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難以理解的方法聽得明眷呆住，眼睛驀然睜大，不顧嘶啞的聲音，“爺爺他……居然敢這麽幹？”
沐清一笑，“他當然不會。可穆海說，神州各個世家心思並不一致，希望清陽君降世的世家很多，保不準就有誰鋌而走險，各個省市連續丟失的嬰兒有數百個，如果我不去阻止，隻等著那些官僚去推諉，萬一真的被有心人做下這等汙糟事，到時候清陽君拚盡全力保護的世間，又該誰來守護？”
不得不說，穆海真的很會洞察人心，那年隻有二十一歲的小年輕居然能心思深沉到這個地步。明眷回憶一下自己二十一時，不自在地咳嗽一下。
“……那、那也是你本性純良，願意維護世間……等等，清陽君遁世…是因為什麽？”
沐清深吸一口氣，“除了我，這世間應該沒人知道真相了。清陽君是上古生命之神，他愛這世間的一切生命，從不允許有死亡籠罩。一直到我化形記事很多年後，我連一朵衰敗的花都沒見過。”
明眷心下一動，怪不得夢境中的那個山頭欣欣向榮得不合常理，原來是清陽君用力量加持過的結果。
“可是人族興起，征戰頻繁，清陽君一日比一日沉默。他恪守規矩從不逾越到人間去幹涉他們的行為，可每每看著山中水鏡裏的人族征戰，他都要在那裏矗立一夜。”
陷入回憶的沐清心頭刺刺而痛，“那時候我不懂事，隻覺得山上的一切都那麽美好，我不明白清陽君為什麽那樣關注人間，難道與我一起生活不好嗎？”
明眷摟著沐清的手臂漸漸發力，把發抖的姑娘摟在懷裏，靜靜聽著沐清的訴說，“那時候人族與神族沒有什麽太大區別，清陽君居住的山頭也不是什麽不可接近的仙山。那時有一夥人族為了得到清陽君的幫助，挾持了山上的一隻劍齒虎精，還把那虎精的尾巴割下來威脅清陽君。”
“……後來清陽君受到人族的威脅越來越多，他漸漸對人族失望了，他不明白天道為何要誕生人族，為何要將這世間交給人族來支配。終於有一天，那些人族劫持了……我。”
沐清似乎是難忍回憶，閉上眼睛緩了好久，才繼續說，“那時候我雖號稱是清陽君座下神官，但也隻是一個未開智的小童，被人族拿住時隻知道哇哇大哭，清陽君願意用自己交換我。”
“他是被人族挾持到戰場了嗎？”
明眷突然出聲，打斷了沐清的回憶，這份記憶太痛苦，數萬年來已經與沐清融為一體，如今要剝離開這層皮肉，實在是鮮血淋漓。
沐清喉嚨發哽，連續吞咽幾下，“對，他以往都是在水鏡中俯視人間，那一次是實打實看到了人族殺戮的殘忍，他再也承受不住這種打擊，第一次親手傷害了生命。”
“我不知道他那一日究竟殺了多少人，我在山頂木屋裏等到他回來時，他全身都被鮮血浸透了。可也是那一次之後，人族終於知道清陽君這樣的神祇是有怎樣的力量，他們不敢再傷害山中生靈，開始對他跪拜、求告，日複一日地在山下堆放那些金銀珠寶，甚至有時候是年幼的男孩女孩。”
在澤山上熱汗那說出的那些話，似乎與沐清說的沒什麽不同，明眷卻總覺得哪裏不太一樣。這種時候沒必要就糾結文字，明眷撫弄幾下沐清順滑的頭發，“好沐沐，那不是你的錯。”
沐清嘴角一彎，慘然一笑，“清陽君也對我這麽說。可自從那次以後，他再也不是那個清風朗日的謙謙神君，他的眼神裏淬了陰鷙，看到我的時候，再也不是那種毫無芥蒂的笑容。甚至、甚至……有時他會用一種我看不懂的痛苦神情看著我。”
“你覺得他在怨恨你。”明眷把沐清的頭扶靠在頸窩，“你覺得他會想，如果不是你，他不用看到那麽殘忍的場麵。不管人族怎樣廝殺，不管天道如何變幻，都隻是山下的紛爭，但親眼看過、親手殺過是不一樣的，對嗎？”
沐清渾身發抖，靠在明眷身上默默抽噎。
“最終他被天道懲戒，古書裏記載的是他濫殺生靈，天降劫罰。”明眷抱著倦怠的沐清，緩緩說道，“天道為了懲戒清陽君，讓他轉生到他最恨的人族中，世世代代無法逃離。”
沐清靠著明眷堅實的肩膀，再不說話。
一室狹小，剪影微微。
……
“睡了？”
“睡了。”
“真睡了？”
“真睡啦。——哎哎你別去扒門縫啊。”
阿羅被霍震山拎著耳朵拉走，邊走邊教訓愚蠢的小狐狸，“你有幾條命夠沐隊長打的？”
“哎喲喂真沒想到啊，這沐隊長平時這麽禁欲係，霸道總裁起來還挺一鳴驚人的。”阿羅蹲在二隊辦公室裏跟霍震山咬耳朵，“雖說咱E局現在都覺得沐隊長是個渣女，早就有了孩子還不認父女倆。但咱們可是唯一幾個知道真相的人，這種‘我獨醒’的感覺真不咋地。”
霍震山順手拿著一根逗貓刷，在阿羅麵前一搖一擺，勾搭得小狐狸上躥下跳，“不咋地？這不是最美好的感覺嗎？”
阿羅露出爪子去抱逗貓刷，搖著九條大尾巴，“喵~喵~美好個大頭鬼！我這一肚子八卦不能跟人說！這種憋屈的感覺我長這麽大都沒體會過！！”
“唰”一聲沐清宿舍的門打開，走出來的是明眷。
“哎喲，大公子你嚇我一跳，我以為沐隊長聽見我八卦來打我呢。”
明眷早就在宿舍裏聽見阿羅那點小心思，“你不是狐狸嗎？犬科現在怎麽進化成貓科了？”
阿羅毫不在意地繼續“喵”，“因為我想做主子啊！”
……
局長辦公室裏。
穆海翻著文件，看到明眷進來毫不意外，“阿沐睡著了？”
明眷大咧咧往他麵前一坐，“你倒是很了解她。”
“那麽個木頭腦子，沒什麽了解不了解的，根據她的智商也能推測出她的行為。”穆海收起文件，“你打聽出什麽了？”
明眷白他一眼，“連上古史都沒回憶完就累得睡著了，能打聽出什麽？”
這倒是讓穆海沒想到，低頭笑笑，“明眷，沐清真的很疼愛你。”
“別！別用這種字眼兒，說得我倆不是一輩兒似的。”明眷看看穆海桌子上那本請帖，“喲，鹿蜀族這是知道惹了E局，來下帖子請罪了？”
穆海不再跟他廢話，“你的五感是怎麽回事？”
明眷手一攤，“這不就跟局長大人來交待問題了嗎？”
誇父神杖出山，雖然引起澤山異動，的確造成嚴重的損害，但相比於饕餮精石時引發的震動，根本就不能比擬。所以霍震山斷定這東西根本就不是神器。
“顏青那邊因為涉及到她的個人隱私，我不好跟你們說這些問題。”穆海十指交叉，“我唯一能說的就是關於澤山神器的消息來源，不僅有鹿蜀族，還有……嵐市。”
明眷心下一沉，沉默半晌，“穆局長，你縱橫捭闔這麽多年，對官場的了解不是我能相比的。隻要你不傷害到我關心的那些人，我不會阻攔你，也沒有資格阻攔你。”
“那個鼠蝠族背後的人一定不隻是鹿蜀族這麽簡單，她一個被用作工具的傀儡居然能知道得這麽深入，連清陽君遁世是因為沐清都知道，陸英就算是有那份覬覦清陽君力量的心，有必要把這些事告訴一個鼠蝠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