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沐清還在思量黃舒朗這句“燃大人護著露露”，“我怎麽就護著她了？最近這些小輩的話我是愈發聽不懂了。”
明眷哈哈一笑，“穆海把你招攬來這麽多年，真是把你養成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姑娘。”
這一天被明眷說了好幾次“傻”，沐清不太高興。
坐在寬闊的阿斯頓馬丁後座裏，沐清抱著胳膊閉目養神，明眷抿嘴一笑，坐到她身邊。
“沐沐，別不理我啊。”
明眷看看天色，英招酒會辦了大半天，各個世家吃吃喝喝玩玩聊聊的，眼看就要黃昏。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愛過這個世間？”
靜謐如流水的聲音響起，明眷右手握住沐清的左手，低沉的音調有些沙啞，“沐沐，愛與不愛，不是嘴上說說的。”
沐清睜開眼睛，但沒有轉過頭。
“雖然人們都說，海城E局二隊長是清陽君座下神官，一盞流火燒遍神州萬物。”明眷默默看著她，“可你真的用流火燒毀過這世間什麽東西嗎？”
不知是明眷的錯覺，還是沐清真的手在發抖，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指筋脈在隱隱跳動。
沐清靜靜看著窗外，看似輕巧的白雲懸在天邊，不論世間怎樣變幻，風雲雨霧萬載不變，那個人，又何嚐不是？
“既然你知道我這一盞流火厲害，又怎知我不曾燒毀過他人珍愛的東西？”沐清轉過頭，“就憑你看過的那些…半真半假的古籍？”
明眷不說話，伸手把她抱緊在懷中，呼出的熱氣籠在沐清頭發上，熱熱的有些癢。
“如果不是你跟我一起出現，恐怕今日紅狐族也不肯如此高調。你雖不與異界神族交往，但人人知道你心思單純、愛恨分明。你能惦記著露露一顆冰錐是否化掉，對她們來說，已經足夠。”
沐清心中卻是冰火交加，一時想把心中疑問幹脆和盤托出，一時又覺得明眷並沒發覺，多問反而讓他疑心。
真神乃天地自生自化，與天地山川共生共死。上古生命之神清陽君，寂滅的時間遠在人類誕生以前，他的轉世是神官燃付出極大代價換來的。代價之一，就是清陽君世代轉生再無為神時的記憶。
自從再次相遇，明眷對沐清的一切都恍若洞悉，不管是她曾經瞞他的事情，還是他轉世途中不該記得的事情，明眷既不好奇，也不發問。就像最初在明清酒店，旋龜一聲“燃大人”，著實讓沐清緊張一把。
神官燃從未向異界神族隱瞞過身份，對弱小的人族一樣友好。一直都是兩界傳說中的正牌神祇，數萬年遊**世間，從不接受供奉。堂堂一個神官，卻居住在雜草叢生的山岩溶洞。
沐清想起第一次見到穆海時的場景，她靠在山洞岩壁上不知看了多久日出日落，被爬上山的兩個男人嚇了一跳。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三跪九叩，向她訴說著丟失長孫的苦痛，另一個年輕人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目光中有震撼、驚異，甚至還有一絲指摘。
“後麵那輛車為什麽跟著我們？”
明眷聽見沐清這麽問，回頭看看，“哦，是爺爺的車。在酒會上我沒帶你過去跟他說話，估計是有點下老人家麵子，他指不定在車裏想著怎麽找補呢。”
沐清收攏心神，可能是喝的酒有些上頭，她推推眉心，“他應該是有話跟你說，不如我先回E局？”
“想都別想。”明眷抱著她的手再緊緊，“咱倆都認識這麽久了，我沒有什麽不能當著你的麵說的。”
說著明眷跟司機拍拍，“別停他！”
這位司機想必也是長期與明眷廝混在一起，不似年紀大些的司機沉穩，一聽這話利落地幾個動作，豪華的阿斯頓馬丁直接在馬路上來個漂移，“嘎吱”一聲橫過來堵住去路。
明成羽在後車急刹中狠狠晃了一下，一把老骨頭差點散了一半兒，咒罵著這個傍了大款就忘了爹娘的不肖子。
“小眷這是幹什麽？車出故障了嗎？不然過來我這輛車，一起走？”
明眷看著明成羽笑得如沐春風的老臉，就差在臉上打出“嗬嗬”兩個字，“哎喲~原來是爺爺您老人家的車，我還以為是英招那群孫子派人跟蹤我們倆呢~”
沐清坐在車裏沒動，聽著爺孫兩個扯淡，有些頭疼地靠著後座，心說當初明成羽在她洞口跪了三天也沒說動她，還是穆海找了清陽君本真靈體受傷害這麽個理由，才把她騙下山來。如今爺孫倆怎麽鬧得這個樣子？
“不用~爺爺您放心回老宅安度晚年就行，我還得回E局工作。——咱們不順路。”
明眷橫在明成羽麵前，一副有人要把沐清搶走的神情，半步不讓。
明成羽拄著黃花梨鑲金拐棍，棍下生風，隱隱伴著怒氣吹散了明眷的劉海。畢竟是一手將明氏帶入到繁盛階段的老族長，就是處變不驚，抬手就給了明眷一拐棍。
“哎喲！爺爺！你真打啊！”
明成羽“哼”一聲，“打得就是你這個不肖子孫！”說著往前麵車裏瞟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你都挨打了，她也不下來看看？”
明眷搓著腦袋上鼓起來的包，沒好氣地說，“沐沐剛才喝酒了，有點頭暈。”
“行啊小子，敢灌她的酒！”明成羽手心裏揣著一個小巧的文件袋，盡量隱蔽地塞到明眷懷裏，意有所指地往那邊瞥道，“——抓住機會啊。”
一遝厚厚的資料揣在懷裏，明眷尋思過味兒來，極看不上地嫌棄，“爺爺，你生怕我身為公職人員知法不犯法是不是？就等著你孫子進去了好給我送飯是不是？”
“嘖，這不是看你小子沒進展，替你著急嗎？”
明成羽有點心疼地摸著黃花梨，“我告訴你，要不是人家心裏惦記著上古的那位，你小子連給人家提鞋也不配，好好珍惜每一個機會。”
說完還嘟囔一句，“你要是有英雄那混小子一半的本事，我們明家還至於落魄成這樣。”
回到車上，明家氣呼呼地看著後車揚長而去，拍著真皮座椅說，“剛爭取來八個億賠款，就對我這個態度！敢情我在明家就是個王八蛋！”
沐清仰頭靠著座椅，神色有些朦朧，“你們吵什麽？”
“嫌我丟了明氏的臉。”明眷打開文件袋，把裏麵的東西都倒出來，“爺爺說了，我要是再不能跟你確定關係，就不讓我回家過春耕節。”
許是酒精的緣故，沐清覺得懶懶的，話有些多，“春耕節？你們也過這種人族節日？——哦對你就是人族。E局從來沒有機會過春耕節，不是有案子，就是接待其他機構的學習、觀摩、訪問。”
明眷在一堆文件裏挑挑揀揀，“你得知道，這裏麵的人至少有一半都是來看你的，都不知道你給E局帶來多少流量。”
順手拿起一張照片，沐清皺著眉頭仔細分辨，隻看到一男一女在拉扯，看樣子在爭辯什麽，“這都是什麽？”
“我讓爺爺幫忙調查的英招族，你手裏這個，就是英廷那倒黴孫子英雄。”明眷抬頭看沐清，“你怎麽不問問，我給明氏丟什麽臉了？”
沐清順從地問，“你給明氏丟什麽臉了？”
“我爺爺追我奶奶，用了一天，相親，定下來的；我爹追我媽，用了一個月，大街上相中我媽，死纏爛打到我外公外婆沒脾氣了，定下來的。”
“嗯？”沐清撿起另一張照片，是那個英雄和另一個女子在拉扯，“所以呢？”
明眷覺得直白點好，“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