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心中一動，回握明眷的手，在他耳邊說，“別賣慘了，對我沒用。——不過你倒是說說，陸英對駱懷的敵意是哪裏來的？”

被戳中心思的男人臉色微紅，認命地一邊聽壁腳，一邊解釋道，“這個陸英對顏青就是舐犢情深。在他手裏得救的小女孩，陸英這種性格的人總會有些感情投射，如果顏青能按部就班過著最平凡的人族生活，陸英最多也就是偶爾感慨一下。可是這位一隊長也是個人物，我說不好她到底怎麽想的，但陸英的想法我多少能猜測一些。”

“那個熱汗那不是說顏青到十一歲都沒法開口說話，估計陸英以前沒少使勁兒想治療她但沒什麽效果，一直到她長大參軍，如果她是個普通性格，陸英強行幹預讓她遠離軍隊也不是不行，但顏青看起來是個有些專斷的人，陸英不敢。”

“顏青憑著自己的努力，能做到海城E局一隊長的位置，想必陸英是非常高興的，可她偏偏走不出當年慘案的陰影，好不容易有個感情歸宿，駱懷這個孱弱的人族居然也跟著起哄，陸英這種心態，就好像女兒犯錯，舍不得批評女兒，隻好把怨氣撒到女婿頭上。”

沐清瞪大眼睛，難以理解地看著明眷，“……你這個想法，還挺有道理的。”

明眷一拍沐清的手背，“嗨，我情商高，就這麽回事。”

會客室中，陸英有些崩潰，竟然跟顏青說，“你已經二十九歲，人族在這個年紀大部分都結婚生子，有自己的生活，駱懷對你百依百順，你為什麽不能選擇一個更簡單輕鬆的生活方式？”

心頭壓抑的重量有些消解，顏青看看駱懷，又看看陸英，甚覺好笑，“你已經一百五十八歲，別說結婚生子，你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吧？原本以為我孤身一人，總不該有人催婚催生到我頭上，結果竟然被你這個可能是仇人的人催，人生還真是難以預料。”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駱懷差點笑出聲來，他咳嗽一聲，壓住笑意，“陸族長既然這樣希望青青能過上普通生活，就該讓她了了這份心願。”

陸英閉目，再睜開時眼中一片決絕，“顏隊長，人族的記憶非常神奇，正是因為人族孱弱，麵對痛苦的回憶會選擇逃避和篡改。——鼠蝠族雖然源自於鼠類和果蝠，但因為基因混亂，時常需要吸食新鮮血液才能維持身體機能。這也是為什麽當時各個世家要聯合剿滅鼠蝠族的原因。”

“當初我在邊境找到你時，那個地窖上的確有一個鼠蝠族男孩的屍體，但那個男孩並不是要救你。他已經顯出原形，獠牙釘在地門上，雙手指甲扣緊地門，是想拉開地門進去的樣子。”

“邊境苦寒，鮮少有年幼的孩子存在，那鼠蝠族一家把你養在身邊，以我推測……很有可能、可能是為了保存食物。我們在那一家房屋後的石洞裏，發現了很多人族、獸族的屍骸，我不知道那裏有沒有你親生的父母，都是一具具白骨，無從辨認身份。”

顏青微微一晃，被封塵的記憶紛至遝來，那一天的天氣不好，風沙很大，九歲的哥哥和七歲的姐姐讓她坐在石凳上，捧著她纖細的手臂爭吵，爭吵的內容不是別的，是在爭奪誰應該得到這塊鮮嫩的肉。

那些人闖進來的時候，姐姐早就不見蹤影，年幼的哥哥看到父母慘死，想也不想拉過顏青就要咬下去，顏青在生死關頭卻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推開哥哥反身跑到屋裏的地窖中，死死拉住地門。纖細的女孩不願被吃，對生的強烈渴望給予她極大力量。

人的記憶的確會被美化和曲解，可顏青聽著陸英的解釋，居然露出一個笑容，“陸族長，如果我沒猜錯，熱汗那就是把你們帶到那裏的人，對嗎？她大義滅親，又表現得非常老實，你不可能扔下她不管。”

“我當然不會讓她脫離我的視線，鼠蝠族毫無親情可言，熱汗那當時隻有七歲，雖然城府頗深，但到底也隻是一個七歲的孩子，那些小心思我還是能看透的。可隨著她長大，我對她的監視越來越嚴密，她越乖覺，我心中的恐懼就越深，直到那一天，她失蹤了，我到現在也不清楚她是怎樣擺脫我的監控，在水鏡中看到她時，我立即派出陸氏私人部隊。”

“什麽水鏡？”

陸英一愣，解釋道，“上古清陽君打磨的一麵鏡子，據說可以通曉古今。”

顏青並沒有陸英預期的悲傷，神色平靜地問道，“陸族長，鹿蜀族一直在收集各種神器，比其他世家藏著的寶貝不知多出多少。你說的這麵水鏡，就是E局一直在尋找的那件神器吧？”

陸英有些迷茫地看著顏青，好半天沒說出話來，“……你到底想知道些什麽？”忽然明白過來，“你早就知道真相？”

“對，我早就知道。”顏青神色淡淡，絲毫不像被慘案影響數十年的樣子，“陸族長，這些年辛苦你為我費心籌謀，我很感激。但我是海城E局一隊長，我有我的職責，我借著626調查的借口，數次潛入你的府邸，你都將水鏡藏得很好，我沒找到半分痕跡。”

陸英神色劇震，好半晌慘然一笑，接著卻發出真心實意的笑聲，“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縱橫商界半個多世紀的鹿蜀族族長，居然被他關心二十多年的小女孩涮了一大圈。

“我上學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以陸氏集團的名義捐贈的，那時候福利院的院長告訴我，阿勒依罕這個名字不能再用，理由是我長得不是邊境民族的臉，應該有一個普通名字。想必‘顏青’這個名字，是你給我取的吧？是想讓我獲得新的生活，對嗎？”

陸英笑意漸收，點頭應允，“我希望你能容顏永駐，能多些孩子青春活潑的氣息。”

顏青看著陸英，“這些年穆海一直在尋找清陽君的那麵水鏡，你在人前從未透露過半分消息，如果不是剛剛你心神不定，也不會說漏嘴。陸族長，我很抱歉，利用你的情感，非我所願。”

“我能在鼠蝠族一家手裏活下來，那幾年雖然恐懼，但我始終堅信我能逃出生天。——你問穆海為何能接受當初的我，那是因為我和他一樣，擁有能看見死靈的能力。”

顏青看著陸英震驚的表情，放沉聲線，“那幾年我在福利院不能開口說話，主要原因，是我分不清死人與活人。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存在，我不喜歡與人族交流，因為人族死與活，在我眼裏差別並不大。”

二十年來不明白的問題，被顏青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陸英緩過一口氣，“你是說，你這三年的調查，都是為了誆我？你真正想要的是清陽君那麵水鏡？”

顏青低眉一笑，“算不上吧，這三年來我替E局做了很多在職時不能做的事，清陽君水鏡算是其中一件，我們並沒有想爭奪的意思，隻不過能多掌握一些消息，對E局總是有好處的。”

陸英愣愣地看著這個自小就在他關注下的女子，又看看在她身邊的駱懷，“你一直都知道？”

駱懷搖頭，“一部分吧，青青願意告訴我的，我都牢牢記著，她不願說的，我也沒什麽打聽的必要。”

陸英這位縱橫捭闔數十年的族長大人，一手捂住眼睛，一手向他二人一揮，示意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