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十分鍾,”弗蘭西宣布,“就是1917年了。”

姐弟倆並排坐在廚房裏,把穿著長襪的腳伸進烤箱的爐膛。媽媽已經上床休息了,不過她睡前叮囑他們務必提前五分鍾叫她起來。

“我有種感覺,”弗蘭西繼續說著,“我覺得1917年應該比過去的哪一年都重要。”

“你好像每年都這麽說,”尼利斷言道,“你以前說過1915年是最重要的,1916年也說過,現在又說1917年了。”

“明年確實重要嘛。別的不說,我1917年就十六歲了,是真的十六歲,不是為了上班冒充的。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不過它其實已經開始了,房東在裝電線呢,再過幾個星期,咱們就不用煤氣,改成用電了。”

“挺好。”

“然後他還打算把爐子都拆了,改成暖氣。”

“哎,那我肯定會懷念這套老爐子的。你記不記得,老早以前(其實才過了兩年!)我總在熱爐子上坐著?”

“以前我老是怕你屁股著火。”

“我現在又有點兒想坐了。”

“那你就坐唄。”尼利在離爐膛最遠的地方坐了下去,這裏既是熱乎的又不會讓人覺得燙。“還記得嗎?”弗蘭西接著回憶道,“咱倆以前還在這塊爐底石上算數學題呢,後來爸爸給我們弄了一個真正的黑板擦,感覺就和學校的黑板一樣—隻不過是平躺著的。”

“是啊,可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話說回來,也沒法說1917年是最重要的一年吧。雖然咱們樓也要通電、通暖氣了,可是別的樓都換了好幾年了,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明年最重要的事情是咱們國家要參戰了。”

“什麽時候?”

“很快了,就下星期—下個月。”

“你怎麽知道的?”

“我每天都得看報紙啊,弟弟—我每天都得看兩百份報紙呢。”

“我的天!希望打到我能入伍當海軍的時候。”

“誰要當海軍?”姐弟倆嚇了一跳,他們左右看了看,原來是媽媽站在臥室門口。

“我們倆就是瞎聊,媽媽。”弗蘭西說。

“你們忘了叫我起來了,”媽媽帶著點兒責備的口氣,“我好像聽見有人吹哨了,新年肯定已經到了吧。”

弗蘭西一把推開窗戶。那是一個寒冷無風的冬夜,四下裏靜悄悄的。院子對麵的幾棟樓看起來陰沉沉的,仿佛陷入了沉思。一家人站在窗口,突然聽見教堂傳來一陣歡快又洪亮的鍾聲。這第一陣鍾聲還沒散去,就有一陣又一陣的鍾鳴接著響了起來。口哨聲此起彼伏,有人拉響了汽笛,漆黑的窗子一扇接一扇地打開。錫皮喇叭刺耳的聲音也加入了種種噪音的合奏中去。不知是誰放了一聲空槍。大呼小叫的喝彩聲不絕於耳:

“1917年來啦!”

喧鬧聲漸漸散去,空氣中充滿期待的氣息。有人唱起了歌:

怎能忘記舊日朋友,

心中能不懷想。

諾蘭家的三個人也跟著唱了起來,鄰居們也一個接一個地加入了合唱。可唱著唱著,一些令人不安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原來是一群德國人唱起了一支輪唱的小曲(4)。德語歌詞突兀地混進了《友誼地久天長》的歌聲中。

對,這是一座小花房,小花房,

小花房,

真是個漂亮的小花房。真漂亮,

真漂亮,

真是個漂亮的小花房。

有人喊了聲:“閉嘴!討厭的德國鬼子!”可那群德國人唱得更響亮了,歌聲徹底蓋過了《友誼地久天長》。

作為報複,愛爾蘭人改掉了他們的歌詞,高聲唱了起來,滑稽的歌詞從陰暗的院子裏飄過。

哎,這破歌真討人嫌,真討人嫌,

真討人嫌。

德國鬼子可真討厭,真討厭,

真討厭,

德國鬼子可真討厭。

意大利人和猶太人紛紛關上窗戶“撤退”,由著愛爾蘭人繼續跟德國人鬥氣。德國人越唱越來勁,越唱人越多,愛爾蘭人模仿他們的歌聲也跟《友誼地久天長》一樣被掐滅了。德國人大獲全勝,他們得意揚揚地吼完了那首似乎無窮無盡的輪唱。

弗蘭西打了個哆嗦。“我不喜歡德國人,”她說,“他們太……執著了,想要什麽東西就非得弄到手不可,而且還一定要壓別人一頭。”

夜晚再一次靜了下來。弗蘭西拉起媽媽和尼利的手,“準備好,咱們一起來。”她發了個口令,三個人一起探出窗外喊道:

“祝大家新年快樂!”

片刻的沉寂之後,黑暗中傳來一個粗啞的愛爾蘭口音:“諾蘭家的,你們也新年快樂!”

“那是誰來著?”凱蒂有點兒納悶。

“新年快樂啦,你這個臭愛爾蘭佬!”尼利尖聲嚷道。

媽媽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從窗邊拖了進來,弗蘭西飛快地拉下窗板。一家人大笑起來。

“瞧你幹的好事!”弗蘭西喘著粗氣,她的眼淚都笑出來了。

“他可知道咱們是誰,到時候他該來找咱們幹—幹—幹仗了,”凱蒂還在咯咯笑著,笑得渾身沒了力氣,得扶著桌子才站得住,“那—那是—誰來著?”

“奧布萊恩老頭兒。上星期他剛把我從他家院子裏罵出去。這個臭愛爾蘭—”

“別說啦!”媽媽噓了一聲,“你沒聽說過嗎,新年你一開始幹了什麽,接下來這一整年都得幹什麽。”

“你也不願意像破唱片一樣,一整年都卡在‘臭愛爾蘭佬’這個詞上吧?”弗蘭西說,“再說了,你自己也是愛爾蘭佬嘛。”

“你也一樣。”尼利反擊道。

“咱家都是愛爾蘭人啊,除了媽媽。”

“我嫁了個愛爾蘭人,所以也算。”媽媽說。

“那既然是新年夜,咱們三個愛爾蘭人是不是得幹一杯?是不是?”弗蘭西熱切地要求道。

“那當然,”媽媽說,“我去調點兒喝的。”

麥克加裏蒂送了諾蘭家一瓶上好的陳年白蘭地當聖誕禮物。凱蒂用小量杯量出三份,分別倒進三隻高腳玻璃杯裏,又在杯裏注滿打散的蛋液和牛奶,加上一點點糖,最後磨了些肉蔻粉撒在頂上。

她的手很穩,但她心裏很清楚,今晚要喝的這杯酒十分關鍵。她時常擔心孩子們繼承了諾蘭家愛喝酒的毛病,也希望家裏對喝酒有一個健康良好的觀念。她認為如果自己總是念叨著反對,那麽這兩個孩子—這兩個難以捉摸的小個人主義者—反而會覺得既然媽媽嚴令禁止喝酒,那這事就更有吸引力了。可是反過來說,如果她的表態太淡化,那孩子們也可能會覺得喝醉酒也沒什麽大不了。於是她決定既不刻意無視,也不刻意強調,而是盡量讓孩子們覺得喝酒隻不過是逢年過節可以小小放縱一下的事情。而過新年當然算是可以享受一番的場合。她遞給姐弟倆一人一杯酒,接下來就看他們倆的反應了。

“咱們這一杯敬什麽呢?”弗蘭西問。

“敬一個願望吧,”凱蒂說,“希望咱們一家人能永遠像今晚一樣聚在一起。”

“等等!”弗蘭西叫道,“得把勞瑞抱過來,她也得和咱們在一起啊。”

凱蒂把睡得香甜的寶寶從搖籃裏抱了出來,帶著她走進溫暖的廚房。勞瑞睜開眼睛,揚起腦袋,迷迷糊糊地笑了笑,露出嘴裏的兩顆小牙。就又把腦袋埋在凱蒂肩頭睡著了。

“來吧!”弗蘭西舉起酒杯,“為永遠在一起幹杯!”一家人碰了杯,各自喝起了杯中酒。

尼利嚐了一口,皺起眉頭,說他寧願直接喝牛奶。然後他把酒倒進洗碗池,換了一杯什麽都沒加的冷牛奶。弗蘭西卻一飲而盡,凱蒂在一旁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不錯,”弗蘭西說,“還挺好喝的。可是比起香草冰激淩蘇打來還是差遠了。”

“我瞎操什麽心呢?”凱蒂心裏都要唱起歌了,“他們當然是諾蘭家的,可說到底也是我們羅姆利家的孩子嘛。我們羅姆利家的人都不喝酒。”

“尼利,咱倆到屋頂上去吧,”弗蘭西激動地說,“去看看這個世界在新的一年裏是個什麽樣子。”

“好啊。”尼利答道。

“先把鞋穿上,”媽媽命令說,“還有外套。”

姐弟倆順著晃晃悠悠的木頭梯子爬了上去,尼利推開天窗,兩人一起上了屋頂。

冷冽的深夜令人沉醉,空氣寒冷而沉寂,一絲風也沒有。明亮的群星低垂著掛在天幕上,漫天星辰襯托出夜幕深沉的鈷藍色。雖然看不見月亮,可星光遠比月光明亮得多。

弗蘭西踮起腳尖,大大地張開雙臂:“啊,我真想把這一切都摟進懷裏!”她喊著,“我想擁抱這寒冷又無風的黑夜,還有這些看著那麽亮又那麽近的星星,我想緊緊地摟住它們,能摟多緊摟多緊,直到它們嚷著‘放開我!快放開我!’才放手。”

“別離屋簷那麽近,”尼利不安地說,“萬一你掉下去呢。”

“我真希望身邊有個人,”弗蘭西滿懷渴望地想著,“我真的需要身邊能有個人。我想要和別人親近,而不僅僅是現在這種親近而已—我想要的是能理解我此時此刻感受的人,我想要的親近也必須包括這種理解。

“我愛媽媽,也愛尼利和勞瑞。可是我也想要去愛其他人,用與愛他們完全不同的方式去愛另外一個人。

“我要是跟媽媽聊這個,她隻會說‘是嗎?既然你都有這種心思了,就別跟男孩一起在黑漆漆的樓道裏待著’。然後她還會很擔心,擔心我變成茜茜以前那樣。可是我這感覺和茜茜姨媽不是一回事。因為比起親密和擁抱,我更需要的是理解。如果我跟伊薇或者茜茜說了,她們的說法肯定也和媽媽一樣。雖然茜茜十四歲就結婚了,伊薇是十六歲,媽媽結婚的時候也還是個小姑娘,可她們好像都把當年的感覺忘了……隻會說我還小,不該想這些事情。我可能的確還小吧,畢竟我才十五歲。可我在有些方麵又比實際年齡要老成。但是沒有人能理解我,也沒有人能讓我擁抱,也許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尼利,反正人早晚都得死,那現在豈不是最好的時候—趁著你覺得一切都是那麽完美,都像今晚的夜色一樣完美無瑕,在這種時候死掉豈不是最合適的?”

“你知道你為什麽會這樣嗎?”尼利問。

“不知道,怎麽了?”

“你喝那杯蛋奶酒喝醉了,就這麽回事。”

她攥緊拳頭走近弟弟:“你敢這麽說我?!不許你這麽說我!”

尼利被她的怒氣嚇得夠嗆,往後退了幾步:“這也沒……沒……沒什麽大不了的啊,”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我自己也喝醉過,醉過一次。”

好奇心澆滅了弗蘭西的怒火:“真的嗎,尼利?你說實話?”

“是實話,有一回我有個哥們兒拿了幾瓶啤酒來,我們就在地下室喝了。我喝了兩瓶,然後就醉了。”

“那是什麽感覺?”

“這個嘛,一開始感覺整個世界都翻了個個兒。然後眼前就像—你還記得那種一毛錢買的萬花筒嗎,你一邊轉大的那頭,一邊從小的那頭往裏看,就能看見彩色的碎紙片落下來組成各種形狀,每次出來的樣子都不一樣。當時眼前看見的就和萬花筒差不多,不過我主要還是頭暈,後來還吐了一場。”

“是這種感覺的話,那我也醉過。”弗蘭西說。

“你也是喝啤酒喝的?”

“不是。那是去年春天的事,在麥卡瑞恩公園。我這輩子頭一次看見真正的鬱金香。”

“你見都沒見過,怎麽就知道那是鬱金香了?”

“我之前看過圖片呀。當時我看著那朵花,看著它就那麽長在那裏,看著它的葉子,看見它的花心是黃的,花瓣卻是那麽紅。然後我覺得天旋地轉,真和你說的一樣,眼前的東西都像是萬花筒裏的碎紙片了。我腦袋暈得厲害,到長凳上坐了一陣才好。”

“那你也吐了嗎?”

“沒有,”弗蘭西答道,“今天晚上我爬到房頂上以後也有這種感覺,所以我知道這跟喝蛋奶酒沒關係。”

“好家夥!”

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媽媽讓我們喝蛋奶酒,也是在試探我們呢。我就知道。”

“可憐的媽媽,”尼利說,“不過她用不著替我操心。我討厭嘔吐,所以再也不會喝醉酒了。”

“她也不用擔心我的,我不喝酒都會醉呢。像是那朵鬱金香,或者今晚的夜色,光是這種東西就夠讓我醉倒的了。”

“我得說今天晚上是不賴。”尼利也表示同意。

“它這麽寧靜,這麽明亮……甚至有點兒……聖潔。”然後她等待著,如果爸爸在她身邊的話—

尼利唱了起來:

平安夜,聖善夜!萬暗中,光華射。

“他簡直和爸爸一樣。”弗蘭西開心地想著。

她俯瞰著布魯克林。星光半隱半現,她看著那些高低錯落的平頂房子,其中偶爾冒出一兩個斜屋頂,那是遺留著舊日風貌的老屋。她看向屋頂上那一根根煙囪,有些煙囪上還聳著些成團的影子—那是鴿子籠,時不時還能隱約聽見鴿子困倦的咕咕聲。她看見了教堂的兩個尖頂,它沉鬱的身影遠遠地佇立在一片陰暗的廉租公寓之中。他們住的這條街末端就是宏偉的布魯克林大橋,它像一聲長長的歎息從東河上劃過,在河流彼岸一點點消失。橋下是幽深的東河水,遠處是紐約城灰蒙蒙的天際線,那城市看著倒像用紙板剪出來的。

“沒有哪個地方能和這裏一樣了。”弗蘭西說。

“和什麽一樣?”

“布魯克林,這是個魔術般的城市,幾乎不是真的。”

“這裏和別的地方也沒什麽不同啊。”

“是不一樣的!我每天都往紐約跑,紐約就和這邊不一樣。我還去貝永看過生病的同事,貝永也和這裏不一樣。布魯克林有股神秘勁兒,它就像……對了……就像是一個夢。房子和街道看著都不太像真的,人也不太像真的。”

“他們夠‘真’的啦—你看他們打架和罵街的模樣,看看他們有多窮,有多髒,這還不夠真嗎?”

“可這些也隻像是做了個受窮或者打架的夢。他們也不是真的感受到了什麽,這一切都好像還是發生在夢裏。”

“布魯克林跟其他地方沒什麽區別的,”尼利堅定地說,“隻是你的幻想讓它感覺不太一樣而已。不過這也沒什麽,”他大度地補充道,“反正你高興就好。”

尼利!他那麽像媽媽,又那麽像爸爸,他倆的長處都在他一個人身上了。弗蘭西愛自己的弟弟,她真想摟住他親一口。可弟弟跟媽媽一樣,最討厭別人的感情過於外露。她要是過去親吻他,尼利一定會生氣地把她推開的。於是弗蘭西伸出一隻手:

“新年快樂,尼利。”

“也祝你新年快樂。”

姐弟倆鄭重地握了個手。