒用。你蟄伏數萬年，在神州四處點火，留下無數傳說，讓各個世家到今天還在拚命尋找清陽君相關的神器，不就是為了尋找已經消失的另外半個靈體？”
一語道破陸向生的目的，沐清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瞥一眼地上的陸英，“你這樣算不算是魚死網破？”
“嗬嗬嗬嗬……”陸向生挑眉大笑，“神君一向愛你如珠如寶，我以為就算你對這一世的明眷有些不同，也不會真做到這一點。”
倏然而至的身影緊貼沐清麵龐，陸向生讚歎道，“你說我魚死網破？可網就算破了也能補，魚死了…可就是真的死了。”
陸向生不愧是清陽君半個靈體，即便沐清散盡身上靈氣，也能感受到這股蓬勃的生命之力。她半闔著眼，像是生命汲取氧氣一般，深深地、深深地吸收著陸向生的吐納。
“得到生氣，很舒服吧？”陸向生一手輕撫沐清的下巴和臉頰，“原本我隻想將明大哥吞吃掉，得到他的記憶我就是完整的清陽君。可你知道為何我要把你騙過來？因為我不甘心。”
陸向生陰鷙的眼神帶著刻骨的仇恨，“當時的你明明分辨不出我和他，為何天雷過後，你竟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那樣抱著剩下的殘破靈體，追隨而去？你告訴我，為什麽？”
看著眼前蘊藏著數萬年怨毒的臉，沐清心中毫無起落，“那你能否告訴我，為何你如此看重我？當初我不過一介神官，神君對我雖然嗬護有加，但心中忌憚我的流火，始終對我抱有懷疑。你既然是保存完好的半個靈體，大可自成一派、開山立宗，何必糾結於我的態度？”
陸向生收起表情，淡漠地看著她，轉身撫摸著擺在桌子上的一件件神器。許久，才開口，“一直以來，我也問過自己，神州大地被蠢鈍的人族占領，我手中握著清陽君半數神力，隻要稍稍外露就能得到現世兩界的尊崇。”
嘩啦一聲，陸向生推散一把骨牌，在靜謐的空間中顯得尤其刺耳，“我的確可以做到，但你，一直都是我的阻礙。數萬年間我跟隨你流轉在世間，最初是想看看你這個沒開智的神官能做出什麽，後來我發覺利用你來營造清陽君的偉大實在是太容易了。隻要——”
沐清忽然被一陣大力扼住咽喉，掙紮幾下根本無力逃脫，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去，雙手想抓住那力量卻無計可施。
“隻要跟在你身後，稍微釋放一點點靈氣，那些愚蠢的人族就會將你視為天降神祇，我給予他們的那點好處，就成為神女降世的福澤。”陸向生收攏手指，隔空看著已經陷入半昏迷的沐清，直接將她摜在地上，砸在沉睡不醒的明眷腳下。
“你們兩個還真是一對蠢貨！”
陸向生聽著沐清劇烈的咳嗽和喘息，無聊地撐著下巴，“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麽找到這裏的？整個神州都不該有什麽人能感應到這個結界。”
“咳咳……”終於緩過一口氣的沐清，眼角泛著淚，脖頸上有一圈明顯的紅痕，“你怎麽不殺了我們？拿到記憶和靈體，神州豈不是你囊中之物？”
“不想說？”陸向生托著下巴的時候，偶爾能露出一點當初的學生模樣，“不過明大哥下手還是很痛快的，一刀就捅進陸英的胸口，我都嚇了一跳！”
他手中捧著沐清那盞流火，也許是感應到生命之神的力量，原本小小一粒的火苗在陸向生手中直躥兩下，長成一個家用燈泡大小的火團。
躺在地上無人理會的陸英，胸口的鮮血早就凝固，慘白平靜的容顏像是睡著一般，陸向生哀傷地看看，“我這個大伯一生都奉獻給鹿蜀族的榮耀，如今落得這樣的慘狀，我也於心不忍。”
說著，陸英的遺體被一陣白色霧氣籠罩，很快消散在結界中。陸向生深深吸口氣，滿意地咂嘴，“上古祥瑞種族的靈體就是充沛醇厚，我許久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了。”
沐清臉色更敗，坐在地上強忍著突突的心跳，轉頭看向明眷已經沒有任何生氣的臉，許久體會不到的恐懼感，竟在這小小結界中再次襲來。
“你害怕嗎？”陸向生溫柔地抱起沐清，將她扶到椅子上坐好，平靜的臉龐和當初那位神君極其相似，“別怕，它們就是喜歡追你，看你滿山亂跑的樣子。”
熟悉的言語在耳邊響起，沐清震驚地看著陸向生，隻聽他話頭一轉，邪惡的笑容帶起陣陣驚顫，“你看，這就是那隻欺負你的劍齒虎尾巴，我幫你報了仇，你要怎麽感謝我？”
好像他手中真的拎著一隻染血的虎尾，沐清不再是神州高高在上的神官大人，而是那山頂小屋中什麽都要神君照顧的小小生靈。
“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