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與明眷對視一眼，不好當著其他人的麵兒表現出什麽，隻屏息凝神繼續聽著。

“顏隊長，你是怎麽查到我的？”

顏青似乎是笑了，“陸族長三十年前在聯盟軍中威名赫赫，如今退伍從商也是異界巨擘，早就忘了幾十年前的那場殺戮吧？”

影影綽綽地看到陸英看向駱懷，眼神苛刻地打量他一番，言語間卻讚道，“駱公子年紀輕輕，難得如此低調，實為世家子弟典範。”

駱懷明顯是強行壓抑著情緒，“陸族長，不用客套，從你第一次阻礙我們調查626時，洛氏集團的情報網就開始圍著你，足足三年，終於找到這些證據。”

陸英放下文件，“證據？就憑這些證言證詞，你想做什麽？扳倒陸氏？取代陸氏？你不過一個人族世家子弟，壽命有限，等你們洛氏集團能與陸氏抗衡的時候，隻怕你孫輩都該是耄耋之年。”

“哪怕我真的就是你口中626的始作俑者，一件二十三年前的案子，你還想翻出什麽花兒來？送我進監獄？憑我的身份和地位，異界哪一所監獄不是我掌中的玩物？”

駱懷牙關緊咬，半晌說道，“隻要青青想做，我必盡我一生之力，或殺你，或殺陸氏。”

明眷被二人的氣場激得身上有些發涼，悄咪咪跟沐清咬耳朵，“我怎麽覺得，陸英對駱懷敵意這麽大？這說了半天，矛盾不是應該在一隊長身上嗎？”

沐清是想不明白，也無需費力去想，微闔眼瞼靜聽會客室。顏青一向不愛說話，即便是以前共同辦案時，難得能言語幾句也多數都是工作交流。此時在會客室中的顏青，情緒有些激動，難掩火氣。

“陸族長，既然是二十三年前的事，既然你篤定我們做不成什麽，那就大方一些，讓我這無知小輩別再像個傻子一般，被你耍得團團轉。”

陸英翻看文件資料，足足過了五分鍾才帶著笑意說，“駱公子，三年前你因為學籍造假一事被娛樂圈除名，至今背負罵名，你都不想為自己正名嗎？”

“陸族長這是想用這個，來交換什麽？”駱懷說，“既然當初我選擇陪青青走這一條路，自然會想到後果，不勞陸族長掛心。”

陸英說話繞來繞去，始終都圍著駱懷，不知在打什麽算盤。

聽了駱懷的話，陸英像是笑了一下，終於把重點放在顏青身上，“顏隊長，這三年來陸氏的確做過很多過分的事，但對我來說，算是事出有因，你願意聽我一言嗎？”

顏青心中的疑惑已經困擾她一生，她知道真相就在眼前，“陸族長，我對這起案子的調查不僅僅是三年，我已經用一生時間去追求一個真相。還希望你能體諒，讓我放下一件心事。”

陸英從商以來一向以謙和為人稱道，此刻他的眼中卻帶著極為淩厲的神色，“你完全可以不選擇這種生活方式，堆在各個市局的懸案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像626這類案件的幸存者，隻有你窮盡一生去追求所謂的真相。——哪怕你得到真相又能怎樣？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忘記不好嗎？”

顏青喉嚨微動，嗓子幹癢，她輕咳一聲穩下情緒，“陸族長，那一天天氣不算好，邊境風沙大，爸爸媽媽燒了熱水給我們喝，我的碗裏落進灰塵，哥哥把他那一碗幹淨的水換給我。突然我聽見爸媽的叫喊，外間不知來了什麽人，似乎在和爸爸爭執，很快就傳來媽媽的哭聲，我很害怕，哥哥拉著我躲進裏屋。可外麵來人速度很快，哥哥把我推到地窖，不許我出聲。我嚇壞了，聽見有人在毆打哥哥，我想推開地窖的地門出來，可是怎麽推也推不動，順著地門的縫隙流進來溫熱的**，那是我哥哥的血。”

會客室靜謐得連呼吸聲都沒有。這是駱懷第一次聽顏青詳細講述當時的場景，身為一個優秀青年演員，他高超的演技自然離不開極強的共情能力，駱懷眉頭微抖，強行壓抑住泛到口中的酸澀。

“陸族長，對你來說，626就是堆積在某個辦公室裏的一份文件，對我來說，那是我人生中最陰冷的一天。這三年來我收集到的所有資料，都指向陸氏集團的核心人物——你，二十三年前你是陸氏聯盟軍指揮官，我以為你是無意中救了我這個幸存者。可熱汗那是怎麽回事？她為何會在澤山出現？為何……會是你的養女？”

陸英神色不動，唯有藏在桌下的手指捏得發白。良久，陸英終於開口，“我本以為，那時你年紀還小，不會記得這麽清楚。那時邊境福利院環境一般，但我還有任務沒有完成，陸氏這邊也是暗流湧動，我不敢把你交給其他人，等我去福利院看你的時候，你已經不說話兩年了。”

“我和院長說，希望能把你帶到嵐市來重新生活和接受教育，院長雖然知道盡快接受醫療對你有好處，但和你交流許多次，你都沒有回應。那個時候你隻有八歲，我以為你是受到刺激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更急切地想帶你到京裏治療。”

顏青回想二十年前的那個下午，一個高大的身影徘徊在她在福利院的房間門外，從未如此親切過的院長笑容和藹，溫柔地問她，你願意去京裏生活嗎？願意有一個新的爸爸嗎？

遭受創傷的小女孩對外界的問話一概沒有反應，院長眼神中潛藏著嫌惡和厭棄，卻礙於門外的人，一直柔聲細語地和她說話。連著幾天院長和其他保育老師都來做她的工作，但苦於她始終不開口說話，最終那個人想領養她的人似乎是放棄了。

“後來你上學，我和學校的各位校長有過聯係，希望能讓你對條件更好的京裏或嵐市有些向往，隻要你能接受教育，哪怕是一般的學校，我也可以安排你衣食無憂過完一生。”

“但我沒想到的是，你接受完義務教育就去參軍，加入的還是任務危險性極高的隊伍，我根本就不明白穆海為什麽會接受你這樣一個小女孩，我曾經在背後接觸過他幾次。那個男人城府極深，年紀輕輕卻是異界管理組的負責人，在邊境火並時手段非常激烈。”

顏青突然問道，“那時候那個想收養我的人，是你？”

陸英點頭，“你問我為什麽熱汗那會是我的養女，這是因為我必須把她限製在我的身邊，用的是收養手續，但這些年來她從未離開我的視線，我對她的監控非常嚴密。”

“可她依舊跑到澤山上，差點殺了青青。”駱懷站在顏青身邊，溫熱的手掌一直包裹著女子冰涼的指尖，“那個女人說過，她到澤山尋找神器正是你的授意。”

陸英默默出口氣，“我不願把熱汗那交出來，這是我能給予你的最後一點仁慈。——駱懷，如果你真的愛她，為何連讓她過上新生活的勇氣都沒有？為什麽還是揪著過去的事情不放？”

被顏青的遭遇震驚的明眷，一手捂著臉，一手緊握住沐清的手指，“我好像有點明白陸英對駱懷的敵意哪兒來的了。”

聽得雲裏霧裏的沐清疑惑地感慨，“我發覺穆海對我的評價挺對的，就是仗著能活，我這種智商都能被奉為大神。——我真是體會不到脆弱人族的纖細心思。”

“哎喲沐沐，你現在這樣就挺好，沒什麽非要去體會的。”明眷說，“哪有什麽我站在你的立場體會你的情感，人生就是這樣，能與人言無二三，能一起聊聊一，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