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捂著頭,在清陽君身邊的幾天,比她數萬年在世間流浪還要辛苦。
“明眷是死了嗎?”
清陽君剛推開門,就聽見沐清低聲再問,他笑笑,親昵地摟著沐清的身體,低頭輕嗅她頭發中的香味,“如果你說原來那個人族明眷,現在我非人族,可能他算是死了吧。”
沐清慢慢合眼,無喜無悲。
“你從不會對我的轉世過多關注,怎麽?因為明眷與眾不同,膽敢追求你,就真的覺得自己愛上他了?”
清陽君臉上還有穆海揮拳的痕跡,青紫的臉頰幾分鍾就恢複原貌,他摸摸臉,“不過那位穆局對你還是有幾分真心的,區區一個人族,敢在我麵前撒野,勇氣可嘉啊。”
“可是沐沐你知道嗎?”神君神態倨傲,“我並不想責怪你當初的錯事,我是天降神祇,誕生於天地鴻蒙,沒有力量能真正將我摧毀,隻要這世間有生命存在,就能承載並延續我的氣息。”
沐清神思恍惚,不經意地問出聽到的議論,“你為何要為難明氏?你如果依舊是明眷,怎麽會向本家動手?”
“什麽人在你麵前嚼這個舌根?”清陽君神色不虞,“沐沐,我不怨你不信任我,畢竟你我分開幾萬年,我當初什麽性情,你可能早都忘了。清陽君是敢於對抗天雷、違背天道的神祇,當年我就想,如果能劈死我,隻當是天道輪回,可如今我依舊活了下來,難道還會懼怕這些微天道?”
沐清默默一笑,根本沒有思考能力,順著他的話說,“天道是什麽?還不是無力回天時自我安慰的話。”
清陽君一笑,想說的話被沐清截住,“可你不要傷害神州,好嗎?人族一生不過幾十年,對你來說是朝生夕死,何必與他們計較得失?”神色倦怠的沐清閉上眼睛靠在神君懷裏,喃喃道,“我陪你隱居山林不好嗎?不要傷害神州。”
看著懷中呼吸一點點平穩的小神官,清陽君在她額角印下一個占有的吻,衝著門外的人說,“如果再有人潛入這裏,我就把你打回石盾原形,讓你再沒有能力化形。”
小石頭諾諾點頭,壯著膽子往神君懷裏一看,大名鼎鼎的神官燃像個小姑娘一樣,無知無識地被神君抱著,臉色蒼白,眉宇間倦色濃濃,有些同命相連地發覺,這位神官燃大人,直到現在,可能也是個懵懂無知的小童。
沐清這一睡,就睡了十幾天,等她從酣眠中轉醒時,已經不在那個酒店房間中,看著周圍熟悉的山頂木屋,沐清恍惚以為是在夢中。
推開木門,嘎吱一聲響起,驚擾木屋周圍的小小生靈,撲棱棱飛走的小鳥,蹦蹦跳跳躲開的野兔,踩塌一片花草。
一人斂衣而來,衣擺過處趕走一地昆蟲,赤腳站在地上的神君笑得如同春日朝陽,沐清情不自禁地抬手抱住他,聞著神君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舒心地張開眉眼。
“你帶我來這裏,想做什麽?”
清陽君臉上的笑容一滯,接著露出一個更明媚的笑,“你不是喜歡這裏?小時候和我一起生活的這裏,不是你最開心的時光嗎?”
說著廣袖一揮,像顆大白菜一樣白中透綠的桃桃跑過來,撒歡地開心,“媽媽媽媽!你看這裏多好!我能使勁跑使勁跑,不用擔心撞到人!”
沐清迷茫地看著桃桃,雖然滿目繁花,但一朵也未入眼,她用力掐著手背,狠狠地撓出幾道血痕。
清陽君眉目淡然,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撫,傷痕不見,隻有幾縷淡紅色印記,被鮮血刺激到,沐清扶著大樹開始幹嘔,明明是落日餘暉,卻有一股股腥臭的鐵鏽味道直躥鼻子。
桃桃不敢說話,不安地原地踢踏,看著清陽君問,“爸爸,媽媽這是怎麽了?”
“去玩吧,我來照顧她。”清陽君不由分說地攥住沐清的胳膊,衣袖一甩立起厚重屏障,將沐清帶回木屋中,一雙眼牢牢鎖住她,“為什麽?”
嘔得連膽汁也吐不出來,沐清覺得頭痛欲裂,隻想用一柄大錘把頭砸開,捋平突突直跳的神經。
“你在心疼明眷?”清陽君下巴一抬,鬆開手,任由沐清無力地靠在地上,“他隻不過是我數萬年轉世中的一個容器,為何你這樣看重他?”
沐清搖頭,喘過一口氣,冷笑一聲,“因為你我都知道,你並非真正的清陽君,你不過是吞吃了明眷,得到清陽君記憶的妖物!”
刹那間時空靜止,清陽君淡定的麵具碎裂,屬於陸向生的聲音不出意外地傳來,“不愧是清陽君座下第一神官,就算是外形一模一樣,靈體合二為一,你依舊能分辨出我與他的不同。”
沐清抹掉臉上的淚水,“至少我現在知道,明眷沒有被你吞噬,他仍然是他,是你永遠求而不得的。”
“你錯了。”清陽君露出不屑的神情,“我的確是希望兩半靈體能融合,我畢竟是源自神君,對他總有些孺慕之情。可如今我早就得到清陽君的力量,還會在乎靈體是不是完整?”
沐清頭腦從未如此清晰過,“你當然在乎,如果不在乎,會大費周章地破壞明氏與E局的成果?你連那幾個囚犯心中的惡念都不放過,怎麽會不在乎清陽君的半個靈體?”
神君陰沉倨傲地看著外麵的天空,幾句話內晴朗的藍天就變成烏雲密布,沐清毫不退縮,大聲斥責,“你所到之處天道不容,天雷不敢劈下,哪裏是懼怕你的力量?分明是天道寬容,不忍心傷害真正的神君。”
轟隆雷聲四起,幾個閃電在天空中連接,眼看去像是一道閃電橫行劈來,由上到下地摧毀不合天道的東西。
“為什麽……”神君抬頭恨恨地看著閃電,“不過是一道天雷,它又能對我做什麽?如今我手握清陽君全部靈體,這位得道於天地的神祇可是世間生命的起源,區區天雷能做成什麽大事,讓我也瞧上一瞧!”
沐清在淋漓大雨中回憶起上古時期,“我幼年分辨不清你與神君,囿於一副皮囊,鑄成大錯,神君不願我承擔殺生害命的過錯,甘願重塑靈體,從一個世人敬畏的神祇,投生到人族中代代轉世。——可你,毫無悔過之意,想必對於自己的誕生十分得意吧?”
“蠢貨,清陽君和你,都是蠢貨。”玄衣男子厭惡地脫掉外衫,“擁有這樣的力量,居然不敢殺你,還因為懼怕你的能力催生出我。既然我誕生了,就該讓我好好成長,他竟然為了你將我分離出來,引導天雷企圖將我劈散!”
“我自然對自己的誕生十分得意,天降生我,就是希望我能改變世間。而不是整日圍著一座山頭,聽你這愚蠢小童的幼稚低語!”男子內裏素白衣衫,承天雨露,滋養著他的一切,“我原以為騙你一次,神君能看到我是開智的,能利用我來彌補他的缺陷,誰知他竟然寧可流亡世間,也不願重新接納我!”
沐清眼眉皆冷,“帶我回去,放了明眷,如果你能彌補那些被你吞吃人們的性命,神君會慢慢消解你心中的戾氣,你是他骨肉精魂所成,不該違背他的意願。”
男子可笑地看著她,“神官大人,你如今沒有半分靈氣,清陽君整個靈體都在我身體裏,你拿什麽在和我談條件?”
“就拿這個。”
沐清手中一支木簪釋放著幽幽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