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光芒內斂流動的木簪應聲嗡嗡作響,停留在雷雲下的紅色結界受到金光符咒的加持鼓舞,漸漸生出一層波紋。

“回來?”新神君重複著明眷的話,“你以為從我身體裏逃出去,是你自己的本事嗎?”

明眷冷哼一聲,“不管是不是我自己的本事,現在事實已經是這樣,你再不願意接受也沒用!沐沐,回來!”

木簪再次翕動,嗡嗡聲更甚,但依舊隱忍不發。新神君哈哈大笑,“清陽君,枉你是個上古遺留下來的神祇,居然把希望寄托在這種人族身上?”他收攏笑容,神色慢慢陰沉,一時喜一時悲的情緒看得明眷頭痛。

“清陽君本就是個心理脆弱的神祇,還真不如我這個人族抗折騰!”明眷抿唇道,“我原本不想繼承個什麽,但你咄咄逼人,我也隻能狐假虎威了。”說著,明眷深吸口氣,調動身體裏殘存的部分靈氣,清越的聲音帶著一股生機,破空一句,“神官燃!回來!”

神木雕刻而成的木簪,冷凝一瞬,繼而簌簌顫動,紅光結界像是感應召喚,借著金光符咒的力量散發出一陣橘色的光芒,處於結界中的人神二族被強烈的光線照射,除了不能動的阿羅和抱住她的頭沒有躲避的霍震山,其他人或躲或藏,都不敢直視這股力量。

橘紅色火光從天而降,神木簪獨立於雷雲下,強硬地長大數十倍,像是傳說中的擎天巨柱,在明眷與新神君中間不斷爭鳴。

明眷在罡風中端著頭上的發髻和玉冠,眼見著越來越大的木簪,心說這老大的木樁子都敢搬回家,清陽君不愧是上古神君。沒來得及說些什麽,隻覺得胸中湧起一陣劇烈的蹦動,心髒好像要跳出胸腔一樣,他緊緊捂住心口,咬牙挺住。

劇烈變化沒有停止,明眷的腦海中湧入更多場景和畫麵,有些是他麵對山河湖海獨自看景,有些是他看著年幼的神官燃滿山亂跑,更多的情境就是山頂小屋,一盞昏黃小燈下,他用尖利的石頭一點點雕刻著一根木頭。

恍惚間那位帶著暖陽笑容的神君站在他麵前,輕歎一聲,“你終究是願意接受我的存在了。”

畫麵倏然消失,明眷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合目抱膝沉睡著的女子,一頭長發飄散在腦後,皮膚白皙,在陽光下閃耀著點點光芒,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迷醉的自然氣息。

明眷伸出手,將女子緩緩抱在懷裏,玄青色衣衫被女子身上裹挾的淡淡紅暈點燃,迎著雷雲下的閃電絲絲碎裂,原始呈現的男女二人合成一個光團,轉眼間光芒盡皆被男子吸收。

男子抱著女子,珍視地看著她的眉眼,“燃,回來。”

女子終於聽見召喚,睜開雙眼,如嬰孩般的眼神純淨澄明,輕聲呢喃,“神君,你回來了?”

清陽君揚起一個朝陽般的笑容,輕拂女子額發,“小家夥,你找到我了。”

燃微微一笑,站直身體踩在罡風中,裹緊清陽君為她披上的大氅,茫然地看著周圍的情境,一頭長發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

新神君眼中顯出迷狂,緊走兩步上前,“你真的是清陽君?”

清陽君眼中的溫柔收斂,帶著傲然與漠視,“我是誰,與你何幹?當初摒棄你,隻因我不願殺生,倒是讓你生出這一場不該有的禍心。”

新神君咯咯冷笑幾聲,繼而豁然大笑,“哈哈哈哈哈……我竟真的、真的做成了!清陽君真的現世了!”

狂妄至極的笑聲湧動在雷雲中,新神君忽然一停,打量一番眼前的清陽君,“可你不該是這樣的眼神,清陽君力量龐澤,絕不是明眷那個人族能對抗的。你到底是誰?”

明眷的神情爬上清陽君的臉,他挽起不方便的袖子,指著新神君說,“你要的不就是清陽君力量覺醒?何必糾結於我是誰?”靠在他身邊的燃四下張望,看到穆海灼灼的目光時,像是開啟記憶的閥門,一手抓住頭發痛苦地低吼。

緊緊抱住燃的腰肢,明眷知道記憶恢複與融合必須獨自完成,隻在二人周圍攢出一個淡紅色的小小結界。其實即便他不動作,新神君的一顆心早就撲在清陽君身上,迷狂的眼神極為得意。

“清陽君,你最終還是在我的催動下重現世間,你終究還是記得我的。”新神君眼中帶淚,神經質地笑笑,“我成功了!幾萬年過去了,我依舊成功了!”

金身攀附的青年霍震山,看著清陽君力量影響下恢複人形的阿羅,激動之餘還把沒人管躺在地上的小司一把撈起,三兩下躲到顏青與駱懷避難的廢墟下麵。

“這是……阿羅?”顏青責難地看著白麵書生霍震山,心情複雜,至於駱懷早就心理崩潰,反倒顯得鎮定很多。

阿羅身量瘦長,棱角分明的下頜與露露頗為神似,終於看出她身為狐族的外形特質。霍震山隻顧抱著阿羅,顏青好心地把小司向裏拽拽,看著原汁原味的小夥子,竟覺得順眼許多。

“你成功什麽?”清陽君扶著燃,等待她的心神回歸,口中冷淡,“成功地讓清陽君對你刮目相看?後悔當初將你拋棄?還是覺得你已經擁有清陽君真正的力量,能將這神州大地納入囊中?”

神官燃閉目喘息,紛亂的記憶湧入腦海,數萬年懵懂無知的生活像是被錄入腦中,從未有過如此清晰的時候。特別是與明眷重逢以來,不過一年多的時間,每一天都清清楚楚地記在她的腦子裏。

自清陽君重現,穆海一顆心緊緊懸著,直到看著沐清的表情重新回到神官燃臉上,咧出一個他人讀不懂的無聲笑容,躲在廢墟中的霍震山距離他並不遠,青年紅著眼睛,重重地喘氣,顏青聽見他輕輕自語,“總算是,沒白費這麽多年的心血。”

沐清赤著雙腳,絲毫感受不到雷雲下罡風凜冽,扶著頭的手臂放下,才發現自己隻裹著一件玄青色外衣,她緩緩抬頭,撞進清陽君溫和寬厚的眼睛中,眼淚撲簌而落,卻聽明眷說道,“可別亂掀衣服,風這麽大,走光了多吃虧!”

現場四件神器中,除了桃桃還保持著饕餮原形以外,就隻有被新神君控製住的小石頭依舊懵懂。齊大偉不甘不願地化成一支毫不起眼的銀針,與始終未變的誇父神杖一起,落到沐清手上。

“爸爸你說的什麽東西?!這種時刻不是該說點高光的台詞嗎?”桃桃連連頓足,青白色須發皆顫,四蹄連蹦幾下。

清陽君不知哪兒來的一柄巨大樹葉,輕輕一卷就給沐清做出一身青綠色的便衣,抽回自己玄青色的外衫,“小姑娘家家的,不要總想著搞一件大新聞!”

新神君凝眉含笑,眼底泛著隱隱淚光,還沉浸在促成清陽君現世偉大壯舉的興奮中,他看著四下亂蹦的精巧饕餮,似是覺出什麽不對勁,但一時間想不起來,心底的不安慢慢擴大。

沐清舉著手裏兩支長短不一的神器,疑惑地說,“為什麽齊大偉會變回原形?”神器不能說話,但大禹銀針豎起來團團旋轉,還蹦到誇父神杖身上,用尖頭戳它,一向如同破木頭的誇父神杖任其欺淩,毫不反抗。

看著活潑鬧騰的大禹銀針,沐清來不及感慨,隨手將它別在衣襟上,牙疼地回憶著各個神器的由來,忽然渾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